碎石在脚下。
前方的石懿忽然停住了。
不是那种探查性的短暂停顿,而是整个身体都凝固了。
他微微侧头,目光越过前方一块突出的、形状怪异的岩石,投向更深处。
我顺着他的视线望去,呼吸下意识地屏住。
我们到了。
那片曾经能量沸腾的核心区域,此刻像一锅冷却的、粘稠的胶质。
空气不再是流动的,而是凝固的,带着一种令人窒息的沉重感。
惨绿色的荧光在这里变得极其暗淡,像是即将熄灭的余烬,不均匀地涂抹在岩壁和地面上,勾勒出五个扭曲的剪影。
五个人。
或者说,曾经是人的东西。
他们以完全违反人体工学的姿态僵立著,分布在直径不到十米的范围内。
一个背对着我们,脖子拧转了一百八十度,脸朝着我们来的方向,嘴巴张成一个黑洞洞的圆形,下巴几乎脱臼。
另一个跪在地上,双手却高举过头顶,十指以不可能的角度反向扭曲,像在祈求,又像在抗拒。
还有一个身体对折,头从胯下钻出,眼睛瞪得滚圆,瞳孔里映不出任何光。
他们的面容定格在极致的惊恐与痛苦上,肌肉的每一丝纹理都绷紧到极限,皮肤呈现出一种死灰的蜡质光泽。
但最诡异的是,他们大张的嘴里,没有声音。
不是安静,是“没有声音”本身成了一种可感知的存在。
那片区域,连空气流动的细微嘶嘶声都消失了,只剩下一种粘稠的、压迫耳膜的“寂静”。
我能感觉到自己耳膜在轻微地鼓胀,试图捕捉点什么,却只捕捉到一片虚无。
石懿抬起右手,做了几个简洁的手势。
食指指向自己的眼睛,然后扫过那五个凝固的身影,最后指向地面和岩壁。
意思是:观察环境,重点是地面和岩壁,还有他们的口腔。
他率先迈步,动作比之前更加缓慢,每一步都像是踩在无形的蛛网上,小心翼翼,避免惊动什么。
我跟在他侧后方,目光扫过那些凝固的剪影,强迫自己将注意力从他们扭曲的形态上移开,聚焦于细节。
地面覆盖著一层薄薄的、灰白色的粉尘,像是某种东西燃烧后的灰烬。
但在那些队员脚下,粉尘的分布并不均匀。
靠近那个脖子拧转的队员脚边,粉尘呈现出细微的、放射状的波纹,像是被一股无声的冲击波推开过。
石懿蹲下身,用未受伤的右手从腰间工具包里取出一把特制的、边缘极薄的小刮刀,还有一个密封的玻璃小瓶。优品晓说罔 蕞薪蟑踕耕新筷
他没有直接去碰队员,而是用刮刀尖端,极其轻柔地刮取队员脚下那片波纹状粉尘边缘的少许样本。
动作精准,没有发出任何刮擦声。
他对我偏了偏头,目光落向那个跪地举手、嘴巴张得最大的队员。
轮到我了。
我深吸一口气,那口气吸进去也感觉不到多少氧气,反而让胸口更闷。
我学着石懿的样子蹲下,从自己背包侧袋取出类似的工具一把更小的刮匙和一个更小的样本瓶。
我的目标是那名队员的口腔内部。
靠近时,那股粘稠的寂静感更强了。
我能闻到一股淡淡的、类似烧焦塑料和金属混合的异味,从那张黑洞洞的嘴里散发出来。
队员的舌头僵直地抵在下颚,口腔内壁的颜色很不正常,不是健康的粉红或暗红,而是一种灰败的、仿佛蒙了一层白霜的颜色。
在那层白霜上,靠近咽喉深处的位置,我看到了它。
一小片极其细微的、灰白色的结晶。
形状不规则,边缘锐利,像是声音的波纹被瞬间冻结、打碎后留下的残片。
它嵌在黏膜的褶皱里,几乎与周围颜色融为一体,只有角度合适时,才会反射出一点极其微弱的、冰冷的荧光。
这就是“无声尖叫”的残留物。
我稳住手腕,将刮匙的尖端以几乎难以察觉的速度,缓缓探入那张开的嘴巴。
距离那结晶还有大约两厘米时,我停了下来。
不能直接触碰。石懿教过,某些高浓度规则污染的残留物,直接物理接触可能引发不可预测的连锁反应,哪怕它看起来已经“死”了。
我改用刮匙侧面,极其轻微地、像拂去灰尘一样,贴著结晶下方的黏膜,做了一个极小幅度的上挑动作。
结晶松动了。
它从黏膜褶皱里脱落,掉落在刮匙的凹槽里。
没有声音,也没有任何能量波动。
它安静得就像一粒普通的灰尘。
我立刻将刮匙收回,手腕翻转,小心翼翼地将那粒灰白结晶倒入早已准备好的样本瓶。
瓶口有特制的软木塞,内部衬著一层类似橡胶的惰性材料。
结晶落入瓶底,发出轻微的、几乎听不见的“嗒”一声。
就在我拧紧瓶盖,准备将样本瓶收好的瞬间,眼角余光瞥见了一点异样。
是那个身体对折、头从胯下钻出的队员。
他僵直地伸向前方的一只手,食指微微弯曲,指向一个特定的方向不是我们来的路,也不是峡谷更深处,而是侧面的岩壁。
那指向带着一种诡异的刻意感。
在这样全身扭曲的姿态下,那根手指的指向角度显得过于“端正”了。
我顺着那手指的方向望去。
那片岩壁看起来和其他地方没什么不同,覆盖著厚厚的、会发出惨绿荧光的“回音苔藓”。
