邺城西市,赵家酒楼二楼的雅间里,气氛有些微妙。
“李公,你听说了吗?城西张家的庄园降价了。”高干抿了口酒,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日的天气。
李孚手中酒杯一顿:“降价?张家那个三百亩的庄园,不是上月还标价三百万钱吗?”
“今早降到两百五十万了。”高干放下酒杯,从袖中抽出一张抄单推过去,“张家账房放出的消息,说是急着筹钱存息,愿降一成出手。”
一直没说话的赵家主事赵俨忽然开口:“不止张家。我今早来酒楼的路上,看见牙行门口贴了七张新单,都是卖田卖宅的,价格比上月低了半成到一成不等。”
雅间里安静了片刻。
李孚缓缓道:“卖的人多了,价自然要跌。这是常理。”
“正是这个‘常理’!”高干眼中闪过精光,“你们算算,现在田价跌一成,我们手里这些准备明年买地的冀州通宝,能多买多少田?”
张迅的算盘已经噼啪作响:“若田价跌一成,同样一千万钱本息,明年能买回的就是两千多亩地了。”
“若跌两成呢?”高干追问。
“两千两百亩。”张迅抬起头,声音有些发干,“比现在卖出的,还多两百亩。”
雅间里响起一片抽气声。
高干环视众人:“所以,田价跌,是坏事吗?对我们这些已经卖了地、手里攥著通宝等明年买回来的人来说,田价跌得越狠,我们赚得越多!”
李孚的呼吸急促起来:“可若跌得太狠,那些还没卖的人,岂不是要抢著抛售?”
“那就让他们抢!”高干冷笑,“抛售的人越多,田价跌得越快。等跌到谷底,我们手里的通宝就能买下更多的地——到时候,咱们几家联手,把邺城周边的好田都吃下来,岂不快哉?”
王凌犹豫道:“可若跌得太狠,明年田价起不来”
“起不来?”高干像看傻子一样看他,“冀州就这么大,好田就这么多。现在大家抛售,是因为都信了‘存息比种地划算’。等明年该买地的时候,发现市面上没多少田可买——你说田价会不会涨回来?”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指著楼下街面:“你们看,那些排队卖地的人。他们现在急着把田换成通宝存进钱庄,吃那十分年息。等明年他们想买回田时,就会发现——田少了,钱多了,价自然要涨。”
“而我们,”高干转过身,脸上带着掌控一切的笑容,“我们手里有地契,也有通宝。田价低时,我们用通宝买地。田价高时,我们卖地换通宝。左右都是赚。”
雅间里再次陷入沉默,但这次沉默中涌动着兴奋。
李孚第一个站起来:“我李家再加五百亩!趁著现在田价还没跌透,赶紧卖!”
“我赵家也加三百亩”
“王家再加两处铺面”
高干满意地坐回座位,给自己斟了满满一杯酒。
他知道,从今天起,邺城的田产市场将进入一个恶性循环:越多人卖,田价越低;田价越低,越多人恐慌性抛售。
而他们这些最早看清游戏规则的人,将在这场循环的谷底,用堆积如山的冀州通宝,买下半个冀州的良田。
同日,幽联钱庄邺城总号。
郑掌柜看着刚送来的牙行市价单,眉头渐渐舒展开来。
“田亩市价,较上月跌半成。庄园宅院,跌一成至一成五。”他轻声念著,抬头看向柜台外越来越长的队伍,“果然开始了。”
年轻账房凑过来,低声道:“掌柜的,今日收的契纸里,有七份是‘急售’,价格比市价还低一成。咱们按什么价收?”
“按他们报的价收。”郑掌柜毫不犹豫,“但记清楚,这些‘急售’的单子单独造册。还有,通知各郡分号:从明日起,兑产专柜的收购价,随行就市,每日一调。”
“每日一调?”账房一惊,“那岂不是更让人心慌?”
“要的就是这个效果。”郑掌柜从柜台下取出一本密册,翻开其中一页,“你看,这是蓟城总号十天前送来的‘推演录’。上面写着:当卖地者众,田价始跌,当调价频仍,以助恐慌。”
账房接过密册,看着那行工整的小楷,手有些发抖。
郑掌柜却已转身走向后堂,边走边吩咐:“今日收的所有地契,按郡县、田亩等级分类。上田单独装箱,中田和下田分开。明日若田价再跌,咱们就先停收下田,专收上田——越是好田,跌价时越要攥在手里。”
“那那些卖下田的百姓怎么办?”
