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挪到他身边,膝盖压在冰冷的碎石上,发出细微的摩擦声。
石懿的左臂防护服从肩膀到手肘被撕裂开一道长口子,边缘焦黑卷曲,像是被无形的利刃划过。
裂口下的皮肉翻卷,能看到下面暗红色的肌肉纹理,血正缓慢地渗出来,在惨绿微光下呈现出一种诡异的色泽。
我拧开消毒喷剂的盖子,金属螺纹发出轻微的“嘶”声。
声音不大,但在死寂的峡谷里却显得格外刺耳。
石懿的眉头几不可察地皱了一下。
“可能会有点刺激。”
我低声说,声音干涩。
他没回应,只是将手臂又往前递了递。
我压下喷头。
透明的消毒液雾状喷出,落在伤口上。
石懿的身体瞬间绷紧,脖颈的青筋凸起,但他连哼都没哼一声,只有呼吸的节奏乱了一拍。
伤口表面泛起细密的白色泡沫,混合著血水,沿着手臂的弧度向下流淌。
我撕开无菌纱布的包装,取出一块,开始小心地擦拭伤口周围的血污和消毒液残留。
动作必须轻,但又要确保清洁。
我的手指能感觉到他皮肤下肌肉的紧绷和微微的颤抖。
这不是恐惧,是纯粹的生理反应,是疼痛被强行压制后的余波。
擦到靠近肩膀的位置时,我停下了。
那里,在新鲜伤口的上方,有一道旧疤。
不是刀伤,也不是枪伤。
那疤痕的形状很不规则,像是皮肤被某种力量强行撕裂后又勉强愈合留下的。
颜色比周围皮肤深得多,呈现出一种暗沉的灰褐色,表面凹凸不平,边缘模糊地融入正常皮肤。
疤痕大约有十厘米长,斜斜地横在肩胛骨上方。
我盯着那道疤,手上的动作停滞了。
峡谷深处的闷响。
石懿当时瞬间变了的脸色。
还有他说的那句“别问”。
这道疤和刚才攻击我们的“回音”,有关系吗?
“看够了?”石懿的声音突然响起,冰冷,带着一丝疲惫的沙哑。
我猛地回过神,意识到自己的失态。
“对不起。”
我低下头,继续手上的动作,用纱布按压住伤口边缘,开始缠绕绷带。
绷带一圈圈绕过他的手臂,白色的织物很快被渗出的血染出暗红的斑点。
“那道疤,”石懿忽然开口,眼睛依旧闭着,声音平直得像在陈述一个与己无关的事实,“是七年前,在‘寂静坟场’留下的。”
我缠绷带的手顿了一下。“寂静坟场?”
“另一个规则扭曲区。比这里更不讲道理。”
他顿了顿,似乎在回忆,又似乎在斟酌措辞,那里的规则是‘记忆具现化’。
你脑子里想什么,身边就会出现什么。
想得越清晰,出现的东西就越真实,越危险。
我屏住呼吸,绷带在指尖勒紧。
“我当时,”石懿继续说,语气里没有任何情绪,“在想我女儿。”
空气仿佛凝固了。
只有远处岩壁深处传来的、极其微弱的、类似水滴落入深潭的“滴答”声,每隔很久才响一下。
“她那时候六岁。喜欢穿一条红色的裙子,上面有黄色的小花。”
他的声音很轻,轻得几乎要被那“滴答”声盖过去,“我想得太具体了。
具体到她笑起来时左边脸颊有个浅浅的酒窝,具体到她跑向我时,裙摆扬起的角度。
“然后,”他睁开眼,目光没有焦点,只是空洞地望着前方岩壁的阴影,她就出现了。
穿着那条红裙子,朝我跑过来,喊著‘爸爸’。
我的心脏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攥住了。
“我伸手去抱她。”
石懿的声音依旧平稳,但每个字都像淬了毒的冰锥,“然后,我的左肩,就被我自己‘记忆’中,她出事那天,那辆失控卡车的车头,撞碎了。”
死寂。
我甚至忘了呼吸。
缠绕绷带的动作完全停住,手指僵硬地捏著纱布的尾端。
石懿转过头,目光终于落在我脸上。
那里面没有悲伤,没有痛苦,只有一种深不见底的、疲惫的清醒。
“规则扭曲区,侯夜夜。
它们不跟你讲道理,不跟你谈感情。
它们只认‘规则’。
你在它的规则里犯了错,它就用最直接的方式,让你记住。”
他抬起右手,指了指我放在旁边碎石地上的背包。
你口袋里那点东西,是‘回音’的残留。
刚才你喊出的那句话,被这里的规则捕捉、固化、然后反弹。
如果不是我推你那一下,现在碎掉的,就不只是我的胳膊了。
自责像潮水一样涌上来,淹没了我所有的思绪。
喉咙发紧,眼眶发热。
