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廿五,南阳郡。
太阳毒得很,晒得官道上的黄土都发白。糜芳一行二十二人进了南阳城,马身上全是汗,人也都蔫蔫的。
找了间客栈住下,糜芳让典韦带人歇著,自己换了身寻常布衣,带着两个蚂蚁力士出了门。
南阳城比徐州小些,但街市挺热闹。卖菜的、卖布的、打铁的,吆喝声此起彼伏。糜芳在街上慢慢走,眼睛四处看。
他在找一个人——更准确地说,是在打听一个人。
走到城西的茶摊,糜芳坐下来,要了碗茶。卖茶的是个五十来岁的老头,头发花白,但手脚麻利。
“老丈,跟你打听个人。”糜芳喝了口茶,从怀里掏出几枚五铢钱放在桌上。
老头眼睛亮了亮:“公子要打听谁?”
“姓黄,叫黄忠,字汉升。应该是本地人,善使刀弓。”
老头皱眉想了想,摇头:“没听过。南阳城里姓黄的多,但叫黄忠的没印象。”
糜芳不意外。黄忠现在还没出名,只是个寻常猎户,城里人不认识正常。
他换个问法:“那老丈知不知道,城外有哪个猎户,箭法特别准,力气特别大的?”
老头这回有反应了:“嘿,你这么说倒有一个。城南三十里,卧牛山那边,有个姓黄的猎户,箭法那叫一个准!听说能百步穿杨,还能开三石弓。前年有头熊瞎子下山祸害庄稼,就是他给射死的。”
糜芳心里一动:“他家里还有什么人?”
“有个老娘,七十多了。还有个媳妇,带着个病恹恹的儿子。”老头叹口气,“那孩子叫黄叙,从小就体弱,三天两头病。黄猎户挣的钱,大半都给孩子抓药了。”
对上了。
糜芳又放了几枚钱:“老丈,去卧牛山怎么走?”
老头详细说了路线,糜芳记在心里。喝完茶,起身回客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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傍晚,客栈房间里。
典韦听说找到了线索,摩拳擦掌:“公子,咱们明天一早就去?”
“不。”糜芳摇头,“明天我自己去,你带兄弟们留在城里。”
典韦瞪眼:“那怎么行!万一有危险”
“不会有危险。”糜芳笑笑,“我是去请人,不是去打架。带太多人去,反而吓着人家。”
他顿了顿:“而且,城里也得有人盯着。王家既然能派人去徐州,保不齐在南阳也有眼线。”
典韦这才不说话了。
第二天一早,糜芳换了身素净的绸衫,带着两个蚂蚁力士,骑马出城南去。
按茶摊老头说的路,走了约莫一个时辰,前面出现一片山峦。山不高,但林子密,这就是卧牛山。
山脚下有个小村庄,十几户人家,茅草屋顶,土坯墙。村口几个小孩在玩,见有生人来,都好奇地看。
糜芳下马,问一个年纪大点的孩子:“小兄弟,黄忠黄猎户家在哪?”
孩子指了指村东头:“最里头那家,门口有棵大槐树的。”
谢过孩子,糜芳牵着马往村东走。走到最里头,果然看见一户人家,土墙围成个小院,院里三间茅屋。门口有棵老槐树,树荫把半个院子都遮住了。
院门虚掩著。
糜芳上前,轻轻敲了敲门。
“谁呀?”屋里传来个妇人的声音。
门开了,是个三十来岁的妇人,穿着粗布衣裙,手里还拿着针线。她脸色憔悴,但眉眼间有股英气。
“这位大嫂,请问这是黄忠黄壮士家吗?”糜芳拱手。
妇人打量了他两眼:“你是”
“在下糜芳,徐州人。听闻黄壮士箭术高超,特来拜访。”
妇人犹豫了一下,回头朝屋里喊:“汉升,有人找。”
屋里走出个汉子。
糜芳第一眼看去,心里就喝了一声彩。
这汉子约莫三十五六岁,身高八尺,肩宽背厚。国字脸,浓眉大眼,留着短须。虽穿着粗布衣裳,但站姿笔直,像棵松树。
这就是黄忠,未来的五虎上将之一。吴4墈书 首发
“阁下是”黄忠声音洪亮,但带着戒备。
“在下糜芳,徐州糜家次子。”糜芳再次拱手,“久闻黄壮士大名,特来拜访。”
黄忠皱眉:“糜家?可是徐州那个盐商糜家?”
“正是。”
“黄某一介猎户,与糜家素无往来。阁下找我何事?”
话里带着疏离。显然,黄忠对商人没什么好感。
糜芳不以为意,笑道:“可否进屋说话?”
黄忠看了他一会儿,侧身让开:“请。”
屋里很简陋,但收拾得干净。堂屋摆着一张桌子,几条长凳。墙上挂著弓箭,还有几张兽皮。
一个老妇人坐在里屋门口,正在缝补衣裳。见有客人来,抬头看了看,又低头继续缝。
“娘,您进屋歇著吧。”黄忠说。
老妇人摇摇头,没动。
黄忠请糜芳坐下,他媳妇倒了碗水过来。水是山泉水,清甜。
“黄壮士。”糜芳开门见山,“在下此次前来,是想请壮士出山,为糜家效力。”
黄忠愣住了,随即失笑:“糜公子说笑了。黄某只会打猎射箭,别的不会。糜家家大业大,要猎户做什么?”
