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廿八,彭城国相府。咸鱼墈书罔 埂辛嶵筷
糜竺坐在大堂主位上,看着下面跪着的三个官吏。这三人都是彭城本地的属官——功曹赵延、主簿孙俭、贼曹掾李冲。个个穿着官服,头低着,可腰杆挺得笔直,眼睛里透著不服。
“赵功曹。”糜竺开口,声音不大,但在空旷的大堂里很清晰,“本官让你清点府库粮草,五日过去了,账册何在?”
赵延抬起头,五十多岁的脸上堆著笑:“回国相,府库历年账目繁杂,下官正在核对。还请国相宽限几日。”
“宽限几日?”糜竺笑了笑,“本官上任已半月有余,连府库里有多少粮食、多少钱帛都不知道。你说,这合适吗?”
赵延脸上的笑僵了僵:“国相明鉴,实在是”
“实在是有人不想让本官知道,对吧?”糜竺打断他。
堂下三人的脸色都变了。
糜竺站起身,走到堂前。他穿着崭新的国相官服,头戴进贤冠,腰佩银印青绶。这身行头穿在身上半月,总算不再觉得别扭了。
“孙主簿。”他又看向主簿孙俭,“本官让你张贴告示,招募流民开垦荒地,发放粮种农具。你贴了吗?”
孙俭连忙道:“贴了贴了!下官亲自带人去贴的,四门都贴了!”
“那为何一个来报名的流民都没有?”
“这”孙俭语塞。
糜竺不看他了,转向贼曹掾李冲:“李贼曹,本官让你整顿治安,抓捕盗贼。半月来,你抓了几个?”
李冲硬著头皮:“回国相,抓了抓了三个。”
“三个?”糜竺挑眉,“彭城辖七县,人口三十万,半月只抓了三个盗贼?李贼曹,你这差事当得可真轻松。”
三人跪在地上,冷汗都下来了。
他们本以为糜竺就是个商人出身的好好先生,给点脸色,拖一拖,糊弄糊弄就过去了。没想到这位新国相,看着文弱,话里却藏着刀子。
“三位。”糜竺重新坐回主位,“本官再给一天时间。明天这个时候,赵功曹要把府库账册交上来,一笔都不能差。孙主簿要招到至少五百流民开荒。李贼曹要把彭城境内所有盗匪的名单、据点,给本官查清楚。”
他顿了顿,声音冷下来:“若是办不到,就别怪本官不讲情面了。”
三人面面相觑,最后只能磕头:“下官遵命。”
等他们退下,糜竺才长长出了口气,揉了揉太阳穴。
这半月,他算是见识了什么叫官场险恶。彭城这些官吏,表面恭敬,背地里使绊子。政令出不了衙门,什么事都推三阻四。
要不是二弟派了臧霸带一百铁卫来,他这国相恐怕真要成摆设了。
“大公子。”臧霸从屏风后走出来,“这三个人,分明是串通好了,要给大公子下马威。”
糜竺苦笑:“我知道。可他们是地头蛇,在彭城经营多年,根深蒂固。动他们,怕引起反弹。”
“怕什么?”臧霸咧嘴一笑,“公子交代了,大公子只管放手去干。有这一百兄弟在,彭城翻不了天。”
正说著,一个铁卫匆匆进来:“大公子,城外庄子上出事了。”
“什么事?”
“赵延的儿子赵彪,带着几十个家丁,把咱们开荒的流民打了,说那庄子是赵家的私产,不许旁人耕种。”
糜竺脸色一沉:“伤了多少人?”
“七八个流民受伤,有个老汉被打断了腿。”铁卫说,“咱们派去维护秩序的五个兄弟,也被他们围了。”
臧霸眼睛一瞪:“反了他了!大公子,让俺带人去!”
糜竺站起身,眼中闪过决断:“不,我亲自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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城外十里,赵家庄。
庄子外聚集了上百人。一边是几十个流民,衣衫褴褛,有的脸上带伤,地上还躺着个老汉,腿肿得老高。另一边是赵家的家丁,三十多人,手里拿着棍棒,为首的是个二十多岁的锦衣青年,正是赵延的儿子赵彪。
五个铁卫挡在流民前面,手按在刀柄上,但没拔出来——糜竺交代过,不到万不得已,不要动刀。
“怎么,糜国相的人,就能强占民田?”赵彪趾高气扬,“这庄子是我赵家三代祖产,有地契为证!你们这些流民,哪来的滚哪去!”
一个流民老汉哭道:“赵少爷,这地荒了三年了,草长得比人高。国相大人说开荒种粮,三年不交租,我们才来的”
“放屁!”赵彪一脚踹过去,“我赵家的地,荒著也是我赵家的!轮得到你们这些贱民来种?”
铁卫队长上前一步,挡住那一脚:“赵少爷,有话好好说。”
“好好说?”赵彪冷笑,“你算什么东西?一个当兵的,也配跟我说话?叫你主子来!”
“我来了。”
声音从人群外传来。众人回头,只见糜竺骑马过来,身后跟着臧霸和二十个铁卫。铁卫们穿着统一的皮甲,腰挎钢刀,气势逼人。
赵彪愣了愣,但很快又挺起胸:“国相大人来得正好!这些流民强占我赵家田地,还请国相主持公道!”
