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十二的清晨,寒气像刀子般割著邺城的大街小巷。西市“德丰粮行”的伙计王二呵着白气卸下门板,刚抬起眼皮,整个人就僵在了门槛里。
门外黑压压一片。
至少三百人排成的长队从粮行门口蜿蜒到街角,又折回来,像一条沉默的巨蛇盘踞在冻硬的青石板路上。诡异的是,这么多人竟没什么声响,只有零星的咳嗽和踩脚取暖的窸窣声。
排在最前面的粗壮汉子递过一袋沉甸甸的钱币:“三斗粟米。”
王二接过,入手是熟悉的重量——五铢钱。他麻利地开仓称米,随口问:“大哥,今日怎这么多人?年关还早呢。”
汉子一边往麻袋里装米,一边压低声音:“东市‘泰来粮行’天没亮就贴告示了,从今儿起只收五铢钱和幽州楮券。”他顿了顿,声音更沉,“冀州通宝一文不收。”
话音未落,后面一个裹着破棉袄的老妇颤巍巍挤上前,枯瘦的手捧出一叠崭新的冀州通宝,纸券边缘还带着官坊印刷特有的墨香:“小哥,俺、俺买两斗”
王二的手停在了半空。
他看了看老妇手里那叠靛蓝色纸券,又看了看店内昨日半夜才挂上的新木牌,喉结滚动了几下,终究还是摇头:“大娘,对不住。咱们店从昨日起也只收五铢钱和幽州券了。”
老妇愣住了,浑浊的眼睛眨了眨:“可、可昨日俺来买,你们不是还收通宝吗?还按九折算呢!”
“昨日是昨日,今日是今日。”王二不敢看她的眼睛,指向柜台后那面崭新的木牌。牌上墨迹尚未干透,在清晨的寒雾中泛著湿冷的光:“您看,东家新定的规矩。
老妇眯起眼睛,一字一字地认那牌上的字:“本店概收五铢钱和幽州楮券,冀州通宝恕不收受。”
她念得很慢,声音从喉咙里一点点挤出来,像在咀嚼碎玻璃。念到最后四个字时,捧著纸券的手开始发抖,那些崭新的冀州通宝在寒风中哗啦作响。
“那、那俺这钱”老妇抬起头,眼里全是茫然,“俺儿子前日才从军营捎回来的军饷,全是新券,说是一钱顶一钱”
王二心下一软,凑近半步压低声音:“大娘,您去官设的兑付所。听说州牧府在城东开了五个兑付点,通宝能兑五铢钱,一比一!”
“官兑所!去官兑所!”
“快!去晚了兑不上!”
“俺这一千多钱呢!”
人群呼啦啦散去大半,原本拥挤的长队顷刻间短了一半。剩下的人面面相觑,有人低头看看自己手里的五铢钱,暗自庆幸;有人摸摸怀里鼓囊囊的冀州通宝,脸色煞白。
王二看着空了一半的街道,又望望城东方向,心里莫名打了个突。
辰时三刻,州牧府东侧广场。
五张长桌像五道闸门横在广场北侧,每张桌后坐着两个账房先生,桌前的铜钱堆成了小山—在偌大的广场上显得单薄而突兀。
挤兑的人越来越多
胥吏敲著铜锣,声嘶力竭地喊:“官兑所开兑!冀州通宝兑五铢钱,一比一!每人每日限兑一万钱!”
“一万钱”三个字像丢进饥鱼池的饵料,人群轰然涌上。
“兑!全兑!”
“俺这一千二百钱!”
“我三千!”
第一个兑完的是个中年汉子。他挤出来时,手里拎着的布袋沉甸甸下坠,脸上却绽开了近月来第一个笑容:“真是一比一!真能兑!”他高举钱袋,朝还在排队的人喊,“快去粮行买粮!官市今日也开!”
