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十五,钱庄后堂。优品晓税惘 耕新罪哙
赵账房已经能单手拨算盘了。他核著盐场本月的出货账,四百多笔,算盘声噼啪不绝,像下雨。不到一个时辰,核完了。
他摘下老花镜,长舒一口气。搁以前,这账得核一天。
钱账房凑过来:“赵老,多少?”
“八万九千六百三十四。”赵账房指著算盘上珠子,“你看,万位八颗下珠推上去三颗,就是八万;千位九颗喏,清清楚楚。”
钱账房叹道:“真是好东西。昨儿我核布坊的账,一千二百匹布,各色各价,用算盘半个时辰搞定。要搁以前,打算筹得打到手抽筋。”
两人正说著,孙账房匆匆进来,脸色不好看:“赵老,出事了。”
“什么事?”
“城东王记布庄的掌柜来了,说咱们算的账不对。”孙账房把账本摊开,“上月他们从咱布坊进了三百匹细布,说咱们多算了二十匹的钱。”
赵账房眉头一皱:“账本呢?”
孙账房递过来。赵账房翻到那页,是汉字记的旧账。他照着旧账,在算盘上重算一遍:细布每匹五百文,三百匹,十五万文。
“没错啊。”赵账房道。
“可王掌柜说他们只拿了二百八十匹。”孙账房苦笑,“送货的单子也写着二百八,是咱们账房抄错了,把‘二百八十’抄成了‘三百’。
赵账房脸色变了。错账,对钱庄名声是大事。
“王掌柜人呢?”
“在前堂等着呢,说要个说法。”
赵账房起身:“我去看看。”
前堂里,王掌柜四十来岁,穿着绸衫,正端著茶碗吹气。见赵账房出来,他放下茶碗,似笑非笑:“赵账房,这账怎么说?”
赵账房拱手:“王掌柜,是老朽疏忽。错账认错,多收的钱如数退还。”
王掌柜挑眉:“只是退钱?我为了这笔账,来回跑了三趟,耽误的工夫怎么算?”
“这”赵账房为难。按规矩,错账退钱是应该,但没有赔偿工夫的理。
这时后堂门帘一掀,苏先生走出来:“王掌柜,钱退双倍。耽误您的工夫,另赔一千文。您看如何?”
王掌柜愣了。双倍退钱,还赔一千文?这糜家钱庄什么时候这么大方了?
苏先生继续道:“但有个条件——请您亲眼看着,我们如何用新法子重核所有旧账,确保再无错漏。”
王掌柜来了兴趣:“新法子?”
苏先生示意赵账房:“赵老,请。”
赵账房拿起算盘,又把那本旧账捧来。兰兰文穴 蕞新彰截庚鑫快他照着旧账,一笔一笔在算盘上重核,噼啪声清脆。王掌柜在一旁看着,眼睛越瞪越大。
不过两刻钟,赵账房核完三个月内所有与王记布庄的往来账,又找出两处小错漏——都是少算了钱,对王记有利的。
“这三处错漏,两处是少算,一处是多算。”赵账房报数,“少算的共一千五百文,多算的是一万文。多退少补,实际应退您八千五百文。再加赔偿一千文,共九千五百文。”
他当场写契,盖印,让学徒去取钱。
王掌柜接过沉甸甸的钱袋,神情复杂。他做布庄二十年,跟各家钱庄都打过交道,错账常见,但主动找出少算的错、还赔工夫钱的,这是头一遭。
“苏先生,赵账房。”王掌柜起身拱手,“糜家钱庄这般做事王某佩服。往后王某的账,全放贵庄了。”
送走王掌柜,赵账房擦擦额头的汗:“苏先生,赔这么多,东家那边”
“东家说了,信誉比钱重要。”苏先生道,“而且你看,王掌柜这一回去,得跟多少人说道?这一笔赔出去的钱,能换来更多生意。”
赵账房想了想,还真是。
这时,门帘又一掀,糜芳带着小蝶走进来。
“公子。”众人行礼。
糜芳摆摆手,走到长案前,拿起那把算盘,拨了几下:“用着顺手?”
“顺手!”赵账房忙道,“就是就是有时珠子还会打滑。”
“新一批算盘改良了。”糜芳示意小蝶,小蝶从提篮里取出几把新算盘,递给众账房。
赵账房接过,入手更轻,珠子圆润,拨起来顺滑却不打滑。细看,珠子是榉木的,框是槐木的,做工精细。
“这是木工坊新做的。”糜芳道,“从今往后,糜家所有账房,人手一把。各工坊管事、商队账房,也都配发。”
钱账房激动:“公子,这算盘能教给家里人吗?”
“能。”糜芳点头,“不但能教,教好了还有赏。凡教会一人熟练使用算盘,赏一百文。教会十人,赏一贯。”
账房们眼睛都亮了。
糜芳继续道:“不过算盘要配上简数,才能发挥最大效用。从下月起,钱庄对外办理汇兑借贷,账目全用简数写。客人看不懂?咱们教。教到他们看懂为止。”
苏先生迟疑:“公子,这会不会太急了?”
“不急。”糜芳转身看向门外,“等天下人都用简数、都用算盘时,糜家就是规矩。规矩,懂吗?”
众人似懂非懂,但都重重点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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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月二十,木工坊。
陈安已经学会车珠子了。他坐在车床前,脚踩踏板,手拿刻刀,木头在转轴上飞旋。不过片刻,一颗圆溜溜的珠子成形了。
老杨头走过来,拿起珠子对着光看,点头:“圆润均匀,不错。照这个速度,一天能车两百颗。”
陈安擦了擦汗:“师父,咱们做这么多算盘,用得完吗?”
“用得完。”老杨头看向坊里其他八个孩子,都在埋头干活,“公子说了,将来糜家的商队开到哪里,算盘就卖到哪里。天下账房,都要用咱糜家的算盘。”
阿牛凑过来:“师父,那咱们不是发大财了?”
“发不发财不知道。”老杨头点了袋旱烟,“但手艺传开了,就是功德。想想,往后全天下人算账,都用咱做的算盘”
他话没说完,但陈安听懂了。他低头看着手里的珠子,忽然觉得,这不只是一颗木珠。
是一颗种子。
一颗会噼啪作响、会改变天下的种子。
窗外,春阳正好。
算盘声从钱庄后堂传来,从木工坊传出,渐渐响遍徐州。
而糜芳知道,这噼啪声,终将响彻大汉。
到那时,算盘响处,便是糜家规矩行处。
这规矩,就从一颗小小的木珠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