玄青光幕之上。
一排鎏金小字率先浮现。
【永乐十八年，冬】
画面展开。
清澜港码头，海风凛冽。
朱高炽外罩貂裘大氅，在杨士奇及数名东宫侍卫的簇拥下，缓步走向停泊在码头的大黄船。
林长久身着青色七品公服，率县衙一众属官在码头相送。
“林县令不必远送了。”
朱高炽停下脚步，转过身来，那张因连日视察而略显疲惫的胖脸上露出温和笑意。
林长久则躬身道：“殿下为国操劳，亲临边远小县视察，下官等惶恐，自是要将殿下送于船上，方才能够安心。”
朱高炽摆了摆手，神情郑重了几分：“孤回去后，会将你在书房中所言之策详细拟成条陈，呈报父皇，只是。”
他略一沉吟：“贩运之事千头万绪，沿途府县、漕司、税关，处处皆需打点协调，你若有难处，或遇地方阻挠、胥吏为难，可直奏东宫，孤既准了此策，便会为你撑腰。”
林长久深深一揖：“殿下厚恩，下官铭感五内，请殿下放心，下官定当竭尽全力将此事办好，绝不辜负殿下信任。”
朱高炽点了点头，嘱咐道：“你也要保重身体，这些时日，你白日陪孤视察鱼塭、作坊，夜里还要处理县务，眼底都有青黑了。事要办，身子也要紧。”
“谢殿下关怀。”
林长久抬起头，脸上露出诚恳笑容。
“倒是殿下，海上风浪不定，还请务必保重贵体，这一路北上，天寒地冻，殿下切莫太过操劳，当按时用膳、好生休息。”
朱高炽笑着应了，才转身登船。
大黄船缓缓起锚，帆桅升满，顺着北风驶离清澜港。
林长久目送船影渐行渐远，最终化作海天之际的一个黑点。
待那船完全消失不见，林长久脸上那恭敬诚恳的笑容慢慢敛去。
刘主簿凑近半步，压低声音：“县尊，县里那几个锦衣卫，昨日已经走了。”
林长久没回头，只淡淡“嗯”了一声。
刘主簿声音更低：“大人，还是您真是神机妙算，那锦衣卫为首者的样子，跟您提供的一张画像一模一样！他们即便乔装打扮，但刚进城就被咱们的人发现了。”
“嗯。”
赵王朱高燧长什么样，林长久自然是知道的，早就做好准备了。
他侧过脸，瞥了刘主簿一眼，淡淡道：“没出什么纰漏吧？”
“绝无纰漏！”
刘主簿连忙道。
“被那些锦衣卫询问的人口供都是一致的，至于县衙里的公文，下官也按您的吩咐，将几桩陈年旧案、邻里纠纷的判词，故意写得颠三倒四、法理不通。”
林长久轻轻颔首，不再多言，转身朝停在码头外的马车走去。
“回县衙。”
林长久上了马车后，隔着车帘吩咐。
“终于可以好好的睡上一觉了。”
马车辘辘驶离码头，朝着文昌县城方向而去。
画面定格，随即切换。
顺天府。
紫禁城，奉天殿中。
御座之上，老年朱棣一身明黄常服，花白头发只用一根玉簪束起。
他背脊挺直，一手正执著一份奏折，垂目细看。
殿中，赵王躬身而立，正在汇报。
“儿臣暗中查访琼州文昌县，发现那县令林长久确如奏报所言，于沿海修筑鱼塭上百处，并研制出一种以陶瓮密封、可久贮两载不腐的海鱼。”
朱棣目光未离奏折，只从鼻子里“嗯”了一声，示意继续。
朱高燧续道：“然儿臣观其经营，似有不逮，所筑鱼塭，多处选址不佳，堤坝单薄，遇潮易损，放养鱼苗亦不匀，有些塭内鱼群稀疏，长势迟缓。儿臣暗访数处作坊，见其工匠手法生疏，封瓮时多有疏漏，开瓮查验，数瓮已微有异味，恐难久储。”
朱棣终于抬眼，目光如电，扫向朱高燧：“百姓如何说？”
朱高燧忙道：“儿臣走访县城及周边渔村十余处，暗询百姓数十家，却发现十户之中约有七八户言及林县令时，皆摇头叹息，有言其筑塭时征发民夫，承诺工钱至今未结清者，有言其断案糊涂，邻里争讼往往各打五十大板，难服人心，亦有言其虽鼓捣出这久瓮鱼，但县衙至今未见盈利，反赔进去不少石料、陶瓮本钱，恐是亏空公帑”
他顿了顿，偷眼看了看朱棣神色，才小心补充：“儿臣还设法潜入县衙，翻阅了近年的公文案卷，其中几份判词，于律法引用似是而非，于情理剖析亦不明不白，确如百姓所言，理政断案之能，似属平庸。”
朱棣听罢，沉默片刻，将手中奏折轻轻合上，置于御案。
“知道了。”
他声音沉稳，听不出喜怒。
“下去吧。”
朱高燧躬身：“儿臣告退。”
待朱高燧退出殿外，朱棣才抬手，对侍立一旁的老太监道：“传户部尚书夏原吉，内阁杨荣、杨士奇、金幼孜，还有郭资，一并进来。”
“遵旨。”
老太监躬身退出。
不多时，数位身着绯袍玉带的朝臣入殿，在御案前分列行礼。
“都平身。”
朱棣抬手，指了指御案上那份奏折。
“太子从琼州递来一份条陈，言及以久瓮鱼行销内陆、以商促养之策，你们看看，此策可行否？”
老太监上前，恭敬捧起奏折，先递给站在最前的户部尚书夏原吉。
夏原吉年约五旬，面容清癯，神色端凝。
