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干走到木箱前，掀开箱盖。里面整整齐齐码放著一捆捆冀州通宝，崭新的纸券散发著油墨和桑皮纸混合的气味。他抓起一捆，掂了掂——轻飘飘的，远不如同等面值的五铢钱有分量。
“高福。”
“老奴在。”
“备车，去官兑所。”
申时初的官兑所，人潮比清晨更甚。
高干的马车在街口就被堵住了。他掀开车帘望去，只见黑压压的人群从广场一直蔓延到三条街外，呼喊声、哭骂声、铜锣声混杂成一片令人心悸的喧嚣。
“让开！让开！”高福带着两个家丁在前开道，硬是挤出一条路。
兑付点前，那个深绿色官袍的官员还在，嗓子已经喊哑了：“今日额满！明日请早！都散了罢！”
“俺们排了一天了！”
“官府说话不算话！”
“兑不完为什么挂一比一的牌子！”
高干挤到桌前，沉声道：“本官要兑钱。”
官员抬头，认出是高干，脸色一变，忙拱手：“高公，您也看到了，今日额度已”
“多少？”高干打断他。
“两百两百万钱。”官员声音发虚，“午时前就兑完了。”
高干盯着他：“我若非要兑呢？”
官员扑通跪下了：“高公饶命！库里的五铢钱真的兑空了！明日，明日一定先给高公兑！”
“回府。”他转身，声音冰冷。
戌时，幽联钱庄邺城总号。
钱庄早已闭门，但高干的马车停在侧门时，门立刻开了。管事郑掌柜亲自迎出来，满脸堆笑：“高公大驾光临，有失远迎。”
高干径直走入后堂，落座后单刀直入：“我要兑钱。两千零五十万钱冀州通宝，兑五铢钱，或者幽州楮券。”
郑掌柜的笑容丝毫未变：“高公要兑，自然可以。只是”他顿了顿，“按本号今日牌价，冀州通宝兑五铢钱，是一千兑五百。兑幽州楮券，也是一千兑五百。”
“多少？”高干以为自己听错了。
“一千兑五百。”郑掌柜重复，声音平稳无波，“今日黑市价已到一千兑四百五，本号给出的已是公道价。”
高干猛地站起，紫檀木椅在地板上刮出刺耳的声响：“一千兑五百？官兑所可是一比一！”
“那高公为何不去官兑所兑？”郑掌柜抬眼看他，眼中没有半分惧色。
“你——”高干气结，指著郑掌柜的手在发抖，“你这是趁火打劫！是强盗！”
“高公请看，官兑所前还有数千人在排队。他们中有人天不亮就来了，排到明日此时，或许能兑出一万钱五铢钱。”他转过身，烛光在脸上投下深深的阴影，“而高公这两千多万钱若拿去官兑所兑，按每日一万钱的限额，要兑到何年何月？”
高干的脸在烛光下变得铁青。
“本号虽是一千兑五百，”郑掌柜的声音像腊月的冰，“却是现兑现付。高公若是愿意，现在就可以点钱装车。”
书房里安静得可怕。
只有炭火在噼啪作响，像计时沙漏里流尽的最后一粒沙。
良久，高干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回府。”
子时，高府书房依然亮着灯。
高福回来了，带着一身寒气：“老爷，派去兑付所排队的人回话了。现在那里已经排了至少五百人，都是带着铺盖卷准备熬通宵的。咱们的人就算排到天明，最多也只能兑出一万五铢钱。”
高干坐在黑暗中，没有点灯。
三个月前，他以为自己做了一笔精明的买卖：卖地换通宝，存钱庄吃高息，等田价跌到底再抄底买回。一来一去，地多了，钱也多了。
可现在，地价是跌了，但人家不收通宝。
通宝还在，但对折都难兑。
那三千多亩祖传的水田，那沉甸甸的地契，难道就这样变成了三口木箱里轻飘飘的纸券？
“老爷，”高福的声音在黑暗中响起，“各家的马车，都在往州牧府去。”
高干猛然抬头。
丑时三刻，州牧府议事堂。
七盏青铜连枝灯将大堂照得亮如白昼。袁绍端坐主位，两侧七张案几后，邺城七大世家的家主全部到齐。每个人脸上都写着同样的四个字：山雨欲来。
“诸公都到了。”袁绍开口，声音在大堂里回荡，“那本将军就不说虚话了。今日官兑所兑出两百万钱五铢钱，库底已空。明日若无钱可兑，会是何等光景，诸公应当清楚。”
高干冷笑：“主公这是要世家出钱填窟窿？”
“不是填窟窿，”袁绍的目光扫过在场每一个人，“是救自己的命。”
他站起身，走到大堂中央。那里铺着一张巨大的冀州地图，各郡各县，山河城池，纤毫毕现。
“幽州黄超，用的是钝刀子割肉。”袁绍的手指划过地图，“先以高息诱诸公卖地换通宝，再以粮控逼百姓挤兑。若通宝崩了，诸公存在钱庄的那些钱，就成了废纸。而诸位的田产、庄园、商铺”
他转过身，一字一顿：“将尽归幽州。”
堂内死寂。
李家家主李孚手中的茶盏轻轻一颤，碧绿的茶汤漾出涟漪。
“今日钱庄的兑价，诸公都知道了。”逢纪适时开口，“一千兑五百。若官兑所明日关门，这个价，就是明日黑市的价。后日，可能就是一千兑三百，兑两百，兑一百。”
