“请他下旨，罢免荣禄及所有主战亲贵，解散集结的绿营兵，将调动军队的权力全部移交于我。
满室哗然。这等于让皇帝自己解除武装！
“皇上会答应吗？”张謇问。
“他不答应也得答应。”李鸿章转过身，目光如电，“因为我已经命令驻扎保定的北洋第十二镇官兵、驻扎济南的海军陆战第三镇、驻扎山海关的海军陆战第五镇，共计四万人，轻装疾进，预计明晚可抵达北京城外。”
他顿了顿，说出了一句石破天惊的话：“同时，丁汝昌的水师陆战队两个旅，已在大沽口登船，随时准备在天津登陆，控制直隶各要害。”
死一般的寂静。所有人都明白了，李鸿章不是在请求，而是在下最后通牒。
“至于那七万绿营，”李鸿章继续道，“左宝贵已亲率东北战场的三个精锐镇南下，最迟十天后可抵湖北。我给他的命令是：若绿营敢开第一枪，立即歼灭，不留俘虏。”
陈少白深吸一口气：“中堂这是要兵谏？”
“不。”李鸿章摇头，“是要结束这场闹剧。”
他走回座位，双手撑著桌面，目光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 已发布醉薪漳结北洋将领、阁鸣谠、立宪派、绅商代表：“我知道你们在想什么。猜忌、怀疑、互相算计。但请诸位想一想：我们为什么要打这一仗？是为了让爱新觉罗家继续坐龙庭？还是为了让在座的某一位取而代之？”
他提高声音道：“都不是！我们打仗，是为了这个国家不再受人欺凌！是为了四万万同胞能挺直腰杆活着！现在外患刚平，上海还在和沙俄谈判，此等关键时刻，我们自己就要打起来？让英国人、俄国人、法国人看笑话？让他们有机会再来瓜分一次？”
“今日我李鸿章把话放在这里，”他一字一顿道，“北洋军二十万将士，枪口只对外，不对内。但如果有人非要挑起内战，破坏国家统一，那北洋军的子弹，也绝不会吝啬。”
这番话，说得掷地有声。连最激进的尹昌衡都沉默了。
“那朝廷那边？”张謇问。
李鸿章从怀中取出一份电报稿：“这是我给皇上的最后陈情。你们听听。”
他念道：“臣李鸿章上奏：今国势危如累卵，非变法不足以图存，非共合不足以自强。皇上若念天下苍生，当效尧舜禅让之德，以神器付国民，则功盖千秋，德配天地。
若执迷不悟，纵容宵小挑起内战，则臣唯有奉北洋将士，入京‘清君侧’，届时兵戎相见，恐伤天和。何去何从，请皇上圣裁。”
念罢，他看着众人：“这份电报，一个时辰后发出。同时，我会通电全国，表明态度。”
“什么态度？”陈少白问。
李鸿章缓缓吐出八个字：“拥护共合，反对内战。”
这八个字，将决定这个国家的命运。
宴会厅里，众人面面相觑。最终，陈少白第一个站起来：“兴中会，拥护李中堂的决定。”
张謇紧随其后：“江浙绅商，拥护。”
尹昌衡犹豫片刻，也起身：“川渝哥老会拥护。”
当所有人都表完态，李鸿章才长舒一口气，身体晃了晃，几乎站立不稳。周馥连忙扶住他。
“恩师”
“没事。”李鸿章摆摆手，望向窗外。夕阳西下，渤海湾被染成一片金红。
“传令吧。给左宝贵，给丁汝昌，给皇上也给天下人。”
“这出戏，该落幕了。”
当夜，电报从天津发往全国。而北京紫禁城里，光绪帝捧著那份“最后陈情”，枯坐至天明。
第二天，八月初七。北京城传出消息：皇上急召荣禄入宫。
第三天，八月初八，圣旨下：荣禄“跋扈专权，擅调军队”，革去一切职务，交宗人府圈禁。各地绿营“即刻返回原防，不得妄动”。
同日，又一道圣旨：著李鸿章“全权处置国是”，皇上“偶染微恙，静心休养”。
明眼人都知道，大清王朝，事实上已经终结了。
光绪二十一年八月十五，武汉长江北岸。
浓雾在江面翻滚，像是天地为即将到来的血战蒙上的裹尸布。荣禄的亲信站在临时搭建的木质瞭望台上，他死死盯着对岸武昌城墙上隐约可见的炮口。眼神空洞，他现在脑海里只有荣中堂的话，满洲人的后路，皆在此一战。
“大人”副将的声音在颤抖，“刚接到京里急报，皇上皇上又下旨了，命咱们即刻退兵，返回原防”
“闭嘴！”荣禄亲信的声音嘶哑如破锣。他从怀中掏出一份明黄诏书，那是他离京时，光绪帝亲手交给他的密旨：“若事有变，卿可临机专断。”现在，他将这八个字当成了救命稻草，或者说，自毁的令箭。
“传令！”他猛地转身，眼中燃烧着癫狂的光，“全军渡江！先登岸者，赏银千两！拿下武昌城，放假三日！”
“大人！万万不可啊！”几名参将跪倒在地，“对岸是新军的机枪大炮，咱们这些绿营弟兄”
“不过一死！”他一脚踹翻最近的那个参将，“我满洲八旗，宁可站着死，绝不跪着生！今日要么踏平武昌，要么葬身长江！”
辰时三刻，凄厉的牛角号响彻北岸。第一批简陋的木筏、渔船、甚至门板扎成的浮排，载着三千多名八旗和绿营兵冲向江心。这些人大多衣衫褴褛，手中的武器五花八门，有老式火绳枪，有生锈的大刀，更多的是削尖的竹竿。
对岸沉寂得可怕。
当第一批木筏抵达江心时，武昌城头的黎元洪放下瞭望远镜，闭上了眼睛：“开火。”
刹那间，南岸数所有的火枪同时喷出火舌。炽热的弹链如死神镰刀般扫过江面，木筏像纸糊般碎裂，人体如落叶般坠江。鲜血在浑浊的江水中晕开，惨叫声被震耳欲聋的枪炮声淹没。
第二轮渡江部队刚下水就崩溃了。有人扔掉武器往回跑，有人跳江逃生，更多人跪在岸边磕头求饶。蒙古马队试图沿江岸冲锋，却被预设的炮火炸得人仰马翻。
战斗，如果这能称为战斗的话，持续了不到一个时辰。北岸伏尸逾万，江水染红。而南岸伤亡，不足百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