他双手接过奏折，展开细读。
片刻后，他将奏折递给身旁的杨荣，自己则陷入沉思。
奏折在几位重臣手中传阅一圈，最终又由老太监放回御案。
殿中一时寂静。
朱棣也不催促，目光缓缓扫过众人。
终于，夏原吉率先出列，躬身道：“陛下，太此策若能行，确于国有利，沿海鱼贱，内陆肉贵，若能以瓮贮运，通其有无，则沿海渔民可得售鱼之利，内陆百姓可获食鱼之惠，朝廷亦可增商税之源，此诚三赢之策。”
他话锋一转：“然此事务极繁杂，自琼州至两淮、中原，水陆数千里，沿途需协调府县、漕司、税关，鱼品质量须严格把控，否则一旦腐坏，损及官誉，贩运本钱、伙计招募、货栈设立，皆需得力能臣统筹经办，这林长久。”
夏原吉抬眼看了看朱棣：“据奏折上所说，此人于文昌任内，县中赋税连年有增，似通农稼商贾之事，然终究只是一七品县令，未曾经办过如此跨省联府之大务，其理财统筹之能究竟如何，臣等实未可知。”
朱棣听罢，手指在御案上轻轻敲了敲，忽然轻笑一声。
那笑声里听不出多少笑意。
“太子在奏折里，将此人大大夸赞了一番，说他有实干之才，可托重任。”
朱棣缓缓摇头，道：“不过，朕已命人暗中查访。”
他顿了顿，道：“锦衣卫回报，此人在文昌，鱼塭经营不善，久瓮鱼制作粗疏，县务亦处理平庸，百姓多有怨言，恐怕，只是个空有其表之辈。”
殿中众臣闻言，互视几眼，神色各异。
杨荣率先出列道：“陛下，若此人才能不逮，恐难当此任，此策既关乎民生税源，不若由南京户部选派几位精通钱谷、熟悉漕运的干臣前往主持？或可更稳妥些。”
朱棣却摆了摆手。
“罢了。”
他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
“既是太子看好的人，又是林长久想的法子，便让这林长久先做着。”
“太子在奏折里提了，前期投入不动国帑，只需朕给些勘合文书，准其商队在指定州县贩卖，风险不大，便由他试试，若是做不好，或者出了岔子，区区一个县令，把他撤去便是。”
众臣见皇帝心意已决，便不再多言。
朱棣又想起什么，淡淡道：“这林长久献久瓮鱼之法，总归是有功的，该赏还是要赏，拟旨，赏文昌县令林长久白银三千两。”
“臣等遵旨。”
殿下众人齐声应道。
“都退下吧。”
朱棣挥了挥手，重新拿起御案上另一份奏折，垂目看了起来。
众臣行礼，依次出殿。
画面定格，再次切换。
这一次，画面如走马灯般迅速闪过，一幅幅场景接连浮现：
海边滩涂，无数民夫在监工指挥下挖土垒石，一道道堤坝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延伸、合围，
最终，围出一片片方正水面。
新的鱼塭，如同棋盘格般在海边蔓延开来。
鱼塭旁，数十名渔民喊着号子拉起大网，网中银鳞跳跃，尽是尺余长的肥美海鱼。
捞起的鱼被迅速装入木桶，运往不远处一排新建的砖瓦作坊。
一辆辆马车驶入作坊后院。
一个个装满密封陶瓮的木箱就被搬上车厢。
一批批商队启程，离了县城，一路向北。
一箱箱铜钱被运回文昌县衙后堂，但其中大半未入库，而是直接装入一辆辆遮盖严实的马车。
一排排新建的巨大屋舍伫立在海岸边。
屋舍内，不见梁柱，唯有灰白色、光滑如石的墙体，却是用水泥浇筑而成，外层却覆以夯土、茅草，掩去水泥踪迹。
一根根木头被送入这些屋舍。
一根根刨光上油的巨木、一面面缝制牢固的巨帆、一捆捆浸过桐油的缆绳，不断从这些屋舍中被抬出。
这些部件在海边空地上被熟练工匠迅速组装起来。
龙骨铺设，肋骨搭建，船板拼接
一艘艘海船出现，停泊于海上。
玄青光幕上，鎏金文字一行行浮现：
【林长久掌管买卖久瓮鱼后，细分利益，将每年除报备朝廷之三万三千斤外的十二万八千斤鱼获所换银钱，尽数投入造船、拓塭上】
【永乐十九年，其暗中掌控之鱼塭年产已逾八十万斤，上报朝廷的却只有八万斤。】
【海贸之利，则被其独吞，冬，林长久所控琼海商会账面每月获利近五万两。】
【再以此利，扩招渔民、增筑鱼塭、广造海船、精练水手】
【至永乐二十年冬，林长久组织百艘商船，扬帆南下！】
新的画面铺展开来。
清澜港外，百艘大小海船齐集，帆樯如林。
船上水手衣着整齐，动作利落，虽无官兵号服，却大多佩到，动作上也自有一股令行禁止的肃杀之气。
船队中央，一艘格外高大的三桅帆船上，林长久一身寻常青衫，负手立于舰首。
海风吹动他衣袂，他遥望南方海天之际，目光深远。
画外似有号角长鸣。
船帆齐齐升满，吃住北风。
一百艘海船缓缓调转船头，朝着蔚蓝深处，破浪前行。