郑掌柜在门帘前停住脚步,沉默片刻,只说了一句:“卖不出去才是好事,卖出去了对他们来说未必是好事。”
又三日,邺城牙行门口。
木板墙上贴满了售卖单子,一层叠一层。新贴的单子墨迹未干,就被更新的单子盖住。几个牙人站在墙边,声嘶力竭地喊著:
“魏县水浇地一百亩!原价六十万钱,现价五十万!急售!”
“城西商铺三间,降价两成!只要现钱!”
“中山桑田三百亩,给钱就卖!”
人群围得里三层外三层。一个穿着绸衫的中年人挤到前面,仔细看着那些单子,忽然转身对身后的管事说:“去,把咱们家在清河的那八百亩地也挂出来。标价按市价八折。”
管事一惊:“老爷,八折是不是太低了?那都是上好的水田”
“让你去你就去!”中年人压低声音,“没看见吗?今天八折,明天可能就是七折!趁著还能卖出价,赶紧出手!卖了钱全存进幽联钱庄,吃那十分年息!”
不远处,几个农户模样的人蹲在墙角,面色灰败。
“老王,你家的二十亩地卖出去了吗?”
“卖了,六折卖的。没办法啊,再不卖,明天怕是五折都没人要。”
“我的十五亩也只卖了六折这世道,地咋就突然不值钱了呢?”
“都怪那些大户!他们一窝蜂地卖,把价都砸下来了!”
一个老农忽然站起来,啐了一口:“你们懂个屁!那些大户精着呢!他们现在低价卖,等明年田价跌到底,再用存钱庄的钱低价买回来!一来一回,田还是他们的,还白赚一年利息!”
众人愕然。
老农颤巍巍地指著牙行门口那些衣着光鲜的人:“他们在玩咱们看不懂的把戏。咱们这些真靠地吃饭的,倒成了陪葬的。”
这话像一盆冷水,浇在每个人头上。
但已经晚了。
牙行里又走出一个伙计,手里拿着厚厚一叠新单子。他一边往墙上贴,一边喊:“新单!新单!渤海郡庄园两处,原价一千二百万,现价九百万!河间水田五百亩,七折急售!”
人群再次骚动起来,更多人挤上前去看单询价。
七日后,蓟城总号密室。
黄超看完邺城送来的最新旬报,轻轻将纸卷放在案上。
“冀州田价,半月跌三成。”张谦站在一旁,声音有些发紧,“照这个速度,到年底至少腰斩。”
孙瑾补充道:“更关键的是,现在卖田的主力已经从世家蔓延到中小地主和富农。恐慌情绪正在形成,越是降价,越是有人抢著卖。”
黄超走到地图前,手指划过冀州各郡:“袁绍那边有什么反应?”
“加紧印钱。”张谦翻开另一份密报,“冀州官坊这半月新印了两千万钱冀州通宝,其中六成被世家和百姓存入钱庄,整个冀州都抢著卖地换券存息。袁绍似乎还没意识到问题的严重性,反而因为官坊‘收入增加’而沾沾自喜。”
“他当然要沾沾自喜。”黄超淡淡道,“在他眼里,官坊印纸就能换来真金白银,而百姓和世家又把钱存回钱庄,让他的财政压力大减。至于田价暴跌那不过是市井小事。”
孙瑾犹豫了一下:“主公,田价跌到这个地步,会不会引发民变?那些失了地的农户”
“现在还不是最痛的时候。”黄超转身,烛光在他脸上投下深深的阴影,“等他们存在钱庄里的冀州通宝也贬值时,那才是真正的痛。”
他走回案前,提笔写下新的指令:
“致冀州各分号:继续收购田产,专收上田良宅,价格可随市再降半成。”
张谦和孙瑾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震撼。
“主公算准了人心。”张谦低声叹道。
黄超没有回应。他走到窗边,推开窗户。
“他们算的是田价跌几成能多买几亩地。”黄超望着南方,那里是冀州的方向,“我算的是,当田和钱都成空时,人心会倒向哪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