指尖下的金属纹路仿佛带着某种微弱的脉搏,随着我的脚步,一下下抵著指腹。
前方的石懿忽然停下,抬手示意。
我立刻站定,目光越过他的肩头。
灰烬走廊的尽头,景象变了。
不是突然的断裂,而是一种缓慢的、令人不安的过渡。
脚下那种松软、带着焦黑颗粒的土壤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颜色更浅、质地更细密的灰白色砂砾。
空气里的灰烬味淡了,被另一种气味取代干燥,带着点金属锈蚀后的微腥,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类似臭氧的味道。
但最诡异的,是光线。
前方大约两百米外,大地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巨手硬生生撕开一道狰狞的裂口。
那就是回音峡谷的入口。
裂口两侧是近乎垂直的、颜色斑驳的岩壁,呈现出一种被反复冲刷又干涸的、病态的灰黄色。
而裂口上方的空气在扭曲。
不是热浪蒸腾那种波动,而是一种更缓慢、更粘稠的扭曲。
光线穿过那片区域时,像是透过了一块布满划痕和水渍的劣质玻璃,被折射、散射,形成一片片模糊的、不断变幻的色块。淡紫,暗红,灰绿毫无规律地晕染开,又悄然隐没。
看得久了,眼睛会发酸,甚至产生轻微的眩晕感。
“到了。”
石懿的声音很轻,几乎被风吹散。
他没有回头,只是站在那里,像一尊凝固的雕塑,观察著那片扭曲的光域。
我强迫自己移开视线,看向峡谷入口两侧的地面。
那里散落着一些东西。
几个颜色褪尽、几乎和砂砾融为一体的破旧背包。
几根断裂的、不知是登山杖还是武器的金属杆。
还有一小片被砂石半掩的、颜色暗沉的布料,边缘已经风化成了絮状。
没有尸体。
至少目力所及没有。
“跟紧。”石懿终于动了,他没有直接走向入口,而是沿着峡谷外围,向左绕了一个弧线,选择了一处地势稍高、能避开入口正前方那片最浓重扭曲光域的岩坡。
坡面粗糙,布满了风蚀的孔洞和裂缝。
我们爬上坡顶。
从这里,能更清楚地看到峡谷入口内部的一小段一条向下倾斜的、布满碎石的狭窄通道,两侧岩壁高耸,光线昏暗,深处则完全隐没在阴影里。
那种扭曲的光影现象在入口内部似乎减弱了,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深的、仿佛能吸收声音的寂静。
石懿在一块相对平整的岩石上坐下,卸下背包。我也跟着坐下,但没放松警惕,目光依旧在峡谷入口和周围环境之间游移。
“感觉到了吗?”他问,没有看我。
我凝神细听。
风声,砂砾被风吹动的细微摩擦声,远处废墟里偶尔传来的、不知名生物的模糊嘶鸣然后,我捕捉到了。
一丝极其细微的、几乎与风声融为一体的杂音。
不是耳鸣,更像是某种高频振动,非常轻微,时断时续,像生锈的簧片在极远处被拨动。
“有点声音?”我不太确定,“很轻,很高。”
石懿点了点头,算是认可。“那是‘背景音’。
逻辑扭曲区的环境噪音之一,无害,但需要学会分辨。
因为在这里,声音不只是声音。”
他顿了顿,目光投向那片扭曲的光域。“回音峡谷,核心规则之一:‘言语实体化回响’。
任何声音,只要带有足够强烈的情绪波动,或者达到某个特定的频率阈值,就可能被这片区域捕获、放大、扭曲,然后反弹回来。
变成别的东西。”
“别的东西?”我追问。
“可能是物理冲击,一道无形的声波刀刃。”
他用手在空气中虚划了一下,“可能是精神干扰,让你听到不存在的声音,看到幻象。
也可能是更诡异的某种短暂的‘现实扭曲’。
曾经有个倒霉蛋在这里因为恐惧尖叫,结果他的回声变成了一群嗡嗡叫的、拳头大的金属甲虫,追着他咬。”
我下意识地抿紧了嘴唇。
口袋里的金属片似乎变得更凉了。
“所以,在这里,‘沉默是金’不是比喻,是保命的第一条。”
石懿的语气严肃起来,“非必要,不说话。
必须说时,压低声音,控制情绪,尽量用短句。愤怒、恐惧、甚至过度的兴奋,都是燃料。明白?”
