炭火的余烬在我对面微弱地亮了一下，又迅速暗下去。
石懿闭着眼，呼吸平稳得像是真的睡着了，但我能感觉到他绷紧的肩线，还有那只搭在膝盖上、随时可以弹起来的手。
我背靠着冰冷的土墙，疲惫像潮水一样漫过四肢，但大脑却异常清醒。
刚才在巷道里，疤脸最后那声嘶吼，还有他扑过来时眼睛里那种孤注一掷的疯狂，像慢镜头一样在眼前回放。
我躲开了，石懿制住了他，但那种被死亡擦肩而过的寒意，此刻才真正渗进骨头缝里。
“他会被怎么处理？”我的声音在寂静的窝棚里响起，有点干涩。
石懿眼皮都没抬。
“聚落有聚落的规矩。偷窃，杀人，证据确凿。明天天亮，长老们会召集所有人。”
“然后？”
“公开处决。用最节省资源的方式。”
他的语气平淡得像在说天气，“吊死，或者用石头砸死。看他们心情。”
我沉默了一会儿。
末世的法律简单粗暴，效率至上。
这没什么好质疑的，老陈的命需要偿还，聚落的秩序需要维护。
只是“他背后还有人吗？那个‘铁砧镇’？”
石懿终于睁开眼，在昏暗的光线下看了我一眼。
那眼神很复杂，有审视，也有一丝极淡的、几乎捕捉不到的或许是赞许？
“现在才问这个？”
“刚才没空。”我实话实说，“而且，我觉得你不想在那些人面前提。”
他嘴角似乎扯动了一下，又或许只是光影的错觉。
“算你还有点脑子。‘铁砧镇’不是你现在该操心的地方。记住这个名字，离它远点，就够了。”
这话说了等于没说。
但我没再追问。
有些界限，他现在不会让我跨过去。
我换了个问题：“我们明天走？”
“嗯。6邀墈书枉 首发”他重新闭上眼睛，“天一亮就动身。这地方待够了。”
窝棚里再次陷入寂静。
只有风声，还有远处废墟里偶尔传来的、不知是什么东西弄出的窸窣声响。
我慢慢放松身体，让疲惫彻底接管。
意识开始模糊，就在即将沉入睡眠的前一刻，耳朵捕捉到一丝极其细微的、不同于风声的动静。
像是布料摩擦粗糙地面的声音。
很轻，很慢，从窝棚外侧的某个方向传来。
我瞬间清醒，全身肌肉绷紧。
眼睛在黑暗里睁大，看向声音来源窝棚那扇用破木板和塑料布拼凑的、并不严实的“门”的方向。
石懿也动了。
他依旧闭着眼，但搭在膝盖上的手，手指微微曲起。
那声音停了。过了几秒，又响起来，这次更近，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试探。
不是动物，动物的动静不会这么刻意。
我屏住呼吸，手慢慢摸向放在身侧的半截锈钢筋从巷道回来时，我没扔掉它。冰冷的触感让心跳稍微稳了一些。
“咻”
一道极其轻微的破空声！
几乎同时，窝棚门口那块充当门帘的破布猛地被掀开，一个黑影带着一股腥风扑了进来！
目标明确，直扑靠墙而坐的石懿！
不，不是疤脸。
身形更瘦小，动作却带着一股不顾一切的狠劲。
手里有东西在昏暗的光线下反了一下光是刀！
石懿的反应快得不可思议。
在那黑影扑到的瞬间，他原本放松的身体像弹簧一样弹起，不是后退，而是迎著对方撞了过去！
肩膀狠狠顶在对方持刀的手腕内侧，同时另一只手闪电般扣向对方咽喉。
“咔嚓”一声轻微的脆响，是骨头错位的声音。
黑影发出一声短促的、被掐断的闷哼，手里的刀“当啷”掉在地上。咸鱼墈书 首发
石懿的手像铁钳一样锁著对方的脖子，将那人死死按在窝棚潮湿的泥地上。
整个过程不到两秒。
我握著钢筋站起来，心脏在胸腔里狂跳。
借着炭火最后一点微光，我看清了被制住的人是白天那个替疤脸喊话的、梗著脖子的跟班。
此刻他脸憋得发紫，眼睛凸出，喉咙里发出“呵呵”的进气声，徒劳地用手扒拉着石懿纹丝不动的手臂。
“还有一个。”石懿的声音冷得像冰，目光却看向窝棚门外更深的黑暗。
我立刻明白了。
调虎离山？
不，是送死式的掩护。
这个跟班扑进来吸引注意，真正的杀招在外面！
几乎在石懿话音落下的同时，窝棚侧面那堵用碎砖和泥巴糊起来的薄弱墙壁，“轰”一声被从外面撞开一个大洞！
砖块和泥屑飞溅，一个更加高大壮实的身影裹着尘土和夜风冲了进来，手里握著的不是刀，而是一把锈迹斑斑但分量十足的消防斧！
是疤脸！
他根本没被捆住，或者挣脱了！
他脸上那道疤在昏暗光线下扭曲著，眼睛里全是血丝和疯狂，喉咙里发出野兽般的低吼，消防斧带着风声，拦腰横扫向背对着破洞的石懿！
