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堵由声音构成的墙壁撞上了我的后背。
没有实质的触感,只有一股无法形容的冲击力,像是被高速行驶的列车从侧面擦过。
我的身体瞬间失去平衡,向前扑倒,手里的金属盒脱手飞出,在碎石地面上滚出刺耳的摩擦声。
耳膜里炸开一片尖锐的嗡鸣,世界的声音被抽离,只剩下自己心脏狂跳的闷响。
我挣扎着抬起头。
洞口的光就在前方五米,却像隔着一层扭曲的毛玻璃。
光线在剧烈抖动,因为空气本身在震荡我能看见那些波纹,一道道半透明的涟漪从身后深处扩散开来,所过之处,岩壁上那些发光的苔藓像被掐灭的烛火般接连熄灭。
黑暗在身后追赶。
我手脚并用地向前爬,指尖抠进碎石缝里,膝盖被尖锐的石头硌得生疼。
金属盒就在左前方两米处,我伸长手臂去够,指尖刚触到冰凉的表面。
一只手从侧面伸过来,猛地抓住我的后领。
石懿。
他的脸在抖动的光影里一片惨白,额头上全是冷汗,嘴唇紧抿成一条直线。
他把我整个人从地上拽起来,动作粗暴得几乎扯断我的脖子,然后狠狠向前一推。
“跑!”
他的声音在我失聪的耳朵里像隔着一层水,模糊而失真。
我踉跄著冲向洞口,这次没再回头。
身后传来布料撕裂的声音,还有一声压抑到极致的闷哼。
我不敢去想那是什么,只是拼了命地向前冲,肺部像被砂纸反复摩擦,每一次呼吸都带着血腥味。
洞口的光终于包裹住身体。
我冲出岩洞的瞬间,双腿一软,整个人扑倒在洞外的碎石坡上。
惯性让我向下滚了两圈才停住,后背撞在一块凸起的岩石上,疼得我倒抽一口凉气。
我挣扎着坐起来,回头看向洞口。
石懿正从洞里冲出来。
他的动作比平时慢,脚步有些踉跄。
冲出洞口的瞬间,他身体向前一倾,单手撑住洞壁才稳住身形。
然后他转过身,背对着我,面对着那个还在向外喷涌无形音波的洞口。
他抬起右手,做了一个极其复杂的、快速的手势。
不是对我做的。
那手势的轨迹在空中留下淡淡的残影,像是某种指令?
或者信号?
洞内尖锐的啸叫声骤然减弱。
不是停止,而是被压制了。
我能感觉到空气的震荡在消退,那些半透明的波纹逐渐平息。
几秒钟后,洞内只剩下微弱的、类似金属余震的嗡鸣,然后连那嗡鸣也消失了。
死寂。暁税s 已发布蕞薪章节
峡谷重新陷入那种令人窒息的寂静,只有风声在远处呜咽。
石懿保持着那个姿势,背对着我,一动不动。
我撑着地面站起来,膝盖还在发抖。
我向他走去,脚步踩在碎石上发出轻微的声响。
走到他身后三步远时,我停住了。
他的外套背部,从肩胛骨到腰际,被割裂出至少七八道口子。
深色的布料被浸透,变成更深的、近乎黑色的湿痕。
那些湿痕在扩大,缓慢而坚定地向外蔓延。
血。
“石”我的声音卡在喉咙里。
他缓缓转过身。
他的脸色比刚才更白了,嘴唇几乎没有血色。
额头的冷汗顺着鬓角滑落,在下巴处汇聚成滴。
但他的眼神依然锐利,像两把冰冷的刀,直直刺向我。
“站着干什么?”他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可怕,“检查装备。清点损失。”
我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所有的话都堵在胸口,变成一团沉重的、令人窒息的东西。
我低下头,开始机械地检查自己身上的装备。
背包还在,侧面的水壶瘪了一块,但没漏。
腰间的工具袋拉链开了,里面的多功能钳和几根探针掉了一半。
我蹲下身,在碎石里摸索著捡回来。
金属盒就在不远处。我走过去捡起来,盒身有几道新鲜的划痕,但密封完好。
我把它紧紧攥在手里,冰凉的触感让我稍微清醒了一点。
“耳塞。”石懿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我愣了一下,然后才反应过来,抬手去摸耳朵。
左耳的耳塞还在,但右耳的空了。
耳道里空荡荡的,只有刚才那阵冲击留下的刺痛和嗡鸣。
我低头在周围寻找,很快在脚边的碎石缝里看到了那个小小的、黑色的圆柱体。
它裂开了。
从中间纵向裂开一道缝,像是被无形的力量硬生生撕开的。
我捡起来,裂口处能看到里面复杂的微型电路,已经烧焦发黑。
“故障鸣音。”
石懿的声音依然平静,但每个字都像冰锥一样扎进我的耳朵,“频率恰好落在峡谷规则的敏感区间。它捕捉到了,放大,扭曲,然后反射回来。”
他停顿了一下,然后继续说:“你知道那是什么吗?”