一排鎏金文字浮现：
【成化十年盛世奠基之第一步，于此悄然踏出】
画面切换。
洪武五年。
养心殿前。
朱元璋仰头望着光幕上那，眉头皱紧。
他转过头看向身边大臣
“咱越看越觉得不对劲。”
他声音低沉，带着淮西口音。
“这林长久，是不是在贪墨？”
他伸手指向光幕，道：“你们瞧见了么？那久瓮鱼的利，他上报给朝廷的连一成都没有！下南海赚的那些钱，他更是一分都没往上交啊！”
殿前一片寂静。
许久，汪广洋才出列，躬身道：“陛下明鉴，依光幕所示，这久瓮鱼的生意，虽是由林长久首倡并经办，但其既领了圣旨、得了太子承诺，便是代朝廷督办官营事务，所获之利，理当按章程上缴国库，或至少如实奏报，由朝廷定夺分配。”
他顿了顿，语道：“然而观其后手，此人不仅隐瞒产出、截留利润，更以此巨利私造船队、招募水手，虽名义上皆是商船、然其规模、已远超寻常商贾自卫所需。”
汪广洋抬起头，望向朱元璋，声音放得更低：“陛下，此人之行径，已不止贪墨公帑，其隐匿实力、私募武力，恐似，有不臣之心。
“不臣”二字一出，殿前气氛骤然一凛。
朱标眉头微蹙，道：“陛下，林公不是这种人。”
“标儿，我也觉得这老小子不会的。”
朱元璋仰起头看着光幕，脸上却已经涌现出了不安之色。
“两世了，这老小子都在帮扶咱的大明，这一世呢？这老小子也不会转性子的吧。”
朱元璋拳头稍稍握紧了些。
即便嘴上说著不信，但他心里还是不免怀疑。
而林长久若真的有不臣之心，那绝对将是大明最恐怖的敌人！
玄青光幕之上。
一排鎏金小字率先浮现。
【永乐十八年，冬】
画面展开。
清澜港码头，海风凛冽。
朱高炽外罩貂裘大氅，在杨士奇及数名东宫侍卫的簇拥下，缓步走向停泊在码头的大黄船。
林长久身着青色七品公服，率县衙一众属官在码头相送。
“林县令不必远送了。”
朱高炽停下脚步，转过身来，那张因连日视察而略显疲惫的胖脸上露出温和笑意。
林长久则躬身道：“殿下为国操劳，亲临边远小县视察，下官等惶恐，自是要将殿下送于船上，方才能够安心。”
朱高炽摆了摆手，神情郑重了几分：“孤回去后，会将你在书房中所言之策详细拟成条陈，呈报父皇，只是。”
他略一沉吟：“贩运之事千头万绪，沿途府县、漕司、税关，处处皆需打点协调，你若有难处，或遇地方阻挠、胥吏为难，可直奏东宫，孤既准了此策，便会为你撑腰。”
林长久深深一揖：“殿下厚恩，下官铭感五内，请殿下放心，下官定当竭尽全力将此事办好，绝不辜负殿下信任。”
朱高炽点了点头，嘱咐道：“你也要保重身体，这些时日，你白日陪孤视察鱼塭、作坊，夜里还要处理县务，眼底都有青黑了。事要办，身子也要紧。”
“谢殿下关怀。”
林长久抬起头，脸上露出诚恳笑容。
“倒是殿下，海上风浪不定，还请务必保重贵体，这一路北上，天寒地冻，殿下切莫太过操劳，当按时用膳、好生休息。”
朱高炽笑着应了，才转身登船。
大黄船缓缓起锚，帆桅升满，顺着北风驶离清澜港。
林长久目送船影渐行渐远，最终化作海天之际的一个黑点。
待那船完全消失不见，林长久脸上那恭敬诚恳的笑容慢慢敛去。
刘主簿凑近半步，压低声音：“县尊，县里那几个锦衣卫，昨日已经走了。”
林长久没回头，只淡淡“嗯”了一声。
刘主簿声音更低：“大人，还是您真是神机妙算，那锦衣卫为首者的样子，跟您提供的一张画像一模一样！他们即便乔装打扮，但刚进城就被咱们的人发现了。”
“嗯。”
赵王朱高燧长什么样，林长久自然是知道的，早就做好准备了。
他侧过脸，瞥了刘主簿一眼，淡淡道：“没出什么纰漏吧？”
“绝无纰漏！”
刘主簿连忙道。
“被那些锦衣卫询问的人口供都是一致的，至于县衙里的公文，下官也按您的吩咐，将几桩陈年旧案、邻里纠纷的判词，故意写得颠三倒四、法理不通。”
林长久轻轻颔首，不再多言，转身朝停在码头外的马车走去。
“回县衙。”
林长久上了马车后，隔着车帘吩咐。
“终于可以好好的睡上一觉了。”
马车辘辘驶离码头，朝着文昌县城方向而去。
画面定格，随即切换。
顺天府。
紫禁城，奉天殿中。
御座之上，老年朱棣一身明黄常服，花白头发只用一根玉簪束起。
他背脊挺直，一手正执著一份奏折，垂目细看。
殿中，赵王躬身而立，正在汇报。
“儿臣暗中查访琼州文昌县，发现那县令林长久确如奏报所言，于沿海修筑鱼塭上百处，并研制出一种以陶瓮密封、可久贮两载不腐的海鱼。”
朱棣目光未离奏折，只从鼻子里“嗯”了一声，示意继续。
