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廿三,洛阳。
天刚亮,金市街上的铺子陆续卸了门板,开始一天的营生。糜氏钱庄洛阳分号也开了门,掌柜老钱站在柜台后,噼里啪啦地打着算盘。
可他的心不在算盘上,眼睛时不时瞟向门外。
昨天夜里,徐州来了密信,是贾诩先生亲笔写的。信上只有八个字:“王谦异动,多加留意。”
老钱在洛阳经营三年,知道王谦是谁——黄门侍郎,王家在洛阳的靠山。王家刚在琅琊死绝了,王谦能不疯吗?
正想着,门帘一挑,进来个人。
是个三十来岁的文士,穿着半旧的青衫,手里拎着个布包。他走到柜台前,把布包往上一放:“存钱。”
“客官存多少?”老钱笑着问。
文士打开布包,里面是二十锭金元宝,每锭十两,一共二百两。
老钱眼皮跳了跳。二百两金子,不是小数目。他一边清点,一边打量这文士——面白无须,手指细长,不像做粗活的人。说话带着洛阳官话的口音,但仔细听,又有点琅琊那边的腔调。
“客官贵姓?”老钱问。
“姓陈。”文士说,“在城南开了个笔墨铺子。”
老钱点头,开了存票,盖上印。文士接过存票,仔细看了看,揣进怀里,转身走了。
等他一走,老钱立刻叫来学徒:“去,跟着他,看他去哪儿。”
学徒应声去了。老钱转身进了后堂,从暗格里取出纸笔,写了个条子,塞进细竹管,交给养在笼里的信鸽。
信鸽扑棱棱飞走了。
---
同一时辰,王谦府上。
书房里,王谦脸色铁青地坐在主位。他四十出头,长得像他爹王融,但更瘦,眼窝深陷,眼睛里全是血丝。
王家灭门的消息传到洛阳时,他当场吐了口血,昏了过去。醒来后第一件事,就是派人回琅琊查。可查来查去,什么也查不出来。
五十多口人,一夜之间死绝了,连条狗都没剩下。官府说是疫病,可他不信。哪有这么巧的疫病?
“大人。”一个幕僚低声说,“糜家在洛阳的钱庄,这几日进出的人比往常多了一倍。”
“查清楚都是什么人了吗?”王谦问。
“多是商人,存钱取钱的。但也有几个可疑的”幕僚递上一张纸,上面写着几个名字,“这几人,以前没在糜家钱庄出现过,这几日却频繁往来。”
王谦接过纸,看着上面的名字,眼中闪过寒光。
“糜家这是要监视我?”
“恐怕是的。”幕僚说,“还有,糜家在洛阳的酒楼,最近常有几个官员去吃饭。都是跟大人不太对付的。”
王谦捏紧了拳头,指甲掐进肉里。
糜家,好一个糜家!
一个商贾之家,居然敢跟他王家作对,还敢派人到洛阳来监视他!
“传话给张常侍。”王谦说,“就说我今晚去拜访。”
“是。”
幕僚退下后,王谦走到窗前,看着外面的院子。院里种著几株牡丹,开得正艳。那是他爹王融去年托人从洛阳送来的,说王家富贵如牡丹。
可现在,牡丹还在,王家没了。
王谦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
这个仇,一定要报。
---
徐州,糜府。
糜芳在书房里看着洛阳传回来的密报。信鸽一天一趟,把洛阳的动静传得清清楚楚。
“王谦去找张让了。”他把纸条递给贾诩。
贾诩接过看了,眉头微皱:“张让贪财,收了咱们的古籍,也收了王家的钱。他会帮谁,难说。”
“那就让他谁都帮不了。”糜芳说。
“公子的意思是”
“王谦不是要弹劾大哥吗?”糜芳冷笑,“那就让他弹劾不成。猎蝽卫在洛阳,该动动了。”
贾诩会意:“公子想怎么做?”
“收集王谦的罪证。”糜芳说,“贪赃枉法,结党营私,什么都行。收集好了,匿名送到御史台,送到大将军府,送到十常侍的对头手里。让他在洛阳自顾不暇,哪有空管徐州的事?”
贾诩点头:“此计甚好。只是需要时间。”
“时间咱们有。”糜芳说,“大哥在彭城做得不错,剿了股土匪,安顿了流民,百姓都称他‘糜青天’。朝廷只要不瞎,就不会换人。”
正说著,外面传来通报:“公子,黄壮士求见。”
“让他进来。”
黄忠推门进来,一身短打,额头上还有汗。他刚从训练场过来,手里还拿着弓。
“公子,弓弩队初成,请公子检阅。”黄忠抱拳道。
糜芳起身:“走,去看看。”
---
训练场上,一百个汉子站得笔直。每人手里一张弓,背上两壶箭。这都是黄忠从铁卫里挑出来的好手,个个臂力过人,眼力精准。
“列队!”黄忠喝道。
一百人迅速分成十排,每排十人。
“第一排,预备——”
第一排十人同时搭箭上弦,瞄准百步外的箭靶。
“放!”
