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月二十六
孙坚的大军沿着河北岸的官道北行,两万人马拉开数里的队伍。
离营已经七日。
孙坚骑马行在中军他眯着眼望向远方——地平线处,徐州丘陵的轮廓已经隐约可见。
“传令,在前头那片林子旁歇半个时辰。”孙坚说,“让大伙儿喝口水,紧紧绑腿。”
命令传下去,队伍里响起一阵轻微的骚动,是松了口气的声音。
孙静从后面赶上来,与兄长并辔而行。他脸上忧色更重了:“粮草只够十日了。寿春那边还没有消息?”
孙坚摇头。拔营那日,寿春来的最后一拨粮车,确实只装了十日的粮。押粮官陪着笑脸说,后续的正在筹措,三五日便到。如今七日过去,连个信使的影子都没见着。
孙坚下马,找了块石头坐下。孙权递过水囊,他接过来喝了一口。
如今粮草不继,怨气已经在暗地里滋长。昨夜扎营时,他巡营就听见几个士卒在帐里抱怨,说这仗打得莫名其妙,连个由头都没有。
孙坚当时在帐外站了片刻,终究没有进去。
同一日,下邳城。
高顺站在东门的城楼上,望着城外萧瑟的冬景。他身上只穿着一件轻甲,外罩寻常的布袍,却似乎感觉不到寒意。城头的守军都裹着厚厚的冬衣,持戈而立,呼出的白气在城墙垛口凝成薄霜。
“将军,探马回来了。”
高顺转身:“怎么说?”
“淮南军约两万,已过淮阴,正朝下邳而来。打着‘孙’字旗,主帅应是孙坚。”副将顿了顿,“行军速度不快,队形也散,看起来不像是要急攻的样子。
高顺点点头,脸上没什么表情。
“孙文台”他低声念著这个名字。
虎牢关前,他见过孙坚。那时吕布还在董卓麾下,孙坚率关东联军叩关,身先士卒,确实是一员虎将。后来听说他投了袁术,辗转淮南,没想到今日会兵临下邳。
“城内有多少兵?”高顺问。
“陷阵营七百二十一人,皆在。”副将答道,“郡兵三千四百,其中能战者约两千。另外,城中大户家丁凑一凑,或许能得千余人。”
高顺沉默片刻。四千对两万,城墙虽坚,但若是长期围困
“粮草呢?”
“仓中存粮够全城三个月用度。若是省著点,能撑四个月。”
“我知道。”高顺打断他。守城之难,往往不在刀兵,而在这些琐碎的细节——柴、水、药、盐,哪一样断了,都是大麻烦。
“将军,”副将迟疑了一下,“要不要向温侯求援?”
高顺摇头:“主公在青州正与袁谭对峙,分身乏术。何况”他顿了顿,“信使就算今日出发,到青州也要十日。等主公回师,至少是一个月后的事了。”
他转身往城楼下走:“传令,从今日起,四门只开午时一个时辰。城外三十里内的村落,派人去通知,让百姓能进城就进城,不能进城的往北边山里避一避。还有,征集城中所有铁匠,日夜赶制箭镞。木匠做擂木,滚石不够,就把城里的废屋拆了。”
一连串命令下去,副将领命匆匆去了。高顺独自走下城墙,马蹄铁踏在石阶上,发出清脆的响声。
回到府衙,他召来几个书吏,开始核算城防所需的各项物资。算盘珠子噼啪作响,在安静的厅堂里格外清晰。算到一半,他忽然停住,抬头问:“许昌那边有消息么?”
一个书吏答道:“尚无。”
高顺点点头,继续低头算账。但心中那根弦,却绷得更紧了。
孙坚北上,曹操不会不知道。以曹孟德的性子,会坐视袁术的势力插入徐州么?