“明白。”我让自己的声音平稳无波。
“第二条,观察、归纳、验证。”他继续道,像在背诵某种生存守则,“逻辑扭曲区的规则往往有迹可循,但不会写在墙上。
你需要用眼睛看,用耳朵听,用身体去感受环境的细微变化,然后归纳出可能的规律,再用最谨慎的方式去验证通常是用石头,或者别的非生命体。
他指了指峡谷入口附近一块拳头大小的碎石。
“比如,你想知道那片扭曲的光域走过去会怎样,不是自己走进去,而是把石头扔进去,看它会发生什么。”
“如果规则是‘声音触发’呢?扔石头也有声音。”我提出疑问。
问得好。”石懿看了我一眼,那眼神里似乎有极淡的、转瞬即逝的赞许,“所以需要预判和选择。
扔石头的落点声音,和人类行走、说话的声音频率、强度都不同。
有些规则挑剔,只对特定目标起效。
这需要经验,也需要一点运气。但无论如何,比用自己当试验品强。
我默默记下。
这比在第七号聚落处理凶案复杂得多,也危险得多。
那里至少还有基本的人类逻辑可循,而这里,规则本身可能就是反逻辑的。
“现在,”石懿站起身,“做第一次感知训练。
闭眼,只听。
试着把风声、砂砾声、远处的杂音所有这些‘正常’的背景音,从你的听觉里剥离出去。
专注寻找那些不和谐的、细微的、可能预示著‘回响’即将被触发的‘前兆音’。”
我依言闭上眼睛。
视觉被屏蔽后,听觉变得异常敏锐。
风声呼啸著穿过岩壁的孔洞,发出高低不同的呜咽。
砂砾滚动,细碎连绵。
远处那模糊的嘶鸣时隐时现。
还有他说的“背景音”,那丝高频振动,像一根极细的金属丝,在听觉的边缘颤抖。
我努力分辨,试图将它们分类。
风声,环境音。
砂砾,环境音。
嘶鸣,外部生物音。
高频振动,背景音
还有什么?
我屏住呼吸,将全部注意力灌注到双耳。
呜咽的风声里似乎夹杂着一点别的。
非常微弱,断断续续。
不是金属振动,更像是一种摩擦?
湿漉漉的摩擦声,很慢,带着一种令人不舒服的粘滞感。
它来自下方,似乎就在我们所在的岩坡底部附近,但又好像随时在移动,方位难以捉摸。
我睁开眼,看向石懿,用眼神示意下方。
石懿微微颔首,压低声音:“描述你听到的。”
“一种摩擦声,湿的,很慢,位置不定。”我尽量简练。
“频率?有规律吗?”
我再次闭眼细听了几秒。
“没有固定规律,时有时无。但每次出现,持续时间大概两三秒。”
“很好。”石懿的声音里听不出情绪,“那是‘岩隙低语’,另一种常见的环境噪音,通常无害,是峡谷内部气流穿过特定形状的岩缝和水汽混合产生的。
但它出现时,往往意味着附近区域的‘声音敏感性’在短暂升高。
这时候如果发出较大声响,触发‘回响’的概率会增加。
他顿了顿,补充道:记住这种声音的特征。
以后听到,就要格外警惕,检查自己的呼吸和动作幅度。
我点点头,心里那根弦绷得更紧了。
仅仅是外围,就需要分辨如此多细微的征兆。峡谷深处,又会是怎样的光景?