朱高燧续道：“然儿臣观其经营，似有不逮，所筑鱼塭，多处选址不佳，堤坝单薄，遇潮易损，放养鱼苗亦不匀，有些塭内鱼群稀疏，长势迟缓。儿臣暗访数处作坊，见其工匠手法生疏，封瓮时多有疏漏，开瓮查验，数瓮已微有异味，恐难久储。”
朱棣终于抬眼，目光如电，扫向朱高燧：“百姓如何说？”
朱高燧忙道：“儿臣走访县城及周边渔村十余处，暗询百姓数十家，却发现十户之中约有七八户言及林县令时，皆摇头叹息，有言其筑塭时征发民夫，承诺工钱至今未结清者，有言其断案糊涂，邻里争讼往往各打五十大板，难服人心，亦有言其虽鼓捣出这久瓮鱼，但县衙至今未见盈利，反赔进去不少石料、陶瓮本钱，恐是亏空公帑”
他顿了顿，偷眼看了看朱棣神色，才小心补充：“儿臣还设法潜入县衙，翻阅了近年的公文案卷，其中几份判词，于律法引用似是而非，于情理剖析亦不明不白，确如百姓所言，理政断案之能，似属平庸。”
朱棣听罢，沉默片刻，将手中奏折轻轻合上，置于御案。
“知道了。”
他声音沉稳，听不出喜怒。
“下去吧。”
朱高燧躬身：“儿臣告退。”
待朱高燧退出殿外，朱棣才抬手，对侍立一旁的老太监道：“传户部尚书夏原吉，内阁杨荣、杨士奇、金幼孜，还有郭资，一并进来。”
“遵旨。”
老太监躬身退出。
不多时，数位身着绯袍玉带的朝臣入殿，在御案前分列行礼。
“都平身。”
朱棣抬手，指了指御案上那份奏折。
“太子从琼州递来一份条陈，言及以久瓮鱼行销内陆、以商促养之策，你们看看，此策可行否？”
老太监上前，恭敬捧起奏折，先递给站在最前的户部尚书夏原吉。
夏原吉年约五旬，面容清癯，神色端凝。
他双手接过奏折，展开细读。
片刻后，他将奏折递给身旁的杨荣，自己则陷入沉思。
奏折在几位重臣手中传阅一圈，最终又由老太监放回御案。
殿中一时寂静。
朱棣也不催促，目光缓缓扫过众人。
终于，夏原吉率先出列，躬身道：“陛下，太此策若能行，确于国有利，沿海鱼贱，内陆肉贵，若能以瓮贮运，通其有无，则沿海渔民可得售鱼之利，内陆百姓可获食鱼之惠，朝廷亦可增商税之源，此诚三赢之策。”
他话锋一转：“然此事务极繁杂，自琼州至两淮、中原，水陆数千里，沿途需协调府县、漕司、税关，鱼品质量须严格把控，否则一旦腐坏，损及官誉，贩运本钱、伙计招募、货栈设立，皆需得力能臣统筹经办，这林长久。”
夏原吉抬眼看了看朱棣：“据奏折上所说，此人于文昌任内，县中赋税连年有增，似通农稼商贾之事，然终究只是一七品县令，未曾经办过如此跨省联府之大务，其理财统筹之能究竟如何，臣等实未可知。”
朱棣听罢，手指在御案上轻轻敲了敲，忽然轻笑一声。
那笑声里听不出多少笑意。
玄青光幕之上。
一排鎏金小字率先浮现。
【永乐十八年，冬】
画面展开。
清澜港码头，海风凛冽。
朱高炽外罩貂裘大氅，在杨士奇及数名东宫侍卫的簇拥下，缓步走向停泊在码头的大黄船。
林长久身着青色七品公服，率县衙一众属官在码头相送。
“林县令不必远送了。”
朱高炽停下脚步，转过身来，那张因连日视察而略显疲惫的胖脸上露出温和笑意。
林长久则躬身道：“殿下为国操劳，亲临边远小县视察，下官等惶恐，自是要将殿下送于船上，方才能够安心。”
朱高炽摆了摆手，神情郑重了几分：“孤回去后，会将你在书房中所言之策详细拟成条陈，呈报父皇，只是。”
他略一沉吟：“贩运之事千头万绪，沿途府县、漕司、税关，处处皆需打点协调，你若有难处，或遇地方阻挠、胥吏为难，可直奏东宫，孤既准了此策，便会为你撑腰。”
林长久深深一揖：“殿下厚恩，下官铭感五内，请殿下放心，下官定当竭尽全力将此事办好，绝不辜负殿下信任。”
朱高炽点了点头，嘱咐道：“你也要保重身体，这些时日，你白日陪孤视察鱼塭、作坊，夜里还要处理县务，眼底都有青黑了。事要办，身子也要紧。”
“谢殿下关怀。”
林长久抬起头，脸上露出诚恳笑容。
“倒是殿下，海上风浪不定，还请务必保重贵体，这一路北上，天寒地冻，殿下切莫太过操劳，当按时用膳、好生休息。”
朱高炽笑着应了，才转身登船。
大黄船缓缓起锚，帆桅升满，顺着北风驶离清澜港。
林长久目送船影渐行渐远，最终化作海天之际的一个黑点。
待那船完全消失不见，林长久脸上那恭敬诚恳的笑容慢慢敛去。
刘主簿凑近半步，压低声音：“县尊，县里那几个锦衣卫，昨日已经走了。”
林长久没回头，只淡淡“嗯”了一声。
刘主簿声音更低：“大人，还是您真是神机妙算，那锦衣卫为首者的样子，跟您提供的一张画像一模一样！他们即便乔装打扮，但刚进城就被咱们的人发现了。”
“嗯。”
赵王朱高燧长什么样，林长久自然是知道的，早就做好准备了。