十支箭齐射,“嗖嗖”破空,几乎同时命中靶心。箭靶“咚咚”作响,被射得乱晃。
“第二排,预备——”
第二排上前,同样十箭齐发,同样箭箭命中。
糜芳看得连连点头。黄忠不愧是神箭手,这才半个月,就练出这么一支队伍。
“汉升,辛苦了。”糜芳说。
黄忠摇头:“某分内之事。只是公子,这些兄弟都是好苗子,若能有更好的弓,更利的箭,威力还能倍增。”
“要什么,尽管说。”糜芳一挥手,“钱不是问题。”
黄忠犹豫了一下:“某听闻,洛阳武库有一种‘大黄弩’,射程可达三百步,能穿重甲。若能弄到几张”
糜芳笑了:“大黄弩是军国重器,不好弄。但咱们可以自己做。”
他看向贾诩:“文和先生,让铁匠坊研究研究,看能不能仿制。”
贾诩记下。
检阅完弓弩队,糜芳又去看黄叙。这孩子现在跟着典韦学近战,一手刀法使得有模有样。典韦正教他如何发力,如何借力。
“公子!”黄叙看见糜芳,跑过来,“典叔说我进步快,再过一个月就能上阵了!”
糜芳摸摸他的头:“不急,先把本事练扎实。”
他看着训练场上热火朝天的景象,心里踏实了些。
有这些人在,糜家就有底气。
正想着,小蝶匆匆过来,手里拿着一封信:“公子,彭城来的。”
糜芳接过拆开。是糜竺的笔迹,说了彭城近况:剿匪顺利,但发现彭城官场与当地豪强勾结颇深,好些官员阳奉阴违。他想换人,可一时找不到合适的。
“大哥遇到难题了。”糜芳把信递给贾诩。
贾诩看完,沉吟道:“此事不难。咱们可以从学堂和铁卫里挑些人,送去彭城。识字的当文书,不识字的当衙役。先把衙门控制住,再慢慢收拾那些豪强。”
“好主意。”糜芳点头,“你挑五十个人,要忠诚可靠的。明天就送过去。”
“是。”
---
当夜,洛阳。
王谦从张让府上出来,脸色更难看。张让这个老狐狸,收了礼,满口答应帮忙,可话里话外都是推脱。说什么“圣旨已下,不好更改”,又说“糜竺在彭城做得不错,朝廷满意”。
“老阉狗!”王谦在心里骂。
他坐上马车,吩咐车夫:“回府。”
马车在夜色中行驶。洛阳的夜晚比白天安静,街上没什么人,只有打更的梆子声远远传来。
忽然,马车停了。
“怎么回事?”王谦掀开车帘。
车夫指著前面:“老爷,有个人挡路。”
王谦探头看去,只见街心站着个黑衣人,蒙着脸,手里拿着把短剑。那人就那么站着,一动不动,像尊雕像。
“绕过去。”王谦说。
车夫刚要调转马头,那黑衣人动了。他身形一晃,快得像鬼魅,瞬间到了车前,短剑一挥——
马车的帘子被削掉一半。
王谦吓得往后一缩:“你你是谁?”
黑衣人不说话,只是盯着他。那眼神冰冷,像看死人。
王谦汗毛都竖起来了。他忽然想起琅琊王家灭门的事——五十多口人,一夜死绝,无声无息。
“是是糜家派你来的?”他声音发颤。
黑衣人还是不说话,只是抬起手,指了指王谦,又指了指自己脖子,做了个抹的动作。
然后,身形一闪,消失在夜色里。
王谦瘫在车里,浑身冷汗。
刚才那一瞬间,他真以为自己要死了。
车夫也吓坏了:“老爷,咱们”
“回府!快回府!”王谦嘶声喊。
马车调头,狂奔回府。王谦一路都在发抖,直到进了家门,把门闩上,才喘过气来。
这一夜,他睁着眼到天亮。
窗外的天色,从黑到灰,再到白。
王谦知道,糜家这是在警告他。
再敢动,下次就不是警告了。
他坐在椅子上,看着窗外的晨光,心里一片冰凉。
这仇还能报吗?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自己可能惹了不该惹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