糜竺下马,走到老汉身边,蹲下身看了看他的腿:“腿断了。来人,抬去医馆。”
两个铁卫上前,小心翼翼地把老汉抬起来。
糜竺这才起身,看向赵彪:“你说这庄子是赵家的,地契呢?”
赵彪从怀里掏出一张纸,递过来。糜竺接过看了看,确实是地契,盖著官印,日期是五年前。
“地契不假。”糜竺说,“但按大汉律,荒地三年不耕,收归官府,重新分配。这庄子荒了不止三年了吧?”
赵彪脸色一变:“那那是我赵家的事!”
“现在不是了。”糜竺把地契一折,揣进自己怀里,“这庄子,本官征用了。开荒的流民,在此耕种三年,免租。三年后,按市价向官府缴纳田赋。”
“你!”赵彪急了,“你这是强抢民产!”
糜竺笑了:“强抢?赵少爷,你带着家丁殴打百姓,重伤老人,这事怎么算?”
他转头对臧霸说:“拿下。”
“是!”
臧霸一挥手,两个铁卫上前就要抓赵彪。
赵家的家丁们不干了,举起棍棒就要拦。可他们刚一动,二十个铁卫同时拔刀。
“噌噌噌——”
刀光雪亮,寒气逼人。
家丁们吓得往后缩。他们平时欺负百姓还行,哪见过这阵势?
赵彪被两个铁卫按住,挣扎着喊:“我爹是功曹!你敢抓我?!”
糜竺走到他面前,声音平静:“你爹是功曹,所以呢?功曹的儿子就能殴打百姓,强占田地?”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大汉律法面前,人人平等。带走。”
赵彪被押走了。家丁们眼睁睁看着,没一个敢动。
流民们跪了一地,磕头如捣蒜:“谢国相大人!谢国相大人!”
糜竺扶起一个老汉:“都起来。好好种地,好好过日子。有本官在,没人能欺负你们。”
“是!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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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天下午,赵延冲到国相府,脸色铁青。
“国相大人!”他一进门就喊,“犬子年幼无知,冲撞了国相,下官代他赔罪!还请国相高抬贵手,放了他吧!”
糜竺正在看文书,头也不抬:“赵功曹,令郎殴打百姓,重伤老人,人证物证俱在。按律,当杖八十,罚金十万钱,徒三年。”
赵延腿一软:“国相!国相开恩啊!犬子犬子身子弱,八十杖下去就没命了!”
“身子弱?”糜竺抬眼看他,“身子弱能打断老人的腿?身子弱能带着三十多家丁横行乡里?”
赵延说不出话。
“赵功曹。”糜竺放下笔,“本官给你两条路。一,令郎依法受罚,你辞官归乡。二”
他顿了顿:“本官查过,你赵家在彭城有田三千亩,铺面十二间,可这些年缴纳的赋税,连应缴的三成都不到。这些账,本官可以慢慢算。”
赵延脸都白了。
他没想到,糜竺查得这么深。那些田产铺面的账,做得天衣无缝,糜竺是怎么知道的?
他不知道,糜芳派来的那五十个人里,有十个是从钱庄挑出来的账房高手。查账,是他们的老本行。
“国相想要下官怎么做?”赵延声音发颤。
“府库账册,明天一早交上来。一笔都不能差。”糜竺说,“还有,这些年欠的赋税,补上。至于令郎杖二十,罚金五万,在家禁足一年。如何?”
这是打一巴掌给个甜枣。
赵延知道,糜竺这是要拿他立威。可他能拒绝吗?不能。把柄捏在人家手里,儿子也在人家手里。
他跪下了:“下官遵命。”
“起来吧。”糜竺说,“办好差事,本官不会亏待你。”
赵延退下了,脚步虚浮,像老了十岁。
臧霸从后堂出来,咧嘴笑:“大公子,这招高!杀鸡儆猴,看谁还敢跟咱们作对!”
糜竺却笑不出来。
他走到窗前,看着外面的天色。夕阳西下,把府衙的屋檐染成金色。
“臧霸,你说我这样做,对吗?”他忽然问。
“当然对!”臧霸说,“这些贪官污吏,欺压百姓,早该收拾了!”
“可我也是以权压人。”糜竺苦笑,“用把柄逼赵延就范,用武力震慑赵彪。这和那些豪强,有什么区别?”
“区别大了!”臧霸正色道,“那些人是为了自己,大公子是为了百姓!大公子你看,那些流民有了地种,明年就能吃饱饭。赵彪那种恶少被惩治,百姓就敢说话。这能一样吗?”
糜竺沉默了。
是啊,手段或许相似,但目的不同。
他想起二弟说过的话:“大哥,乱世用重典。心软,活不长,也护不住想护的人。”
他深吸一口气,眼中重新有了坚定。
“传令下去。”他对臧霸说,“明日开始,彻查彭城所有官吏、豪强的田产赋税。有不法者,严惩不贷。”
“是!”
臧霸领命而去。
糜竺重新坐回案前,拿起笔。
窗外,夜色渐浓。
国相府里的灯火,一直亮到天明。
而彭城的铁腕整治,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