石懿正制着地上的跟班，背对破洞，似乎完全没察觉这致命的一击。
“后面！”我吼出声的同时，身体已经动了。
不是思考，是训练出的本能。
石懿那些天在废墟空地里反复捶打的闪避步伐、发力技巧、还有他冷著脸说的“遇到横扫，不要后退，要进身，贴进去打乱对方发力距离”。
我向前猛跨一步，不是冲向疤脸，而是冲向石懿侧前方一个微妙的角度。
手中那截锈钢筋不是去格挡势大力沉的消防斧（那根本挡不住），而是像标枪一样，用尽全力朝着疤脸持斧的右手小臂狠狠捅了过去！
疤脸的注意力全在石懿身上，根本没料到侧面会突然杀出一个人，更没料到攻击目标是他的手臂。
消防斧挥到一半，钢筋的尖端已经狠狠戳中他小臂外侧的肌肉！
“呃啊！”疤脸痛吼一声，挥斧的动作瞬间变形，力道泄了大半。
斧头擦著石懿的后背掠过，砍在窝棚的立柱上，木屑纷飞。
石懿甚至没有回头。
他松开地上已经半昏迷的跟班，身体像鬼魅般一旋，一脚踢在疤脸因为吃痛而微微弯曲的膝盖侧面。
“咔嚓！”
更清晰的骨裂声。疤脸惨叫一声，单膝跪倒在地，消防斧脱手。
我抓住机会，再次上前，这次目标是他的头。
但疤脸凶性大发，即使跪着，也猛地挥起左拳砸向我的面门。
拳风呼啸，带着拼死一搏的蛮力。
不能硬接。
我脑子里闪过石懿演示过的卸力动作侧头，不是完全躲开，而是让拳头擦著颧骨过去，同时右手顺着对方手臂下滑，扣住他手腕，身体借着对方前冲的力道猛地向下一压、一拧！
疤脸的手臂被反关节拧住，整个人失去平衡，脸朝下重重砸在泥地上。
我顺势用膝盖顶住他的后腰，全身重量压上去，死死锁住他唯一还能动的左臂。
他像上岸的鱼一样拼命挣扎，力气大得惊人，泥土被他蹬得到处飞溅。
我咬紧牙关，感觉膝盖下的身体每一次挣动都像要掀翻我。
后背的伤口被牵扯，传来撕裂般的痛楚，眼前一阵阵发黑。
不能松手！松手就是死！
我用尽全身力气向下压，手指死死扣进他手臂的肌肉里。
汗水混著灰尘流进眼睛，刺痛，但我眨都不敢眨。
几秒钟的僵持，漫长得像一个世纪。
然后，挣扎的力道开始减弱。
疤脸喉咙里发出呵呵的喘气声，身体一下下抽搐著，最终瘫软下去。
我剧烈地喘息著，肺部火辣辣地疼，全身的肌肉都在颤抖。
膝盖下的躯体温热，但不再反抗。我慢慢抬起头。
石懿站在两步外，手里拿着从地上捡起的绳索，正不紧不慢地将那个昏死过去的跟班捆起来。
他动作熟练，甚至有点漫不经心，好像刚才那场生死搏杀只是日常插曲。
他捆好跟班，这才走过来，低头看了看被我压住的疤脸，又看了看我。
窝棚里一片狼藉。墙壁破了个大洞，夜风毫无阻碍地灌进来，吹得炭火余烬彻底熄灭。
远处聚落的方向，似乎被这边的动静惊动，开始传来隐约的嘈杂和人声，还有晃动的光柱是守卫们提着灯过来了。
我还在喘，手臂因为过度用力而微微痉挛。
脸上被疤脸拳头擦过的地方火辣辣地疼，嘴里有铁锈味，不知道是灰尘还是咬破了哪里。
石懿蹲下身，开始用绳索捆绑疤脸。
他的手法干脆利落，打的是那种越挣扎越紧的死结。
做完这一切，他才直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
聚落守卫的脚步声和呼喊声越来越近，灯光晃动着逼近窝棚。
石懿看着我，脸上没什么表情。
他的目光扫过我还在轻微发抖的手，擦伤的脸颊，还有被汗水浸透、沾满泥土的外套。
“反应太慢。”他开口，声音平淡，在越来越近的喧闹背景音里却异常清晰，“第三下躲闪多余，擒拿动作变形。”
我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现喉咙干得发不出声音。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我脸上，那双总是没什么温度的眼睛里，似乎有什么东西极快地闪过。
“不过”他转过身，背对着我，走向窝棚门口，去应对那些已经冲到近前的守卫。
夜风把他最后那句话送了过来，很轻，却像锤子一样砸在我耳膜上。
“总算没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