他侧过脸，瞥了刘主簿一眼，淡淡道：“没出什么纰漏吧？”
“绝无纰漏！”
刘主簿连忙道。
“被那些锦衣卫询问的人口供都是一致的，至于县衙里的公文，下官也按您的吩咐，将几桩陈年旧案、邻里纠纷的判词，故意写得颠三倒四、法理不通。”
林长久轻轻颔首，不再多言，转身朝停在码头外的马车走去。
“回县衙。”
林长久上了马车后，隔着车帘吩咐。
“终于可以好好的睡上一觉了。”
马车辘辘驶离码头，朝着文昌县城方向而去。
画面定格，随即切换。
顺天府。
紫禁城，奉天殿中。
御座之上，老年朱棣一身明黄常服，花白头发只用一根玉簪束起。
他背脊挺直，一手正执著一份奏折，垂目细看。
殿中，赵王躬身而立，正在汇报。
“儿臣暗中查访琼州文昌县，发现那县令林长久确如奏报所言，于沿海修筑鱼塭上百处，并研制出一种以陶瓮密封、可久贮两载不腐的海鱼。”
朱棣目光未离奏折，只从鼻子里“嗯”了一声，示意继续。
朱高燧续道：“然儿臣观其经营，似有不逮，所筑鱼塭，多处选址不佳，堤坝单薄，遇潮易损，放养鱼苗亦不匀，有些塭内鱼群稀疏，长势迟缓。儿臣暗访数处作坊，见其工匠手法生疏，封瓮时多有疏漏，开瓮查验，数瓮已微有异味，恐难久储。”
朱棣终于抬眼，目光如电，扫向朱高燧：“百姓如何说？”
朱高燧忙道：“儿臣走访县城及周边渔村十余处，暗询百姓数十家，却发现十户之中约有七八户言及林县令时，皆摇头叹息，有言其筑塭时征发民夫，承诺工钱至今未结清者，有言其断案糊涂，邻里争讼往往各打五十大板，难服人心，亦有言其虽鼓捣出这久瓮鱼，但县衙至今未见盈利，反赔进去不少石料、陶瓮本钱，恐是亏空公帑”
他顿了顿，偷眼看了看朱棣神色，才小心补充：“儿臣还设法潜入县衙，翻阅了近年的公文案卷，其中几份判词，于律法引用似是而非，于情理剖析亦不明不白，确如百姓所言，理政断案之能，似属平庸。咸鱼墈书 勉肺岳独”
朱棣听罢，沉默片刻，将手中奏折轻轻合上，置于御案。
“知道了。”
他声音沉稳，听不出喜怒。
“下去吧。”
朱高燧躬身：“儿臣告退。”
待朱高燧退出殿外，朱棣才抬手，对侍立一旁的老太监道：“传户部尚书夏原吉，内阁杨荣、杨士奇、金幼孜，还有郭资，一并进来。”
“遵旨。”
老太监躬身退出。
不多时，数位身着绯袍玉带的朝臣入殿，在御案前分列行礼。
“都平身。”
朱棣抬手，指了指御案上那份奏折。
“太子从琼州递来一份条陈，言及以久瓮鱼行销内陆、以商促养之策，你们看看，此策可行否？”
老太监上前，恭敬捧起奏折，先递给站在最前的户部尚书夏原吉。
夏原吉年约五旬，面容清癯，神色端凝。
他双手接过奏折，展开细读。
片刻后，他将奏折递给身旁的杨荣，自己则陷入沉思。
奏折在几位重臣手中传阅一圈，最终又由老太监放回御案。
殿中一时寂静。
朱棣也不催促，目光缓缓扫过众人。
终于，夏原吉率先出列，躬身道：“陛下，太此策若能行，确于国有利，沿海鱼贱，内陆肉贵，若能以瓮贮运，通其有无，则沿海渔民可得售鱼之利，内陆百姓可获食鱼之惠，朝廷亦可增商税之源，此诚三赢之策。”
他话锋一转：“然此事务极繁杂，自琼州至两淮、中原，水陆数千里，沿途需协调府县、漕司、税关，鱼品质量须严格把控，否则一旦腐坏，损及官誉，贩运本钱、伙计招募、货栈设立，皆需得力能臣统筹经办，这林长久。”
夏原吉抬眼看了看朱棣：“据奏折上所说，此人于文昌任内，县中赋税连年有增，似通农稼商贾之事，然终究只是一七品县令，未曾经办过如此跨省联府之大务，其理财统筹之能究竟如何，臣等实未可知。”
朱棣听罢，手指在御案上轻轻敲了敲，忽然轻笑一声。
那笑声里听不出多少笑意。
玄青光幕之上。
一排鎏金小字率先浮现。
【永乐十八年，冬】
画面展开。
清澜港码头，海风凛冽。
朱高炽外罩貂裘大氅，在杨士奇及数名东宫侍卫的簇拥下，缓步走向停泊在码头的大黄船。
林长久身着青色七品公服，率县衙一众属官在码头相送。
“林县令不必远送了。”
朱高炽停下脚步，转过身来，那张因连日视察而略显疲惫的胖脸上露出温和笑意。
林长久则躬身道：“殿下为国操劳，亲临边远小县视察，下官等惶恐，自是要将殿下送于船上，方才能够安心。”
朱高炽摆了摆手，神情郑重了几分：“孤回去后，会将你在书房中所言之策详细拟成条陈，呈报父皇，只是。”
他略一沉吟：“贩运之事千头万绪，沿途府县、漕司、税关，处处皆需打点协调，你若有难处，或遇地方阻挠、胥吏为难，可直奏东宫，孤既准了此策，便会为你撑腰。”
林长久深深一揖：“殿下厚恩，下官铭感五内，请殿下放心，下官定当竭尽全力将此事办好，绝不辜负殿下信任。”