刚才你剥离背景音的速度,比我想象的快一点。
石懿忽然说,语气依旧平淡,但这句话本身,已经是一种罕见的肯定。“保持这种专注。接下来,我们进去。”
“现在?”我看向那片昏暗的入口。
“天黑前,抵达第一个勘查点。”
他重新背起背包,“那支探险队最后发出信号的位置,在入口向内大约一公里的一处相对开阔的岩台。
我们要在天黑前赶到那里,创建临时营地。峡谷里的夜晚规则活跃度会变化,不适合新人活动。
他迈步向坡下走去,脚步放得很轻,落地时几乎没有声音。
我立刻跟上,模仿着他的步伐和节奏。
靠近峡谷入口时,那种干燥的金属腥气更浓了。
扭曲的光影在头顶缓缓流动,投下变幻不定的、令人不安的阴影。
入口处的通道比远处看起来更加崎岖,地面布满棱角尖锐的碎石和深深的裂缝。
石懿在入口前停下,从地上捡起一块小石子,掂了掂,然后手腕一抖,石子划出一道低平的弧线,飞入通道内部大约十米远的地方。
石子落地,发出“咔哒”一声轻响,在异常寂静的环境里显得格外清晰。
我们凝神等待。
几秒钟过去,没有任何异常发生。
没有无形的刀刃,没有金属甲虫,石子静静地躺在碎石间。
石懿又等了几秒,才迈步踏入阴影。我紧随其后。
通道内的温度似乎比外面低了几度,空气凝滞,带着一股陈年的尘土味和更浓郁的、难以形容的腥气。
光线昏暗,只有头顶一线天光从极高的岩壁缝隙漏下,勉强照亮脚下。
两侧岩壁在昏暗光线下呈现出诡异的纹理,像是无数张扭曲的人脸叠加在一起。
我们一前一后,沉默地向前移动。
每一步都小心翼翼,避开松动的石块和深不见底的裂缝。耳朵全力捕捉著任何细微的声响风声穿过岩缝的尖啸,碎石被踩动的轻响,还有我们自己压抑的呼吸声。
走了大约十分钟,通道开始变宽,前方隐约出现一片相对开阔的空间。
但就在此时,我耳朵里那丝“岩隙低语”般的湿滑摩擦声,忽然变得清晰起来。
而且,不止一处。
左前方,右后方,头顶的岩缝那粘滞的、缓慢的摩擦声,从好几个方向同时传来,声音比之前在坡上听到的,要响得多。
石懿立刻停下,举起右手,握拳。
我瞬间静止,连呼吸都放得更缓,目光锐利地扫视声音传来的方向。
昏暗的光线下,看不到任何移动的物体。
但那声音持续著,越来越清晰,越来越近。
仿佛有什么看不见的、湿漉漉的东西,正在岩壁和阴影之间缓缓蠕动,向我们包围过来。
石懿的手慢慢移向腰间的刀柄。
我的手指也扣住了那半截锈钢筋。
湿滑的摩擦声,停在了我们周围大约五六米外的地方。
一片死寂。
只有我们压抑的呼吸声,和心脏在胸腔里沉重擂动的声音。
石懿缓缓地、极其轻微地摇了摇头,示意我不要动,也不要发出任何声音。
我们像两尊石像,凝固在昏暗的峡谷通道里,被看不见的、发出诡异声响的存在包围着。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
然后,那湿滑的摩擦声,开始渐渐远去。从左前方开始,然后是右后方,最后是头顶声音越来越轻,最终彻底消失在通道深处更浓重的阴影里。
又等了足足一分钟,石懿才极其缓慢地松开握刀的手,对我做了一个“继续前进,保持警惕”的手势。
我深吸一口冰冷的、带着腥味的空气,迈开脚步。
前方的开阔地越来越近。
而我知道,刚才那无声的包围,只是进入回音峡谷后,第一个微不足道的警告。真正的考验,还在那片疯癫队员们僵死的岩台上,等着我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