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初二,徐州城。
黄忠牵着马,跟在糜芳车队后面进了城。他媳妇扶著婆婆坐在牛车上,儿子黄叙裹着薄被,靠在娘怀里。
刚进城门,黄忠就愣住了。
徐州城比南阳热闹得多,街上人来人往,商铺一家挨一家。这倒不稀奇,稀奇的是百姓脸上的神色——不是那种被苛捐杂税压得抬不起头的麻木,也不是见到贵人车驾就慌忙躲避的惶恐。人们该干啥干啥,卖菜的吆喝,买布的挑拣,小孩在街边玩耍。
甚至有人认出糜家的马车,还笑着打招呼:“二公子回来啦!”
糜芳在车里掀开帘子,朝外面点头微笑。
黄忠心里暗暗吃惊。他在南阳也见过豪族车驾,百姓都是躲著走,哪有这样亲近的?
车队在街上走得很慢,因为时不时有人让路、问好。一个卖梨的老汉甚至追上来,硬塞给车夫两个梨:“给二公子尝尝,新摘的,甜!”
车夫推辞不过,接了,回头冲车里喊:“公子,王老汉送的!”
车里传出糜芳的声音:“谢过王伯。回头让账房把钱送过去。”
“不用不用!”王老汉连连摆手,“去年要不是糜家开的粥棚,我一家五口早饿死了。两个梨算啥!”
车队继续前行。
黄忠默默看着这一切。他原本对糜家这种豪商有些成见——商人重利,哪会真心待百姓?可眼前所见,似乎不太一样。
到了糜府,门房早就候着。几个仆妇迎上来,帮着搀扶黄忠的老娘和媳妇下车。动作轻柔,说话客气,没有半点轻慢。
“黄壮士,这边请。”一个管事引著黄忠一家往后院走。
糜家宅子很大,三进院子,还有东西跨院。黄忠一家被安置在西跨院,三间正房,两间厢房。屋里收拾得干净,床铺被褥都是新的,桌上还摆着茶壶茶碗。
“这太破费了。”黄忠有些不安。
管事笑道:“二公子交代了,黄壮士是贵客,不能怠慢。厨房已经备了饭,一会儿送来。有什么需要的,尽管吩咐。”
说完躬身退下。
黄忠媳妇扶著婆婆在炕上坐下,摸著新被褥,眼圈红了:“当家的,这被子是细布的,里面絮的是新棉花。”(东汉末年有棉花)
黄忠没说话,在屋里转了一圈。窗明几净,家具齐全,比他卧牛山的茅屋不知好多少倍。
“爹,咱们以后就住这儿吗?”黄叙小声问。
“嗯。”黄忠摸摸儿子的头,“你先歇著,爹出去转转。”
他想熟悉熟悉环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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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出西跨院,黄忠在糜府里慢慢走。府里很安静,偶尔有仆役经过,都对他点头致意。没人因为他穿着粗布衣裳就瞧不起他。
走出糜府不远,黄忠看见一片广场,中间立著一座石碑。
碑很高,青石材质,在午后的阳光下泛著光。碑前摆着香案,香炉里插著香,青烟袅袅。
黄忠走近了看。
碑顶三个大字:功德碑。
碑身上刻着一排排名字。最上面六个名字,每个后面都跟着一行小字:
“刘猛,徐州沛县人,为护商队,死于沂山。”
“赵石头,徐州彭城人,为护商队,死于沂山。”
黄忠一个一个看过去。六个名字,六条命。
他当过猎户,知道山贼的凶残。为护商队而死,那就是战死。可商人家的护卫死了,居然立碑纪念?
正看着,一个老仆过来上香。老人头发花白,动作缓慢但认真。他点了三炷香,插进香炉,然后跪在碑前磕了三个头。
“老丈。”黄忠忍不住问,“这碑是”
老仆回头看他,认生,但见是府里客人,便答:“这是功德碑。为糜家死的兄弟,名字都刻在上头。”
“为糜家死的都刻?”
“都刻。”老仆叹了口气,“这六个是最早的。二公子说了,以后只要有兄弟为糜家送命,名字就刻上去。糜家祠堂日日上香,糜家上下人人跪拜。”
黄忠心里一震。
这年头,人命贱如草。当兵的战死了,能给几贯烧埋银就不错。哪有主家给下人立碑的?
“这六个兄弟的家人”黄忠又问。
“糜家养著。”老仆说,“爹娘养老送终,妻儿抚养成人。二公子当众立誓,只要糜家还有一口饭吃,就饿不着他们。”
老人顿了顿,声音有些哽咽:“刘猛的老娘,现在住城南小院,每月领五百文钱,米面油盐糜家供著。赵石头的媳妇,糜家给她开了个针线铺子,养活三个孩子这些,都是二公子亲自安排的。”
黄忠沉默了。
他看着碑上的名字,想象著那六个素未谋面的汉子。他们为糜家送了命,但他们的家人,有了着落。
这比什么都重要。
“老丈,你认识他们?”黄忠问。
“认识刘猛。”老仆抹了抹眼角,“那孩子憨厚,有力气。他娘七十多了,就他一个儿子。他死那天,老太太哭昏过去三回要不是二公子安排妥帖,老太太怕是活不过那年冬天。”
说完,老人又拜了拜,蹒跚著走了。
黄忠站在碑前,久久不动。
他想起自己在南阳打猎的日子。有一次遇着大虫,他拼命杀了,但也受了伤。躺在家里养伤那一个月,家里快揭不开锅。要不是几个猎户朋友接济,真不知道怎么熬过来。
那时他就想,要是自己真死了,老娘怎么办?媳妇孩子怎么办?