许昌。
大将军府的书房里,曹操坐在案后,手里拿着一卷竹简,却半晌没看进去一个字。
郭嘉坐在下首,手里捧著茶盏,轻轻吹着热气。他脸色比往日更苍白些,不时低声咳嗽。荀彧坐在另一侧,正整理著几份文书,动作一丝不苟。
“孙坚动了。”曹操忽然开口,将竹简扔在案上,“两万兵,已到郯城以南。看架势,是冲下邳去的。”
荀彧抬起头:“吕布主力在青州,下邳只有高顺的陷阵营和部分郡兵。孙坚若全力攻城,怕是守不住。”
“守不住也要守。”曹操冷笑,“徐州要是落到袁公路手里,青州那边就麻烦了。吕布那厮本来就跟袁术眉来眼去,若如果战事僵持或孙坚展现出强大实力,袁术完全有可能改变策略,从“攻”转为“拉拢”。他若吕布许诺好处出兵出粮协助吕布拿下整个青州,诱使吕布放弃下邳,甚至合力对抗我”
他没说完,但意思已经明了。郭嘉放下茶盏,轻声道:“明公是打算援下邳?”
“援是要援,但不能明著援。”曹操站起身,在书房里踱步,“吕布与我有青州之约不假,但这厮反复无常,今日我若派大军入徐州,他日他必以此为借口翻脸。”
他走到墙边悬挂的巨幅舆图前,手指点在下邳的位置:“可若不援,下邳一失,徐州震动。袁术的势力一旦伸进来,再想赶出去就难了。”
书房里安静下来,只余炭火轻微的噼啪声。荀彧沉吟片刻,道:“或许可遣一将,率偏师入徐,名义上协防,实则”
“实则监视,也防著孙坚坐大。”
郭嘉忽然笑了:“明公心中已有人选了吧?”
曹操转身,看向郭嘉:“奉孝觉得呢?”
“左将军刘备,此刻正在小沛。”郭嘉慢悠悠地说,“他与吕布有旧怨不假,但如今同朝为臣,协防徐州,名正言顺。且他本部兵马不过五千,成不了大气候,正好。”
荀彧皱眉:“刘备此人枭雄之姿,让他入徐州,岂不是纵虎归山?”
“所以要让曹子廉(曹洪)领兵三千同行。”曹操走回案后坐下,“名为助战,实为监军。另外,粮草军械皆由我供应,掐住他的咽喉。”
“就这么定了。”曹操拍板,“传令刘备,即日率部东进,协防下邳。”
“那吕布那边”荀彧问。
“派人送信,就说袁术无故犯境,我遣刘备助他守土,以示盟好。”
命令很快传下。信使当夜便出了许昌城,往小沛方向疾驰而去。
小沛城中,刘备接到军令时,正是黄昏。
他站在院中,手里握著那份帛书,看了很久。关羽和张飞立在身后,都没有说话。
“大哥,”张飞终于忍不住开口,“曹操这是要让咱们去当枪使啊!”
“他知道我不得不去。”刘备的声音很平静,“不去,就是违抗军令,他正好有借口除我。去了,就要跟孙文台拼命。”
关羽沉声道:“孙坚骁勇,用兵老辣。咱们只有五千兵,纵有曹洪的三千人助战,也未必是他对手。”
刘备走到院中的石桌旁坐下。桌上放著一局未完的棋,是白日里与简雍下的。他拈起一枚黑子,在指尖转动:“去,当然要去。但不是为了曹操,是为了我们自己。”
他将黑子落在棋盘一角,发出清脆的声响:“徐州我们待过,有根基。下邳若乱,正是机会。”
关羽和张飞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恍然。
“二弟,三弟,”刘备站起身,神色郑重起来,“点兵吧。明日一早,开拔。”
“那曹洪那边”关羽问。
“让他跟着。”刘备说,“但行军打仗,得听我的。若他指手画脚”
他没说下去,但眼中一闪而过的冷意,已经说明一切。
当夜,小沛城的军营里灯火通明。士卒们收拾兵械,检查马匹,忙乱中透著一种压抑的兴奋。他们大多是刘备从徐州带出来的旧部,辗转中原数年,如今又要回去了。
刘备独自登上城楼。北望,是徐州的方向。风很大,吹得城头旗帜猎猎作响。他扶著垛口,站了很久。
许多年前,他也曾站在这里,望着同样的方向。那时他还是徐州牧,坐拥一州之地,麾下兵多将广。后来吕布来了,曹操来了,他失了徐州,像丧家之犬一样四处漂泊。
如今,机会又来了。
“这一次,”他低声自语,声音散在风里,“不会再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