朱高炽点了点头，嘱咐道：“你也要保重身体，这些时日，你白日陪孤视察鱼塭、作坊，夜里还要处理县务，眼底都有青黑了。事要办，身子也要紧。”
“谢殿下关怀。”
林长久抬起头，脸上露出诚恳笑容。
“倒是殿下，海上风浪不定，还请务必保重贵体，这一路北上，天寒地冻，殿下切莫太过操劳，当按时用膳、好生休息。”
朱高炽笑着应了，才转身登船。
大黄船缓缓起锚，帆桅升满，顺着北风驶离清澜港。
林长久目送船影渐行渐远，最终化作海天之际的一个黑点。
待那船完全消失不见，林长久脸上那恭敬诚恳的笑容慢慢敛去。
刘主簿凑近半步，压低声音：“县尊，县里那几个锦衣卫，昨日已经走了。”
林长久没回头，只淡淡“嗯”了一声。
刘主簿声音更低：“大人，还是您真是神机妙算，那锦衣卫为首者的样子，跟您提供的一张画像一模一样！他们即便乔装打扮，但刚进城就被咱们的人发现了。”
“嗯。”
赵王朱高燧长什么样，林长久自然是知道的，早就做好准备了。
他侧过脸，瞥了刘主簿一眼，淡淡道：“没出什么纰漏吧？”
“绝无纰漏！”
刘主簿连忙道。
“被那些锦衣卫询问的人口供都是一致的，至于县衙里的公文，下官也按您的吩咐，将几桩陈年旧案、邻里纠纷的判词，故意写得颠三倒四、法理不通。”
林长久轻轻颔首，不再多言，转身朝停在码头外的马车走去。
“回县衙。”
林长久上了马车后，隔着车帘吩咐。
“终于可以好好的睡上一觉了。”
马车辘辘驶离码头，朝着文昌县城方向而去。
画面定格，随即切换。
顺天府。
紫禁城，奉天殿中。
御座之上，老年朱棣一身明黄常服，花白头发只用一根玉簪束起。
他背脊挺直，一手正执著一份奏折，垂目细看。
殿中，赵王躬身而立，正在汇报。
“儿臣暗中查访琼州文昌县，发现那县令林长久确如奏报所言，于沿海修筑鱼塭上百处，并研制出一种以陶瓮密封、可久贮两载不腐的海鱼。”
朱棣目光未离奏折，只从鼻子里“嗯”了一声，示意继续。
朱高燧续道：“然儿臣观其经营，似有不逮，所筑鱼塭，多处选址不佳，堤坝单薄，遇潮易损，放养鱼苗亦不匀，有些塭内鱼群稀疏，长势迟缓。儿臣暗访数处作坊，见其工匠手法生疏，封瓮时多有疏漏，开瓮查验，数瓮已微有异味，恐难久储。”
朱棣终于抬眼，目光如电，扫向朱高燧：“百姓如何说？”
朱高燧忙道：“儿臣走访县城及周边渔村十余处，暗询百姓数十家，却发现十户之中约有七八户言及林县令时，皆摇头叹息，有言其筑塭时征发民夫，承诺工钱至今未结清者，有言其断案糊涂，邻里争讼往往各打五十大板，难服人心，亦有言其虽鼓捣出这久瓮鱼，但县衙至今未见盈利，反赔进去不少石料、陶瓮本钱，恐是亏空公帑”
他顿了顿，偷眼看了看朱棣神色，才小心补充：“儿臣还设法潜入县衙，翻阅了近年的公文案卷，其中几份判词，于律法引用似是而非，于情理剖析亦不明不白，确如百姓所言，理政断案之能，似属平庸。”
朱棣听罢，沉默片刻，将手中奏折轻轻合上，置于御案。
“知道了。”
他声音沉稳，听不出喜怒。
“下去吧。”
朱高燧躬身：“儿臣告退。”
待朱高燧退出殿外，朱棣才抬手，对侍立一旁的老太监道：“传户部尚书夏原吉，内阁杨荣、杨士奇、金幼孜，还有郭资，一并进来。”
“遵旨。”
老太监躬身退出。
不多时，数位身着绯袍玉带的朝臣入殿，在御案前分列行礼。
“都平身。”
朱棣抬手，指了指御案上那份奏折。
“太子从琼州递来一份条陈，言及以久瓮鱼行销内陆、以商促养之策，你们看看，此策可行否？”
老太监上前，恭敬捧起奏折，先递给站在最前的户部尚书夏原吉。
夏原吉年约五旬，面容清癯，神色端凝。
他双手接过奏折，展开细读。
片刻后，他将奏折递给身旁的杨荣，自己则陷入沉思。
奏折在几位重臣手中传阅一圈，最终又由老太监放回御案。
殿中一时寂静。
朱棣也不催促，目光缓缓扫过众人。
终于，夏原吉率先出列，躬身道：“陛下，太此策若能行，确于国有利，沿海鱼贱，内陆肉贵，若能以瓮贮运，通其有无，则沿海渔民可得售鱼之利，内陆百姓可获食鱼之惠，朝廷亦可增商税之源，此诚三赢之策。”
他话锋一转：“然此事务极繁杂，自琼州至两淮、中原，水陆数千里，沿途需协调府县、漕司、税关，鱼品质量须严格把控，否则一旦腐坏，损及官誉，贩运本钱、伙计招募、货栈设立，皆需得力能臣统筹经办，这林长久。”
夏原吉抬眼看了看朱棣：“据奏折上所说，此人于文昌任内，县中赋税连年有增，似通农稼商贾之事，然终究只是一七品县令，未曾经办过如此跨省联府之大务，其理财统筹之能究竟如何，臣等实未可知。”