“要的就是壮士这一身本事。”糜芳正色道,“实不相瞒,糜家如今正在组建护卫队伍,需要像壮士这样的高手坐镇。月钱五十贯,年底另有分红。”
五十贯!
黄忠和他媳妇都惊住了。寻常猎户一年也就挣十几贯,这月钱就顶他们干好几年。
但黄忠很快冷静下来:“无功不受禄。黄某与公子素不相识,为何给如此重酬?”
“因为值。”糜芳说,“我看人不会错。黄壮士绝非池中之物,只是困于山野,没有施展的机会。若肯出山,将来必成大器。”
他顿了顿,看向里屋门口的老妇人:“而且,我听说令郎身体欠安。南阳虽是郡城,但名医不多。徐州有华佗先生的弟子坐诊,或许能治好令郎的病。”
这话戳中了黄忠的心事。
他儿子黄叙,今年十岁,从小就体弱多病。请了多少郎中,吃了多少药,总不见好。为这事,他愁得头发都白了几根。
“华佗先生的弟子真在徐州?”黄忠声音有些颤。
“千真万确。”糜芳点头,“若壮士愿意,我可以派人先接令郎去徐州诊治。所有费用,糜家承担。”
黄忠沉默了。
他媳妇在一旁抹眼泪:“汉升,要不就让叙儿去试试?万一能治好呢?”
老妇人也开口:“儿啊,叙儿那孩子太苦了。”
黄忠看着家人,又看看糜芳,犹豫不决。
他不想欠人情,更不想被人说趋炎附势。可儿子的病
“黄壮士。”糜芳起身,“我不逼你。这样,我先在城里住三日。这三日,你慢慢考虑。若愿意,三日后到城南悦来客栈找我。若不愿意,就当在下没来过。”
他从手下手上接过一个小木箱,放在桌上:“这是五十贯,先给令郎抓药。无论你答不答应,这钱都不用还。”
说完,拱手告辞。
黄忠想推辞,但糜芳已经转身出门了。
看着桌上的钱箱,黄忠久久不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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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城的路上,一个蚂蚁力士忍不住问:“公子,要是黄忠不来怎么办?”
“他会来的。”糜芳说。
“为什么这么肯定?”
“因为他是黄忠。”糜芳望着远处的卧牛山,“一个能把儿子看得比命还重的人,不会放弃任何希望。”
三人骑马回到客栈,已是午后。
典韦迎上来:“公子,怎么样?”
“等。”糜芳说,“等三天。”
接下来的两天,糜芳就在客栈里待着,偶尔出去逛逛南阳城。典韦闲不住,带着蚂蚁力士在院子里练武,引得不少人围观。
第三天上午,糜芳在房里看书,忽然典韦冲进来:“公子!来了!”
“谁来了?”
“黄忠!他来了!还带着个孩子!”
糜芳放下书,快步下楼。
客栈大堂里,黄忠果然在。他换了一身干净衣裳,背着他的弓,手里牵着个瘦弱的孩子。那孩子十岁左右,脸色苍白,但眼睛很亮。
“黄壮士。”糜芳上前。
黄忠抱拳:“糜公子,黄某愿意跟你去徐州。”
他说这话时,脸上有些发红,显然不太习惯这种低头求人的事。
“但黄某有言在先。”黄忠正色道,“一是只做护卫,不做伤天害理之事。二是若有机会,想向公子借些钱,把老娘和媳妇也接去徐州。”
“这是自然。”糜芳笑了,“壮士的家人,就是糜家的家人。我这就安排人,去接老夫人和夫人。”
他蹲下身,看着黄叙:“你叫黄叙?”
孩子怯生生点头。
“放心,到徐州给你找最好的大夫,一定能治好。”糜芳摸摸他的头。
黄叙眼睛亮了:“真的?”
“真的。”
黄忠看着这一幕,眼眶有点热。他深吸口气,单膝跪地:“黄忠,愿为公子效力!”
糜芳扶他起来:“黄壮士请起。从今往后,咱们就是一家人。”
当天下午,糜芳派了四个蚂蚁力士,跟着黄忠回卧牛山接人。自己则带着其他人,在客栈等。
傍晚时分,黄忠回来了。不止他,还有他老娘、媳妇,一辆牛车上装着简单的家当。
“公子,人都接来了。”黄忠说。
糜芳点头:“好,明日一早,回徐州。”
夜里,黄忠一家住在客栈。糜芳特意让掌柜安排了最好的房间,还请了郎中给黄叙诊脉开药。
黄忠媳妇一边收拾东西,一边抹眼泪:“当家的,咱们这是遇到贵人了。”
黄忠站在窗前,看着外面的夜色,重重点头。
他想起白天糜芳说的那句话:“黄壮士绝非池中之物。”
或许,真的该换个活法了。
不为别的,就为了儿子能有个好身体,为了家人能过上好日子。
窗外,南阳城的灯火点点。
黄忠握紧了拳头。
新的路,开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