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中,夜。
糜府书房里点着三盏油灯,灯芯挑得亮亮的。糜芳歪在矮榻上,手里拿着本账簿,眼睛却没在字上。他在等人。
窗外蝉鸣聒噪,叫得人心烦。远处更夫敲梆子的声音隐隐传来——二更天了。
门“吱呀”一声开了。
糜竺走进来,一身素色长衫,脸上带着倦容。他反手关上门,走到糜芳对面坐下,没说话。
兄弟俩对坐着,一时无声。
最后还是糜芳先开口:“大哥,李家来信了?”
糜竺点点头,从怀里掏出那封信,放在案上。信纸皱巴巴的,显然被反复看过。
“陶谦答应了。”糜竺声音有些哑,“不日就上表,举我为孝廉。”
他说这话时,脸上没有喜色,反而像压着块石头。
糜芳坐起身,给兄长倒了碗茶:“这是好事。大哥为何不高兴?”
“好事?”糜竺苦笑,“二弟,你知道的,我从来不想当官。咱们糜家世代经商,安安分分做生意不好吗?为何非要”
他没说下去,端起茶碗喝了一口,手有点抖。
糜芳看着兄长,心里明白。
大哥糜竺是个厚道人。他做生意讲诚信,待伙计宽厚,对百姓仁善。可正因为他厚道,才觉得当官是条险路——官场复杂,人心叵测,远不如做生意干净。
“大哥。”糜芳轻声说,“你可知道,咱们糜家现在是什么处境?”
糜竺抬头看他。
“是肥羊。”糜芳说得很直白,“一头养得膘肥体壮,却无爪无牙的肥羊。谁看了都想咬一口。沂山那六个兄弟的血,还没干呢。微趣小税 冕废岳渎”
糜竺手一颤,茶碗里的水洒出来些。
“王家敢劫咱们的商队,为什么?因为咱们只有钱,没有权。”糜芳继续说,“他们觉得,就算事情败露,咱们也奈何不了他们——咱们是商,他们是官宦世家。商不与官斗,这是千年的规矩。”
“可咱们现在”糜竺想说什么。
“现在咱们报仇了,我知道。”糜芳打断他,“可那是暗地里报仇,见不得光。若王家真要跟咱们明著来,咱们怎么办?告官?陶谦会帮谁?”
糜竺沉默了。
他知道答案。陶谦虽为刺史,但王家在洛阳有人。真要对簿公堂,陶谦多半会和稀泥,甚至偏袒王家。
“所以咱们得变。”糜芳起身,走到窗前,“从羊,变成虎。不但要有钱,还要有权。大哥你入仕,就是第一步。”
他转身,看着兄长:“你当了官,咱们糜家就有了官身。以后王家再想动咱们,就得掂量掂量——他们动的是商人糜家,还是官员糜竺的家族。这是有区别的。”
糜竺深吸一口气:“我明白这个道理。可是二弟,官场我怕我应付不来。”
“不用你应付。”糜芳走回榻前坐下,“你只管做个好官,爱民如子,清廉自守。其他的,有我。”
他顿了顿,又说:“而且,举孝廉只是第一步。”
糜竺一愣:“还有第二步?”
“对。”糜芳眼中闪著光,“我已经让文和先生在洛阳运作,要给大哥买个实职——郡守,或者国相。”
“买买官?”糜竺脸色变了,“这怎么行!朝廷明令禁止”
“明令禁止?”糜芳笑了,“大哥,你太天真了。当今天子在西园设市,明码标价卖官。二千石官职,二千万钱。这事满朝文武谁不知道?谁又敢说什么?”