朱棣听罢，手指在御案上轻轻敲了敲，忽然轻笑一声。
那笑声里听不出多少笑意。
玄青光幕之上。
一排鎏金小字率先浮现。
【永乐十八年，冬】
画面展开。
清澜港码头，海风凛冽。
朱高炽外罩貂裘大氅，在杨士奇及数名东宫侍卫的簇拥下，缓步走向停泊在码头的大黄船。
林长久身着青色七品公服，率县衙一众属官在码头相送。
“林县令不必远送了。”
朱高炽停下脚步，转过身来，那张因连日视察而略显疲惫的胖脸上露出温和笑意。
林长久则躬身道：“殿下为国操劳，亲临边远小县视察，下官等惶恐，自是要将殿下送于船上，方才能够安心。”
朱高炽摆了摆手，神情郑重了几分：“孤回去后，会将你在书房中所言之策详细拟成条陈，呈报父皇，只是。”
他略一沉吟：“贩运之事千头万绪，沿途府县、漕司、税关，处处皆需打点协调，你若有难处，或遇地方阻挠、胥吏为难，可直奏东宫，孤既准了此策，便会为你撑腰。”
林长久深深一揖：“殿下厚恩，下官铭感五内，请殿下放心，下官定当竭尽全力将此事办好，绝不辜负殿下信任。”
朱高炽点了点头，嘱咐道：“你也要保重身体，这些时日，你白日陪孤视察鱼塭、作坊，夜里还要处理县务，眼底都有青黑了。事要办，身子也要紧。”
“谢殿下关怀。”
林长久抬起头，脸上露出诚恳笑容。
“倒是殿下，海上风浪不定，还请务必保重贵体，这一路北上，天寒地冻，殿下切莫太过操劳，当按时用膳、好生休息。”
朱高炽笑着应了，才转身登船。
大黄船缓缓起锚，帆桅升满，顺着北风驶离清澜港。
林长久目送船影渐行渐远，最终化作海天之际的一个黑点。
待那船完全消失不见，林长久脸上那恭敬诚恳的笑容慢慢敛去。
刘主簿凑近半步，压低声音：“县尊，县里那几个锦衣卫，昨日已经走了。”
林长久没回头，只淡淡“嗯”了一声。
刘主簿声音更低：“大人，还是您真是神机妙算，那锦衣卫为首者的样子，跟您提供的一张画像一模一样！他们即便乔装打扮，但刚进城就被咱们的人发现了。”
“嗯。”
赵王朱高燧长什么样，林长久自然是知道的，早就做好准备了。
他侧过脸，瞥了刘主簿一眼，淡淡道：“没出什么纰漏吧？”
“绝无纰漏！”
刘主簿连忙道。
“被那些锦衣卫询问的人口供都是一致的，至于县衙里的公文，下官也按您的吩咐，将几桩陈年旧案、邻里纠纷的判词，故意写得颠三倒四、法理不通。”
林长久轻轻颔首，不再多言，转身朝停在码头外的马车走去。
“回县衙。”
林长久上了马车后，隔着车帘吩咐。
“终于可以好好的睡上一觉了。”
马车辘辘驶离码头，朝着文昌县城方向而去。
画面定格，随即切换。
顺天府。
紫禁城，奉天殿中。
御座之上，老年朱棣一身明黄常服，花白头发只用一根玉簪束起。
他背脊挺直，一手正执著一份奏折，垂目细看。
殿中，赵王躬身而立，正在汇报。
“儿臣暗中查访琼州文昌县，发现那县令林长久确如奏报所言，于沿海修筑鱼塭上百处，并研制出一种以陶瓮密封、可久贮两载不腐的海鱼。”
朱棣目光未离奏折，只从鼻子里“嗯”了一声，示意继续。
朱高燧续道：“然儿臣观其经营，似有不逮，所筑鱼塭，多处选址不佳，堤坝单薄，遇潮易损，放养鱼苗亦不匀，有些塭内鱼群稀疏，长势迟缓。儿臣暗访数处作坊，见其工匠手法生疏，封瓮时多有疏漏，开瓮查验，数瓮已微有异味，恐难久储。”
朱棣终于抬眼，目光如电，扫向朱高燧：“百姓如何说？”
朱高燧忙道：“儿臣走访县城及周边渔村十余处，暗询百姓数十家，却发现十户之中约有七八户言及林县令时，皆摇头叹息，有言其筑塭时征发民夫，承诺工钱至今未结清者，有言其断案糊涂，邻里争讼往往各打五十大板，难服人心，亦有言其虽鼓捣出这久瓮鱼，但县衙至今未见盈利，反赔进去不少石料、陶瓮本钱，恐是亏空公帑”
他顿了顿，偷眼看了看朱棣神色，才小心补充：“儿臣还设法潜入县衙，翻阅了近年的公文案卷，其中几份判词，于律法引用似是而非，于情理剖析亦不明不白，确如百姓所言，理政断案之能，似属平庸。”
朱棣听罢，沉默片刻，将手中奏折轻轻合上，置于御案。
“知道了。”
他声音沉稳，听不出喜怒。
“下去吧。”
朱高燧躬身：“儿臣告退。”
待朱高燧退出殿外，朱棣才抬手，对侍立一旁的老太监道：“传户部尚书夏原吉，内阁杨荣、杨士奇、金幼孜，还有郭资，一并进来。”
“遵旨。”
老太监躬身退出。
不多时，数位身着绯袍玉带的朝臣入殿，在御案前分列行礼。
“都平身。”
朱棣抬手，指了指御案上那份奏折。
“太子从琼州递来一份条陈，言及以久瓮鱼行销内陆、以商促养之策，你们看看，此策可行否？”