这声喊像战鼓,更多的人从四面八方涌来。卖菜的丢下担子,做工的扔了工具,妇人抱着孩子,老人拄著拐杖。不到一个时辰,广场上聚集的人已逾千数,队伍从广场蜿蜒到府前街,又钻进小巷,邺城东半城几乎被这条人龙贯穿。
午时初,兑付的速度明显慢了下来。
账房们点钱的手指开始发抖,拨算盘的声音不再清脆。不时有人起身,小跑着往后堂去,回来时脸色一次比一次难看。
未时正,一个穿着深绿色官袍的官员登上临时搭起的高台,抢过胥吏手里的铜锣,重重敲了三下。
锣声刺耳,人群渐渐安静。
“诸位父老!”官员扯著嗓子喊,声音在寒风里发颤,“今日兑付额满!明日请早!”
死寂。
然后炸开。
“满了?这才几个时辰!”
“我排了三个时辰!天没亮就来排的!”
“明日还兑不兑?你说清楚!”
官员擦著额头的汗——腊月天,那汗却涔涔而下:“兑!明日照常开兑!”
人群骂骂咧咧地散去,但更多人心头蒙上了一层厚重的阴影。有人低头看着手里没能兑出去的冀州通宝,那靛蓝色的纸券在冬日惨淡的阳光下,忽然显得那么轻,那么薄。
同一时辰,高府书房。
炭盆烧得正旺,高干却觉得浑身发冷。他面前紫檀木案上摊开着三张桑皮纸存单——那是三个月前,他亲自卖掉城东大量上等水田,全部存回钱庄吃息的凭证。
存单上的墨字清晰工整:“存冀州通宝两千万钱,年息十分,存期一年。”
按约定,现在若提前支取,虽不满年,仍可按约得利五十万钱,本息合计两千零五十万钱。
高干的手指划过那些数字,脑中飞快盘算:如今邺城周边田价已跌至鼎盛时的四成。若用这笔钱去买地,能买回多少?
“八千五百多亩。”他喃喃自语,眼中闪过精光——比当初卖出的,多出近五千亩!
“高明!”他猛地击掌,“来人!”
管家高福应声而入。
“你亲自去,”高干将三张存单推过去,“到幽联钱庄,把这两千零五十万钱通宝全取出来。然后去牙行,把邺城周边所有降价超过六成的好田,全给我吃下!”
高福躬身接过存单领命而去。
高干走到窗前,望着院中那株百年老梅。腊月里,梅枝上已结满密密麻麻的骨朵,再有一场雪就该开了。他仿佛已看见,明年开春时,高家名下的田亩将从三千多亩增至八千五百多亩,而代价,不过是让那些纸券在钱庄里多躺了三个月。
这笔买卖,太值了。
未时三刻,高福回来了。
不是一个人回来的。他身后还跟着牙行的三个老经纪,个个面色尴尬。
“老爷,”高福的声音发干,“钱取出来了,两千零五十万钱通宝,全在这儿。”他拍了拍身后伙计抬进来的三口木箱,“可是牙行那边”
高干眉头一皱:“地没买到?”
“不是没买到,”一个老经纪上前半步,躬身道,“是高公,如今的行情变了。”
“变了?”
“是。”老经纪硬著头皮,“十日前的确有几处庄子降价六成急售,可自打官兑所开了,那些卖家突然都不急了。今日我们去谈,城西赵家庄一千二百亩,开价竟比上月还高一成。城北李家的八百亩水浇地,卖家直接说”
“说什么?”
“说只收五铢钱和幽州楮券。冀州通宝,”老经纪的声音低下去,“不收。”
书房里死一般寂静。
炭火噼啪一声,爆出一串火星。
高干缓缓转过头,盯着那三口装满冀州通宝的木箱。两千零五十万钱,堆起来能装满三口大箱的纸券,此刻在他眼中忽然变得如此荒谬。
“他们凭什么?”他的声音很轻,却透著寒意,“冀州通宝是官府所印,官兑所都一比一兑付,他们凭什么不收?”
老经纪苦笑:“高公,如今邺城十家粮行,八家只收五铢钱和幽州券。布行、盐行、油行也都跟风。卖家有样学样,咱们咱们也没办法。”
高干沉默了。
良久,他挥挥手:“你们先回去。地,继续看,有肯收通宝的,立刻来报。”
牙行的人如蒙大赦,躬身退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