我想说对不起,想说我不知道会这样,想说
“收起你那套没用的情绪。”
石懿打断了我,语气重新变得冷硬,愧疚救不了命,也弥补不了错误。
在这里,犯错的结果就是死,或者生不如死。
你刚才没死,是因为我替你扛了。
但我不可能每次都替你扛。
他深吸一口气,因为牵动伤口而微微抽气。
“现在,把你那点自责,转化成观察力。看看周围。”
我强迫自己移开视线,不再看他肩上的旧疤,也不再看他苍白脸上的冷汗。
我转头,看向我们所在的这片凹陷区域。
惨绿的荧光已经黯淡了许多,只剩下岩壁表面一些零散的光斑,像垂死的萤火虫,微弱地明灭著。
空气里那种令人头皮发麻的“嗡嗡”声彻底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深沉的、仿佛来自地底深处的寂静。
但变化不止这些。
我的目光落在地面上,那些散落的、由我那句“小心”凝结成的尖锐冰晶碎片上。
它们正在消失。
不是融化。是气化。
细小的、几乎看不见的白色雾气,正从每一块冰晶碎片的表面升腾起来,袅袅地飘向空中。
雾气很淡,在昏暗的光线下几乎难以察觉,但如果你盯着看,就能发现它们的存在。
它们上升的速度很慢,像是被某种无形的力量牵引著,朝着岩壁的方向飘去。
我顺着雾气飘动的方向抬头。
岩壁上,那些原本附着著“回音苔藓”的区域,此刻正发出一种极其微弱的、与之前不同的荧光。
不再是躁动的惨绿,而是一种更柔和、更稳定的淡蓝色光晕。
光晕随着雾气的融入,微微波动着,仿佛在呼吸。
“看到了?”石懿的声音在身后响起。
“它们在被吸收?”我低声问,不敢确定。
“记录。”
石懿纠正道,“‘回音苔藓’是这里的规则载体之一。
它们会捕捉、记录这片区域内发生的所有‘声音’包括物理的声音,也包括情绪、意念的‘声音’。
你刚才制造的那个‘回音’,已经被它们拆解、分析、然后归档了。
那些气化的残留物,就是被提取后的‘信息残渣’,正在被苔藓吸收,变成它资料库里的一条新记录。”
他停顿了一下,让我消化这个信息。
“所以,”我慢慢地说,思路逐渐清晰起来,“我刚才犯的错,我的那句喊话,我制造的那个攻击性‘回音’现在,已经成了这片峡谷‘规则’的一部分?被永久记录下来了?”
“没错。”
石懿的声音里听不出褒贬,下次再有人在这里犯同样的错误比如在情绪剧烈波动时喊出带有强烈指向性的话语‘回音苔藓’调取记录,复现攻击的概率就会增加。
你,侯夜夜,为这片扭曲区的危险性,贡献了一份力量。
这句话像一记重锤,砸得我眼前发黑。
我不是差点害死我们。
我是真的,永久性地,让这个地方变得更危险了。
“不过,”石懿话锋一转,“这也是为什么,我必须带你来这里。”
我愕然回头看他。
他已经用右手和牙齿配合,将我缠好的绷带打了个结。
动作熟练得让人心疼。
然后,他撑著岩壁,慢慢站起身,虽然脸色依旧苍白,但站姿已经稳了许多。
“纸上谈兵,永远理解不了规则的残酷。”
他低头看着我,目光锐利,“只有亲身经历,亲眼看到错误带来的后果,看到那些后果如何被环境‘记住’并‘强化’,你才能真正明白,在规则扭曲区,‘谨慎’两个字,到底意味着什么。”
他弯腰,用右手捡起我放在地上的背包,扔给我。
“现在,把你口袋里那点‘残渣’拿出来。轻点。”
我接住背包,手指有些发颤。
伸进内袋,摸到了那个小玻璃瓶。
冰冷的触感透过手套传来,还有那丝熟悉的、微弱的麻痒。
我把它掏出来,握在掌心。
瓶子里,那点灰白色的、仿佛凝结烟雾的“无声尖叫”残渣,正在极其缓慢地旋转。
瓶壁内侧,凝结著一层细密的霜。
“这是‘规则实体’的残留物。”
石懿看着瓶子,眼神复杂,非常罕见,也非常危险。
它本身已经不具备主动攻击性,但它仍然携带着‘回音峡谷’规则的一部分信息。
就像一块磁铁,虽然磁力弱了,但还是磁铁。
他伸出手。“给我。”
我把瓶子递过去。
他的手指碰到瓶身时,我注意到他右手手背上也有几道细小的旧疤,颜色很淡,但形状同样不规则。
石懿接过瓶子,没有打开,只是举到眼前,借着岩壁上淡蓝色的微光,仔细端详著里面缓慢旋转的灰白物质。
“知道为什么,那些探险队员会疯吗?”