老太监上前，恭敬捧起奏折，先递给站在最前的户部尚书夏原吉。
夏原吉年约五旬，面容清癯，神色端凝。
他双手接过奏折，展开细读。
片刻后，他将奏折递给身旁的杨荣，自己则陷入沉思。
奏折在几位重臣手中传阅一圈，最终又由老太监放回御案。
殿中一时寂静。
朱棣也不催促，目光缓缓扫过众人。
终于，夏原吉率先出列，躬身道：“陛下，太此策若能行，确于国有利，沿海鱼贱，内陆肉贵，若能以瓮贮运，通其有无，则沿海渔民可得售鱼之利，内陆百姓可获食鱼之惠，朝廷亦可增商税之源，此诚三赢之策。”
他话锋一转：“然此事务极繁杂，自琼州至两淮、中原，水陆数千里，沿途需协调府县、漕司、税关，鱼品质量须严格把控，否则一旦腐坏，损及官誉，贩运本钱、伙计招募、货栈设立，皆需得力能臣统筹经办，这林长久。”
夏原吉抬眼看了看朱棣：“据奏折上所说，此人于文昌任内，县中赋税连年有增，似通农稼商贾之事，然终究只是一七品县令，未曾经办过如此跨省联府之大务，其理财统筹之能究竟如何，臣等实未可知。”
朱棣听罢，手指在御案上轻轻敲了敲，忽然轻笑一声。
那笑声里听不出多少笑意。
玄青光幕之上。
一排鎏金小字率先浮现。
【永乐十八年，冬】
画面展开。
清澜港码头，海风凛冽。
朱高炽外罩貂裘大氅，在杨士奇及数名东宫侍卫的簇拥下，缓步走向停泊在码头的大黄船。
林长久身着青色七品公服，率县衙一众属官在码头相送。
“林县令不必远送了。”
朱高炽停下脚步，转过身来，那张因连日视察而略显疲惫的胖脸上露出温和笑意。
林长久则躬身道：“殿下为国操劳，亲临边远小县视察，下官等惶恐，自是要将殿下送于船上，方才能够安心。”
朱高炽摆了摆手，神情郑重了几分：“孤回去后，会将你在书房中所言之策详细拟成条陈，呈报父皇，只是。”
他略一沉吟：“贩运之事千头万绪，沿途府县、漕司、税关，处处皆需打点协调，你若有难处，或遇地方阻挠、胥吏为难，可直奏东宫，孤既准了此策，便会为你撑腰。”
林长久深深一揖：“殿下厚恩，下官铭感五内，请殿下放心，下官定当竭尽全力将此事办好，绝不辜负殿下信任。”
朱高炽点了点头，嘱咐道：“你也要保重身体，这些时日，你白日陪孤视察鱼塭、作坊，夜里还要处理县务，眼底都有青黑了。事要办，身子也要紧。”
“谢殿下关怀。”
林长久抬起头，脸上露出诚恳笑容。
“倒是殿下，海上风浪不定，还请务必保重贵体，这一路北上，天寒地冻，殿下切莫太过操劳，当按时用膳、好生休息。”
朱高炽笑着应了，才转身登船。
大黄船缓缓起锚，帆桅升满，顺着北风驶离清澜港。
林长久目送船影渐行渐远，最终化作海天之际的一个黑点。
待那船完全消失不见，林长久脸上那恭敬诚恳的笑容慢慢敛去。
刘主簿凑近半步，压低声音：“县尊，县里那几个锦衣卫，昨日已经走了。”
林长久没回头，只淡淡“嗯”了一声。
刘主簿声音更低：“大人，还是您真是神机妙算，那锦衣卫为首者的样子，跟您提供的一张画像一模一样！他们即便乔装打扮，但刚进城就被咱们的人发现了。”
“嗯。”
赵王朱高燧长什么样，林长久自然是知道的，早就做好准备了。
他侧过脸，瞥了刘主簿一眼，淡淡道：“没出什么纰漏吧？”
“绝无纰漏！”
刘主簿连忙道。
“被那些锦衣卫询问的人口供都是一致的，至于县衙里的公文，下官也按您的吩咐，将几桩陈年旧案、邻里纠纷的判词，故意写得颠三倒四、法理不通。”
林长久轻轻颔首，不再多言，转身朝停在码头外的马车走去。
“回县衙。”
林长久上了马车后，隔着车帘吩咐。
“终于可以好好的睡上一觉了。”
马车辘辘驶离码头，朝着文昌县城方向而去。
画面定格，随即切换。
顺天府。
紫禁城，奉天殿中。
御座之上，老年朱棣一身明黄常服，花白头发只用一根玉簪束起。
他背脊挺直，一手正执著一份奏折，垂目细看。
殿中，赵王躬身而立，正在汇报。
“儿臣暗中查访琼州文昌县，发现那县令林长久确如奏报所言，于沿海修筑鱼塭上百处，并研制出一种以陶瓮密封、可久贮两载不腐的海鱼。”
朱棣目光未离奏折，只从鼻子里“嗯”了一声，示意继续。
朱高燧续道：“然儿臣观其经营，似有不逮，所筑鱼塭，多处选址不佳，堤坝单薄，遇潮易损，放养鱼苗亦不匀，有些塭内鱼群稀疏，长势迟缓。儿臣暗访数处作坊，见其工匠手法生疏，封瓮时多有疏漏，开瓮查验，数瓮已微有异味，恐难久储。”
朱棣终于抬眼，目光如电，扫向朱高燧：“百姓如何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