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车在颠簸的土路上行驶了两日，终于抵达了一处隐蔽的山谷。这里原是白莲教囤积粮草的秘密据点，几排石屋依山而建，周围被茂密的树林环绕，只有一条仅容一人通过的小径与外界相连。
安顿下来的第一晚，魏舒雅便让人请了李进。石屋里燃著松油灯，光线昏黄，映得她鬓边的银丝愈发清晰。肖雅芳站在她身后，依旧是那副冷硬的模样，只是看向李进的眼神，比往日多了几分复杂。
“你说有要事与我商议？”魏舒雅抬手示意李进坐下，语气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李进坐在她对面的石凳上，开门见山：“圣母，我想劝您换个方向——放弃周国，转攻晋国。”
这话一出，石屋里瞬间安静下来。魏舒雅端著茶杯的手微微一顿，抬眸看向李进，眼中闪过一丝诧异：“转攻晋国？你可知自己在说什么？”
“我很清楚。”李进迎着她的目光，语气笃定，“只要您愿意移兵晋国，我可以全力支持您——改良火铳、铸造火炮，甚至帮您制定攻防策略，我都能做到。”
肖雅芳忍不住开口：“李进，你别以为耍些小聪明就能糊弄圣母！晋国与周国虽然离得不远，但是我教根基全在周国，怎能说走就走？”
“根基？”李进笑了笑，“光明谷已失，主力溃散，所谓的根基早已动摇。留在周国，只会被赵姝的大军步步紧逼，迟早全军覆没。倒不如换个战场，或许还有生机。”
“一派胡言！”魏舒雅放下茶杯，声音冷了几分，“我白莲教起义，为的是解救天下受苦的百姓，不是为了某一国某一地的纷争！周国的百姓在受苦，晋国的百姓同样在受难，凭什么要我放弃周国？”
“圣母心怀天下，晚辈敬佩。”李进语气诚恳，却寸步不让，“可您有没有想过，凭您现在的兵力，别说解救天下，就连周国的一个郡都打不下来。与其在这里耗尽最后一丝力量，不如集中精力，先在晋国打开局面。
他往前倾了倾身子，加重了语气：“饭要一口一口吃，事要一件一件做。您想推翻所有权贵，实现人人平等，这目标太大，太遥远。强行推进，只会像赶路的旅人贪多求快，最终累倒在半路上，连目的地的影子都看不到。”
“你这是在嘲笑我的理想？”魏舒雅的眼神锐利起来，仿佛要将李进看穿，“在你眼里，我毕生追求的大业，不过是空想？”
“我不是嘲笑，是提醒。”李进迎上她的目光，毫不退缩，“您经历过家破人亡，被权贵欺凌，所以想颠覆这世道，这份心我懂。可您看看现在——您杀了不少权贵，却没能让百姓过上好日子；您揭竿而起，却让更多人流离失所。这难道是您想要的结果？”
“那是因为还没成功！”魏舒雅的声音陡然拔高，“只要推翻了大周，创建了新秩序，一切都会好起来！”
“新秩序？”李进摇了摇头，“您能保证新秩序里没有新的权贵？您能保证您的信徒不会变成下一批压迫百姓的人？”
他看向肖雅芳，又看向门外隐约的火把：“就说您身边的人——今日跟着您出生入死，他日若真能成事，他们会不会要求封官加爵？会不会霸占良田美宅？人是会变的，尤其是在权力和利益面前。”
“我会用教义约束他们！”魏舒雅语气坚定，“《白莲造化法》里写得清清楚楚，众生平等，贪腐者死！”
“教义能约束所有人吗？”李进反问，“当年您义父收留您，待您如亲女，您能保证所有信徒都有他那样的善心？当年救您的侠客为您牺牲，您能保证所有教众都有他那样的义胆？”
他叹了口气：“人性是复杂的，不是一本教义就能框住的。您杀了旧的权贵，只要权力结构还在，只要人与人之间还有强弱之分，就一定会有新的权贵冒出来。这不是杀几个人就能解决的问题，需要慢慢来，需要制度，需要时间。ez暁税惘 最辛彰结庚欣哙”
魏舒雅沉默了。李进的话像一根针，刺破了她坚守多年的理想。她不是没想过这些，只是一直不愿意承认——她总觉得，只要信念足够坚定，就能克服一切。
“那你说，该怎么办？”魏舒雅的声音低沉下来，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难道就看着百姓继续受苦？”
“所以我才劝您转攻晋国。”李进趁热打铁道，“晋国与周国不同，那里世家林立，权贵之间互相倾轧，百姓早已怨声载道，比周国更容易起事。而且您本是晋国人，对那里的风土人情更熟悉，更容易获得当地百姓的支持。”
他顿了顿，继续说道：“最重要的是，您在晋国没有那么多包袱。您可以从一个郡开始，试行您的教义——轻徭薄赋，抑制豪强，让百姓真正尝到甜头。若是能成功，再慢慢扩张，一步一步来，总比在周国与朝廷硬碰硬，最终落得个身死教灭的下场强。”