他忽然问。
我摇头。
“因为他们听到了‘不该听’的声音。”
石懿的声音压得很低,仿佛怕惊扰了什么,不是物理的声音。
是规则本身流动时,产生的‘背景噪音’。
那些噪音里,包含着这片区域扭曲的‘逻辑’,破碎的‘因果’,还有被强行固化的‘情绪片段’。
他转动着瓶子,里面的灰白物质随着他的动作微微荡漾。
“普通人的大脑,处理不了那种信息。
就像往一台老式收音机里输入一段复杂的程序代码,结果就是烧毁电路,或者输出一堆毫无意义的乱码。
他们听到的‘声音’,在他们脑子里被翻译成了无法理解的恐怖、无法承受的悲伤、或者彻底混乱的幻觉。
最后,大脑为了保护自己,只能选择‘关机’也就是疯掉。”
我听着,后背窜起一股寒意。
“而我们,”石懿看向我,目光深邃,“我们这类人,大脑的‘滤波’和‘解析’能力比普通人强。
我们能一定程度上‘听懂’那些噪音,能分辨出哪些是危险的规则流动,哪些是可以利用的信息碎片。
但这种能力,也是一把双刃剑。
他指了指自己肩上的旧疤,又指了指我手里的样本容器。
“听得越清楚,就越容易被‘注意’。
越想去理解,就越可能被‘同化’。
在规则扭曲区,知识和危险,往往是同义词。
他把瓶子递还给我。
“收好。这东西,在黑市上能换到不少有用的情报,或者惹来杀身之祸。”
我接过瓶子,握紧。
冰冷的触感让我混乱的思绪稍微清晰了一些。
“老师,”我抬起头,第一次用这个称呼,“刚才谢谢。”
石懿看着我,沉默了几秒。
然后,他扯了扯嘴角,那算不上一个笑容,更像是一种疲惫的认可。
“谢就不用了。”
他转过身,开始检查自己身上其他装备,“把命保住,把本事学会,以后少犯这种低级错误,就是对我最好的感谢。”
他顿了顿,侧过头,余光扫过我。
“还有,记住那道疤。”
他的声音很轻,却重重砸在我心里,记住在规则扭曲区,一个错误的念头,一句错误的话,会带来什么。
这不是游戏,没有重来的机会。
我用力点头,把瓶子小心地塞回背包内袋。
岩壁上的淡蓝色荧光又微弱了一些。
远处那“滴答”的水声,间隔似乎变长了。
石懿检查完装备,抬头看了看峡谷上方那条狭窄的缝隙。
外面,隐约能看见更深沉的黑暗。
“休息半小时。”
他说,靠着岩壁缓缓坐下,闭上眼睛,然后,我们离开这里。
真正的麻烦,可能才刚刚开始。
我学着他的样子,在离他不远的碎石地上坐下,背靠着冰冷的岩石。
手掌心里,似乎还残留着玻璃瓶的寒意,和那丝微弱的麻痒。
我闭上眼,耳边仿佛又响起了石懿那句话。
“你,为这片扭曲区的危险性,贡献了一份力量。”
寂静中,只有我们两人压抑的呼吸声,和岩壁深处,那永不停歇的、缓慢的“滴答”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