可现在,他看到了一种可能。
为糜家效力,万一万一真有那天,至少家人有人管。
这念头一起,黄忠自己都吓了一跳。他摇摇头,转身往回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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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西跨院,晚饭已经送来了。三菜一汤,有荤有素,还有一小锅白米饭。
黄忠媳妇扶著婆婆坐下,给儿子盛了碗饭。黄叙看着桌上的菜,眼睛睁得大大的——他从小到大,没吃过这么丰盛的饭。
“吃吧。”黄忠说。
一家人默默吃饭。黄叙吃得很香,苍白的脸上有了点血色。
吃完饭,黄忠媳妇收拾碗筷,黄忠陪着老娘说话。
“娘,您觉得这儿怎么样?”
老妇人拉着儿子的手:“好地方。仆妇客气,饭菜热乎。就是太破费了。”
黄忠点点头,把功德碑的事说了。
听完,老妇人沉默良久,然后说:“儿啊,这糜家仁义。”
“仁义?”黄忠一愣。
“嗯。”老妇人慢慢说,“我活七十多年,见过的人多了。有钱的,有势的,都见过。可有钱有势还能把下人的命当命的,少。给死人立碑,养活人的家人,这是积德的事。”
她看着儿子:“你跟了这样的人,娘放心。”
黄忠媳妇也小声说:“当家的,下午你出去时,有个管事的娘子来过。说知道我会针线,问我想去织布坊还是在家接活儿。还说工钱按件算,多劳多得,绝不克扣。”
她顿了顿,眼圈又红了:“那娘子说话和气,没瞧不起咱们山里人。”
黄叙也插嘴:“爹,刚才有个哥哥给我送药来,说是什么华佗先生的徒弟开的方子。他还说明天带我去医馆,让先生好好给我瞧瞧。”
一家人你一句我一句,说的都是糜家的好。
黄忠听着,心里那点抵触,慢慢消了。
他原本以为,糜家招揽他,不过是看中他的武艺,想多个打手。可现在看来,似乎不是那么简单。
至少,糜家待下人,是真心的。
“爹。”黄叙忽然问,“那个碑上的叔叔们,为什么愿意为糜家死啊?”
黄忠愣住了。
为什么?
他想起下午在街上看到的,百姓对糜芳的笑脸。想起老仆说起刘猛家人时,眼中的泪光。想起功德碑前,那袅袅的青烟。
或许,是因为值得。
因为知道自己的死,不会白死。知道自己的家人,会有人照顾。知道自己的名字,会被人记住。
这世道,能做到这些的,有几个?
“因为他们知道,糜家值得。”黄忠轻声说。
夜渐渐深了。
黄忠躺在陌生的床上,却睡得很踏实。
他做了个梦,梦见儿子黄叙病好了,在院子里练箭。梦见老娘安享晚年,媳妇脸上有了笑容。梦见自己站在那座功德碑前,但不是以客人的身份。
第二天一早,糜芳来了。
“黄壮士,昨夜休息得可好?”
“很好,谢公子关心。”黄忠抱拳,“公子,黄某有个不情之请。”
“请讲。”
“黄某想为公子效力,但不想白拿俸禄。”黄忠正色道,“请公子给黄某安排些差事,练兵也好,护院也好,总得做点事。”
糜芳笑了:“黄壮士有心了。正好,我打算组建一支弓弩队,正缺教头。壮士箭术高超,可否屈就?”
“黄某愿意!”
“好。”糜芳点头,“月钱八十贯,吃住全包。另外,我已经请了华佗先生的弟子,下午就来给令郎诊脉。”
黄忠深深一揖:“公子大恩,黄某记下了。”
他说这话时,声音有些颤。
八十贯月钱,他从前想都不敢想。更重要的是,儿子的病有了希望。
送走糜芳,黄忠回到屋里,对家人说:“从今天起,咱们就是糜家的人了。”
他说得很郑重。
老妇人点头,媳妇抹泪,黄叙似懂非懂,但也跟着点头。
而在黄忠看不见的地方,几行字悄然浮现:
一家人,全过了六十。
功德碑前的那番见闻,街市上的那些笑脸,糜家上下的那些善待,一点一点,化开了黄忠心里的冰。
他可能还不知道,自己将来会成为怎样的名将。
但他知道,从今天起,他这条命,卖给糜家了。
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