“你这是让我偏安一隅？”魏舒雅挑眉，语气里带着嘲讽。
“是积蓄力量。”李进纠正道，“您可以把晋国当成一块试验田。成功了，就总结经验，将来再推广到其他地方；失败了，也还有退路。总好过现在这样，明知不可为而为之。”
肖雅芳在一旁冷声道：“说得轻巧！我教在晋国虽有教众，却都是些散兵游勇，加起来不过数千人。就算把周国的残余势力转移过去，也未必能站稳脚跟。”
“所以才需要火器。”李进看向魏舒雅，“只要您同意，我可以帮您造出比之前更精良的火铳和火炮。有了这些利器，再加上您的威望和谋略，未必没有胜算。而且晋国的世家只顾内斗，防备松懈，正好可以出其不意。”
魏舒雅没有立刻回答，手指轻轻敲击著石桌，目光沉沉地看着李进。她在权衡，在挣扎——李进的话很有道理，可让她放弃经营多年的周国，转而去一个陌生的国度重新开始，她终究有些不甘心。
“你说的制度，是什么样的？”魏舒雅忽然问道，“若真在晋国立足，该如何防止新的权贵出现？”
李进知道她心动了，精神一振：“首先，土地不能私有，归百姓共有，按人口分配，禁止买卖；其次，官员由百姓推选，三年一换，防止形成固定的利益集团；再次，设立监察机构，由教众和百姓共同组成，一旦发现贪腐，严惩不贷。”
“百姓推选官员？”魏舒雅皱起眉头，“他们大字不识一个，怎知谁贤谁愚？”
“那就教他们识字，教他们道理。”李进道，“开办学堂，不仅教孩子们读书，也教成年人识文断字，明白是非。只有百姓自己有了分辨能力，才能真正当家作主，才不会轻易被权贵蒙骗。”
他的话让魏舒雅和肖雅芳都愣住了。她们从未想过，竟然还要教百姓识字——在她们看来，百姓只要听话、肯跟着起义就行了。
“你”魏舒雅看着李进，眼神里充满了惊讶，“这些想法，你是怎么想出来的？”
“读书读来的，也是从百姓的疾苦里看出来的。”李进半真半假地说道，“治国安邦，靠的不是一时的热血，是实实在在的办法。您想让百姓过上好日子，就得给他们活路，给他们尊严，给他们改变命运的机会。”
魏舒雅沉默了许久，石屋里只剩下松油灯燃烧的噼啪声。她看着李进，这个被她视为阶下囚的年轻人，此刻却像个胸有成竹的谋士，说出的话虽然大胆，却句句在理。
她忽然笑了，那笑容里带着几分释然，几分欣赏：“李进啊李进，我果然没看错你。你确实是个人才，比我教里那些只会喊口号的家伙强多了。”
站在一旁的魏萍（不知何时进来的）也惊讶地看着李进，眼神里的敌意早已消失，取而代之的是好奇和敬佩——她从未想过，这个被母亲视为“威胁”的男人，竟然有如此深远的见识。
魏舒雅的目光在李进脸上流转，带着一丝探究，一丝玩味，像是在打什么主意：“你说的这些，听起来确实可行。但我有个条件——你必须跟我一起去晋国，亲自帮我推行这些制度，直到站稳脚跟为止。”
李进心中一喜，知道她答应了：“只要圣母信守承诺，不伤害周国的百姓，我愿意效力。”
“好。”魏舒雅站起身，语气坚定，“那就这么定了。我会立刻传令下去，让周国各地的残余教众，分批转移到晋国边境集结。肖护法，你负责安排路线，务必隐蔽，不能走漏风声。”
“是，圣母。”肖雅芳躬身应道，看向李进的眼神复杂难明。
“李进，”魏舒雅看向他，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从明日起，你就搬到东厢房住，材料会尽快给你送来。希望你能说到做到，造出真正能用的火器。”
“定不辜负圣母所托。”李进拱手道，心里却暗暗松了口气——至少，暂时不用再担心周国陷入战火了。
魏舒雅摆了摆手，示意他可以离开了。李进转身走出石屋，刚到门口，就听到魏舒雅对肖雅芳低声道：“派人盯紧他，还有那个李墨言别让他们耍花样。”
李进的脚步顿了顿，随即若无其事地继续往前走。他知道，魏舒雅虽然答应了他的提议，却并未完全信任他。这场合作，从一开始就充满了试探和防备。
但他不在乎。只要能让魏舒雅把矛头转向晋国，他的目的就达到了。至于将来走一步看一步吧。
夜色如水，笼罩着寂静的山谷。李进站在石屋前，望着远处零星的灯火，心里忽然生出一种莫名的感慨——他一个现代人，竟然成了白莲教的“谋士”，还帮着他们制定进攻他国的策略，这算不算是一种荒诞？
可转念一想，只要能避免更多人流离失所，荒诞一些，又何妨？
他转身走向自己的住处，脚步坚定。明天，又是新的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