逢纪接道：“而诸公手里有多少冀州通宝？高公两千余万，李公一千八百万，赵公一千五百万七家加起来，那么多钱。若对折，便是数千万钱灰飞烟灭。若三折、两折”
他没说下去，但每个人都在心里算完了那笔账。
那是祖辈几代积累的财富，是家族立足的根基，是子孙未来的倚仗。
“主公要多少？”赵家家主赵俨缓缓开口。
“三千万钱五铢钱。”袁绍坐回主位，“充实官库，明日继续兑付。”
审配补充：“同时，州府会颁布《通宝通行令》，勒令全州所有商户不得拒收冀州通宝，违者重罚。诸公名下产业，须带头执行。”
“我们带头收通宝，”高干盯着袁绍，“可百姓拿到通宝，转头就去官兑所兑五铢钱。这窟窿，不是越捅越大？”
“所以需要时间。”逢纪开口道，“撑到市面上重新认通宝，这场仗，我们就赢了。”
“十日”王家家主王凌苦笑，“三千万钱五铢钱，只够撑十日？”
“够不够，要看诸公肯出多少力。”袁绍的目光落在高干身上，“高公，你手里应当还有七八百万钱五铢钱的现银吧？”
高干脸色一变。
“李家应有六百万。”
“赵家五百万。”
“张家四百五十万”
袁绍如数家珍，每报一个数字，对应家主的脸色就白一分。
“这些钱，不是白拿。”袁绍从案上拿起一卷文书，“州府会出具‘兑付凭信’，年息三分，以州税收为抵。凭信可在州内任意官仓兑付五铢钱，亦可抵缴赋税。待通宝稳住五铢钱回流，诸公随时可兑回本金。
堂内再次陷入沉默。
只有灯花爆开的噼啪声，一下，又一下。
良久，高干长长吐出一口气：“高家，出四百万。”
“李家，三百五十万。”
“赵家，三百万。”
“张家，二百八十万”
七家，加上袁绍本家，凑出了两千六百万钱。
还差四百万。
“剩下的，”袁绍看向堂外夜色，“向中小世家和富商募借。许他们凭信年息五分，许他们子女入州学名额，许他们在接下来的官市专营中，分一杯羹。”
他说完，起身，朝在场诸公长揖到地。
“今日之势，非袁绍一人之事，乃冀州士族存亡之事。诸公今日所助，他日冀州安稳，必十倍报之。”
家主们纷纷起身还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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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多少？”高干以为自己听错了。
“一千兑五百。”郑掌柜重复，声音平稳无波，“今日黑市价已到一千兑四百五，本号给出的已是公道价。”
高干猛地站起，紫檀木椅在地板上刮出刺耳的声响：“一千兑五百？官兑所可是一比一！”
“那高公为何不去官兑所兑？”郑掌柜抬眼看他，眼中没有半分惧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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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干的脸在烛光下变得铁青。
“本号虽是一千兑五百，”郑掌柜的声音像腊月的冰，“却是现兑现付。高公若是愿意，现在就可以点钱装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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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百两百万钱。”官员声音发虚，“午时前就兑完了。”
高干盯着他：“我若非要兑呢？”
官员扑通跪下了：“高公饶命！库里的五铢钱真的兑空了！明日，明日一定先给高公兑！”
“回府。”他转身，声音冰冷。
戌时，幽联钱庄邺城总号。
钱庄早已闭门，但高干的马车停在侧门时，门立刻开了。管事郑掌柜亲自迎出来，满脸堆笑：“高公大驾光临，有失远迎。”
高干径直走入后堂，落座后单刀直入：“我要兑钱。两千零五十万钱冀州通宝，兑五铢钱，或者幽州楮券。”
郑掌柜的笑容丝毫未变：“高公要兑，自然可以。只是”他顿了顿，“按本号今日牌价，冀州通宝兑五铢钱，是一千兑五百。兑幽州楮券，也是一千兑五百。”
“多少？”高干以为自己听错了。
“一千兑五百。”郑掌柜重复，声音平稳无波，“今日黑市价已到一千兑四百五，本号给出的已是公道价。”
高干猛地站起，紫檀木椅在地板上刮出刺耳的声响：“一千兑五百？官兑所可是一比一！”
“那高公为何不去官兑所兑？”郑掌柜抬眼看他，眼中没有半分惧色。
“你——”高干气结，指著郑掌柜的手在发抖，“你这是趁火打劫！是强盗！”