我转过身,看向他。
他已经靠坐在一块相对平整的岩石上,背部的伤口抵著岩面,但他似乎感觉不到疼痛。
他的目光锁定在我脸上,等待我的回答。
“言语实体化回响。”
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干涩得像砂纸,“规则被触发了。声音被捕捉,转化为实体攻击,在封闭空间内反复折射”
“然后呢?”
“然后”我咽了口唾沫,然后就是无差别的音波刀刃。
强度取决于触发声音的能量和频率。
耳塞的故障鸣音是高频脉冲,所以
“所以攻击是高频、锐利、切割性的。”石懿接过了我的话,“而不是低频震荡或者冲击波。你很幸运。”
幸运?
我看着他背部的伤口,那些还在缓慢渗血的裂口。
幸运?
“我”我开口,但声音又卡住了。
“你什么?”石懿问。他的语气里没有愤怒,没有责备,只有一种冰冷的、近乎残酷的平静,“你想说对不起?还是想解释那不是你的错?”
我握紧了手里的金属盒,指节发白。
“耳塞是你检查的。”
石懿继续说,每个字都清晰得像在宣读判决,“出发前,我让你检查所有装备。你说没问题。现在它裂了,在关键时刻裂了,发出了不该发出的声音。”
他停顿了一下,目光扫过我手里的裂开耳塞。
“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我摇头。我不敢说话,怕一开口声音就会抖。
“意味着你的检查是无效的。”石懿说,“意味着你所谓的‘没问题’创建在想当然的基础上。意味着在真正的危险面前,你的准备不堪一击。”
他深吸了一口气,这个动作牵动了背部的伤口,他的眉头极其轻微地皱了一下,但很快又舒展开。
“而最糟糕的是,”他的声音压低了一些,“你的失误,需要别人用身体来弥补。”
这句话像一记重锤,狠狠砸在我的胸口。
我低下头,看着地面上的碎石。
那些灰黄色的石头在逐渐暗淡的天光里显得格外冰冷。
我能感觉到脸颊在发烫,耳朵在嗡嗡作响,但最强烈的是一种沉到胃底的、令人作呕的自责。
他说得对。
耳塞是我检查的。
我说没问题。
然后它裂了,发出了声音,触发了规则。
石懿为了把我推出来,用背部挡住了最密集的攻击。
那些伤口,那些血,是我的错。
“抬起头。”石懿说。
我抬起头,但不敢看他的眼睛。
“看着我。”他的声音里多了一丝不容置疑的命令。
我强迫自己看向他。
他的脸色依然苍白,但眼神里的冰冷稍微融化了一点,变成一种复杂的、我读不懂的情绪。
“自责有用吗?”他问。
我摇头。
“后悔能愈合伤口吗?”
我再次摇头。
“那你能做什么?”