糜竺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他听说过西园卖官的事,但总觉得离自己很远。那是洛阳权贵的游戏,不是他们这些商人能碰的。
“咱们糜家什么都缺,就是不缺钱。”糜芳说得很平静,“二千万,咱们拿得出来。买一个国相,让大哥主政一郡。到时候,咱们的生意就能名正言顺地做——盐铁专营可以说成是官府专营,商队护卫可以说成是郡兵。很多事,就好办了。”
糜竺听得心惊肉跳。
他忽然发现,自己这个二弟,心思深得可怕。这一步步棋,早就布好了。
举孝廉是名,买官是实。有了名实,糜家就能从单纯的商人,变成亦商亦官的豪族。
“可是”糜竺还是犹豫,“买来的官,终究不光彩。”
“光彩?”糜芳摇头,“大哥,这世道,活下去才是正经。王家那种人,靠着祖荫、靠着姻亲、靠着贿赂,世代为官,他们光彩吗?可他们活得滋润。咱们靠自己的本事挣钱,用自己的钱买官,怎么就不光彩了?”
他握住兄长的手:“大哥,我知道你心里过不去。但你想过没有——你若当了官,就能护住更多人。像沂山那六个兄弟的家人,你能照应。像徐州那么多百姓,你能让他们过得好些。这难道不是功德?”
糜竺沉默了。
他想起那六个兄弟的爹娘妻儿,想起他们哭得死去活来的样子。想起徐州街市上,那些为了一口饭奔波劳碌的百姓。
如果真能当官,真能做些好事
“而且。”糜芳又加了一句,“大哥你想,你若为官清廉,造福一方,是不是比那些贪官污吏强百倍?这官位,在好人手里是福,在坏人手里是祸。咱们要做那个好人。”
这话说进了糜竺心里。
他重重点头:“二弟,你说得对。这官我当。”
糜芳笑了:“这才是我大哥。”
兄弟俩又说了会儿话,糜竺心情好些了,起身告辞。走到门口时,他忽然回头:“二弟,买官的钱我来出。我还有些私蓄。”
“不用。”糜芳摆手,“公账里出。大哥你的钱,留着将来打点上下,或者做点善事。”
糜竺深深看了二弟一眼,推门出去了。
书房里又静下来。
糜芳重新歪回榻上,却没睡。他睁着眼,看着屋顶的椽子。
举孝廉,买官。
这两步棋走下去,糜家就真的不一样了。
但他知道,这条路不会太平。王家不会坐视糜家崛起,一定会想办法阻拦。
正想着,窗外传来极轻的“嗒”一声。
像石子落地。
糜芳眼神一凛,翻身坐起。他轻手轻脚走到窗边,掀开帘子一角——院子里黑漆漆的,只有廊下灯笼昏黄的光。
什么都没看见。
但他知道,刚才肯定有人。
是探子?刺客?还是
他转身,正要叫小蝶,忽然看见书案上多了一样东西。
一张纸条。
什么时候放进来的?他刚才一直在这儿,竟没察觉。
糜芳走过去,拿起纸条。纸条上只有一行字,字迹潦草:
“王谋刺竺,赴任途中。”
他心头一紧。
王家要刺杀大哥?在赴任途中?
纸条没署名,但能悄无声息送进来,肯定是自己人——也许是贾诩安排的探子,也许是螳螂刺客中的谁。
糜芳把纸条凑到灯前烧了。灰烬落在砚台里,黑乎乎的。
他重新坐下,手指在案上轻轻敲著。
王家这是急了。
他们知道糜竺一旦为官,糜家就有了护身符。所以要在糜竺上任前,除掉他。
够狠。
但也够蠢。
糜芳嘴角扬起一丝冷笑。
他们不知道,现在的糜家,已经不是几个月前的糜家了。
大哥身边,会有最精锐的护卫。蚂蚁力士,螳螂刺客,甚至典韦都可能亲自护送。
想刺杀?
那就试试看。
窗外的蝉还在叫。
糜芳吹灭了两盏灯,只留一盏。昏黄的光照着他半边脸,明明暗暗。
他知道,从明天起,要更忙了。
要布置大哥赴任的护卫,要防范王家的暗算,要加快买官的进度。
还有要给王家,一个终身难忘的教训。
他起身,走到书架前,从暗格里取出一本册子。册子上写满了名字——王家所有人的名字,从家主王融到最小的孙辈。
一个一个,清清楚楚。
糜芳翻开册子,指尖在王融的名字上划过。
“你想玩阴的。”他轻声说,“我陪你。”
灯花“啪”地爆了一下。
夜,更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