“高公请看，官兑所前还有数千人在排队。他们中有人天不亮就来了，排到明日此时，或许能兑出一万钱五铢钱。”他转过身，烛光在脸上投下深深的阴影，“而高公这两千多万钱若拿去官兑所兑，按每日一万钱的限额，要兑到何年何月？”
高干的脸在烛光下变得铁青。
“本号虽是一千兑五百，”郑掌柜的声音像腊月的冰，“却是现兑现付。高公若是愿意，现在就可以点钱装车。”
书房里安静得可怕。
只有炭火在噼啪作响，像计时沙漏里流尽的最后一粒沙。
良久，高干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回府。”
子时，高府书房依然亮着灯。
高福回来了，带着一身寒气：“老爷，派去兑付所排队的人回话了。现在那里已经排了至少五百人，都是带着铺盖卷准备熬通宵的。咱们的人就算排到天明，最多也只能兑出一万五铢钱。”
高干坐在黑暗中，没有点灯。
三个月前，他以为自己做了一笔精明的买卖：卖地换通宝，存钱庄吃高息，等田价跌到底再抄底买回。一来一去，地多了，钱也多了。
可现在，地价是跌了，但人家不收通宝。
通宝还在，但对折都难兑。
那三千多亩祖传的水田，那沉甸甸的地契，难道就这样变成了三口木箱里轻飘飘的纸券？
高干走到木箱前，掀开箱盖。里面整整齐齐码放著一捆捆冀州通宝，崭新的纸券散发著油墨和桑皮纸混合的气味。他抓起一捆，掂了掂——轻飘飘的，远不如同等面值的五铢钱有分量。
“高福。”
“老奴在。”
“备车，去官兑所。”
申时初的官兑所，人潮比清晨更甚。
高干的马车在街口就被堵住了。他掀开车帘望去，只见黑压压的人群从广场一直蔓延到三条街外，呼喊声、哭骂声、铜锣声混杂成一片令人心悸的喧嚣。
“让开！让开！”高福带着两个家丁在前开道，硬是挤出一条路。
兑付点前，那个深绿色官袍的官员还在，嗓子已经喊哑了：“今日额满！明日请早！都散了罢！”
“俺们排了一天了！”
“官府说话不算话！”
“兑不完为什么挂一比一的牌子！”
高干挤到桌前，沉声道：“本官要兑钱。”
官员抬头，认出是高干，脸色一变，忙拱手：“高公，您也看到了，今日额度已”
“多少？”高干打断他。
“两百两百万钱。”官员声音发虚，“午时前就兑完了。”
高干盯着他：“我若非要兑呢？”
官员扑通跪下了：“高公饶命！库里的五铢钱真的兑空了！明日，明日一定先给高公兑！”
“回府。”他转身，声音冰冷。
戌时，幽联钱庄邺城总号。
钱庄早已闭门，但高干的马车停在侧门时，门立刻开了。管事郑掌柜亲自迎出来，满脸堆笑：“高公大驾光临，有失远迎。”
高干径直走入后堂，落座后单刀直入：“我要兑钱。两千零五十万钱冀州通宝，兑五铢钱，或者幽州楮券。”
郑掌柜的笑容丝毫未变：“高公要兑，自然可以。只是”他顿了顿，“按本号今日牌价，冀州通宝兑五铢钱，是一千兑五百。兑幽州楮券，也是一千兑五百。”
“多少？”高干以为自己听错了。
“一千兑五百。”郑掌柜重复，声音平稳无波，“今日黑市价已到一千兑四百五，本号给出的已是公道价。”
高干猛地站起，紫檀木椅在地板上刮出刺耳的声响：“一千兑五百？官兑所可是一比一！”
“那高公为何不去官兑所兑？”郑掌柜抬眼看他，眼中没有半分惧色。
“你——”高干气结，指著郑掌柜的手在发抖，“你这是趁火打劫！是强盗！”
“高公请看，官兑所前还有数千人在排队。他们中有人天不亮就来了，排到明日此时，或许能兑出一万钱五铢钱。”他转过身，烛光在脸上投下深深的阴影，“而高公这两千多万钱若拿去官兑所兑，按每日一万钱的限额，要兑到何年何月？”
高干的脸在烛光下变得铁青。
“本号虽是一千兑五百，”郑掌柜的声音像腊月的冰，“却是现兑现付。高公若是愿意，现在就可以点钱装车。”
书房里安静得可怕。
只有炭火在噼啪作响，像计时沙漏里流尽的最后一粒沙。
良久，高干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回府。”
子时，高府书房依然亮着灯。
高福回来了，带着一身寒气：“老爷，派去兑付所排队的人回话了。现在那里已经排了至少五百人，都是带着铺盖卷准备熬通宵的。咱们的人就算排到天明，最多也只能兑出一万五铢钱。”
高干坐在黑暗中，没有点灯。
三个月前，他以为自己做了一笔精明的买卖：卖地换通宝，存钱庄吃高息，等田价跌到底再抄底买回。一来一去，地多了，钱也多了。
可现在，地价是跌了，但人家不收通宝。
通宝还在，但对折都难兑。
那三千多亩祖传的水田，那沉甸甸的地契，难道就这样变成了三口木箱里轻飘飘的纸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