我张了张嘴,这次声音终于挤出来了,虽然沙哑得不像自己的:“处理伤口。规划撤离。保证样本安全。”
石懿盯着我看了几秒钟,然后极其轻微地点了点头。
“那就做。”他说,“先从伤口开始。我的背包侧袋,医疗包。拿出来。”
我像得到赦令一样,立刻行动起来。
走到他身边,蹲下身,打开他背包的侧袋。
里面是一个扁平的、军绿色的医疗包。
我把它拿出来,打开搭扣。
里面的东西摆放得整整齐齐:消毒纱布、止血粉、缝合针线、抗生素软膏、绷带。每一样都封装完好,标签清晰。
“先消毒。”石懿说,他已经转过身,背对着我,“伤口不深,但可能有音波残留的污染。用酒精棉片彻底擦拭,然后撒止血粉。”
我撕开一包酒精棉片,刺鼻的气味立刻弥漫开来。
我看着他背部的伤口,那些裂口边缘整齐得可怕,像是被极薄的刀片划开的。
最深的一道在左肩胛骨下方,大约五厘米长,皮肉外翻,能看到下面暗红色的肌肉组织。
我的手开始抖。
“稳住。”
石懿的声音从前面传来,平静得像在讨论天气,“如果你连这都做不到,那我们今晚就死在这里。”
我咬紧牙关,强迫手停下来。
然后用酒精棉片按住伤口边缘,开始擦拭。
石懿的身体绷紧了。
我能感觉到他肌肉的瞬间收缩,但他没有发出任何声音,甚至连呼吸的节奏都没有变。
酒精渗进伤口,带出更多的血,混合著透明的组织液,顺着他的背部流下来。
我快速擦拭完所有伤口,然后打开止血粉的瓶子,把淡黄色的粉末均匀撒在每一道裂口上。
粉末接触血液的瞬间,发出轻微的嘶嘶声,然后开始凝结,形成一层薄薄的保护膜。
“缝合。”石懿说,“最深的那道需要三针。其他的不用。”
我拿起缝合针。
针尖在逐渐暗淡的光线里闪著寒光。
我从来没有做过这个,只在书上看过步骤。但我知道,现在没有别的选择。
我深吸一口气,将针尖刺入伤口一侧的皮肤。
针穿过皮肉的触感很奇特,有一种轻微的阻力,然后突然穿透。
我拉出缝线,将针从另一侧刺入,打结,剪断线头。
第一个结打得歪歪扭扭,但至少闭合了伤口。
第二针,第三针。
我的手渐渐稳了。
注意力完全集中在针尖和伤口上,世界缩小到这一小片皮肤的范围。
当最后一针打完,剪断线头时,我才发现自己出了一身冷汗,后背的衣服都湿透了。
“包扎。”石懿说。
我用纱布覆盖所有伤口,然后用绷带缠绕固定。
包扎完毕时,天色已经明显暗了下来。
峡谷上方的天空变成一种浑浊的深蓝色,远处的岩壁轮廓开始模糊。
石懿缓缓转过身,动作比刚才流畅了一些。
他看了一眼我包扎的成果,没有评价,只是说:“收拾东西。我们得离开这里。”
“去哪里?”我问,“回营地?”
“不。”
石懿摇头,“太远了。天黑前赶不回去。而且”
他看了一眼岩洞的方向,“规则被触发过一次,这个区域会变得不稳定。我们需要找一个相对安全的地方过夜。”
他站起身,动作依然有些僵硬,但已经能自如活动。
他走到自己的背包旁,从里面拿出一张折叠的地图,在岩石上摊开。
地图是手绘的,线条粗糙,但标注详细。
他指着我们当前位置的一个红点,然后手指向东南方向移动,停在一处标记着“岩缝庇护所”的符号上。
“这里。”他说,“直线距离八百米。但需要绕过一片回声密集区。”他抬头看我,“你能走吗?”
我点头:“能。”
“那就走。”
他把地图折好塞回背包,背起包的动作依然牵动了伤口,但他没有停顿,跟紧我。保持绝对静默。
从现在开始,直到到达庇护所,不要发出任何声音。
他看了我一眼,那眼神里没有了刚才的冰冷,但也没有温度,只是一种纯粹的、职业性的审视。
“这是命令。”他说,“如果你再犯错,我不会救你第二次。”
我握紧了手里的金属盒,点头。
他转身,开始向东南方向移动。
我跟在他身后三步远的地方,每一步都刻意放轻,避开松动的碎石。
峡谷的光线越来越暗,阴影从岩壁的缝隙里蔓延出来,像墨汁滴入清水,缓慢而不可阻挡地吞噬著一切。
我们沉默地前进,穿过一片乱石堆,绕过一道深不见底的裂缝。
风从峡谷深处吹来,带着那种甜腻的、金属锈蚀的气味,还有远处若有若无的、类似呜咽的声音。
石懿的背影在我前方,稳定得像一块移动的岩石。
但他偶尔会微微停顿,调整呼吸,或者用手扶一下旁边的岩壁。
那些细微的动作告诉我,他的伤比表现出来的要重。
而我,跟在他身后,手里攥著那个差点让我们送命的金属盒,脑子里反复回响着他刚才的话。
你的失误,需要别人用身体来弥补。
我抬头看向前方逐渐被黑暗吞没的峡谷,握紧了拳头。
不会再有了。
绝不会再有第二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