但仔细看,苔藓的生长图案不对劲。
周围的苔藓都是杂乱无章地蔓延,形成一片片斑驳的光晕。
而那片岩壁上的苔藓,却隐隐约约形成了一个图案。
一个模糊的、向内凹陷的漩涡状。
漩涡的中心,苔藓的颜色更深,荧光更弱,几乎是一片黑暗。
那黑暗不是缺少苔藓,而是苔藓本身在那里呈现出一种吸收光线的、深不见底的质感。
像一只眼睛。
一只闭着的,或者正在缓缓睁开的眼睛。
我的心脏猛地一跳,那种刻意维持的“流淌”感知状态瞬间出现了裂痕。
一股冰冷的寒意顺着脊椎爬上来。
“别盯着看。”
石懿的声音几乎贴着我耳朵响起,低沉,急促,带着不容置疑的警告。
我猛地收回目光,才发现石懿不知何时已经站到了我身侧。
他的脸色在惨绿荧光下显得更加苍白,额角有细密的汗珠,但眼神锐利如刀,正死死盯着我刚刚看的方向,却又没有完全聚焦在那漩涡中心,而是用一种分散的、余光观察的方式。
“思维收束。”他嘴唇几乎没动,声音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任何‘凝视’,在这里都可能被视作‘呼唤’或‘应答’。”
我立刻照做,强迫自己将注意力从岩壁漩涡上剥离,重新回到手中刚封好的样本瓶上。
瓶子里那粒灰白结晶安静地躺着,但在我的感知边缘,那片漩涡状的黑暗却像有了重量,沉甸甸地压在意识的角落里。
石懿的目光快速扫过那名手指指向的队员,又看了看岩壁漩涡,最后落回我脸上。
他的眼神很复杂,有一闪而过的惊疑,但更多的是某种果决。
他伸出右手,不是打手势,而是直接、轻轻地按了一下我的肩膀。
那动作很短暂,带着他体温的微热,和一丝不易察觉的肯定?
“样本。”他低声说,目光示意我手中的瓶子。
我立刻将样本瓶塞进背包内层特制的隔离袋。
石懿则已经转身,开始用更快的速度,但依旧轻捷无声的步伐,朝着我们来时的方向移动。
他没有再去查看其他队员,也没有试图采集更多环境样本。
撤离。立刻。
我明白了他的意思,压下心头翻涌的疑问和寒意,紧跟上去。
就在我迈出第二步,即将完全背对那片核心区域时。
眼角的余光,似乎捕捉到了一点微动。
是那个脖子拧转、正对着我们方向的队员。
他瞪得滚圆、毫无生气的眼珠好像极其轻微地转动了一下。
幅度小到可以忽略不计,小到完全可以归咎于光影的错觉,或者是我自己紧绷神经产生的幻觉。
但那一瞬间,我分明感觉到,那双空洞的眼眶里,有什么东西“看”了我一眼。
不是活物的注视,更像是一段残留的、充满极致恐惧的“信息”,在死亡凝固的瞬间被印刻在眼球表面,此刻因为我们的经过,被无意中“读取”到了。
我的脚步僵了半拍。
“走!”石懿的低喝声传来,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严厉。
他甚至回头拽了一下我的胳膊,力道不大,却带着不容抗拒的催促。
我猛地回过神,再不敢回头,强迫自己跟上他的步伐。
碎石在脚下发出的摩擦声似乎都变得遥远,耳中只剩下自己如擂鼓般的心跳,和那片粘稠寂静留下的、挥之不去的耳鸣般的空白。
我们迅速远离了核心区域,重新进入相对“正常”的峡谷通道。
岩壁上的荧光恢复了那种缓慢、无序的闪烁。
但我知道,有些东西不一样了。
石懿的脚步更快了,甚至带着一种不顾左肩伤势的急促。
他没有再停下来观察周围,目标明确地朝着峡谷出口方向前进。
直到我们拐过一个弯道,将那片核心区域彻底甩在视线之外,他才稍微放缓了速度,靠着一处相对平整的岩壁,微微喘息。
他抬起右手,抹了一把额头的冷汗,然后看向我。
“刚才,”他的声音有些沙哑,“在岩壁那里,你‘看’到了什么?
具体描述,不要加入你的推测。”
我深吸一口气,组织语言:“苔藓的图案,形成了一个向内凹陷的漩涡。
漩涡中心颜色很深,几乎不反光,像像一个洞。那个队员的手指,指着它。”
石懿沉默了几秒,眼神晦暗不明。
“手指指向,可能是死亡瞬间无意识的痉挛,也可能”他顿了顿,“是污染源试图传递信息的‘路标’。至于那个漩涡”
他忽然停下,侧耳倾听。
我也屏住呼吸。
峡谷深处,那永恒的“滴答”声,不知何时,变了调子。
不再是均匀的、不紧不慢的滴答。
而是变得粘稠,拉长。
滴答中间间隔的时间似乎变长了,但每一声落下的尾音,却拖出了一丝极其细微的、类似呜咽的颤音。
与此同时,我感觉到周围岩壁上那些惨绿荧光苔藓,亮度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缓缓提升。
不是闪烁,而是整体性的、稳定的变亮。
光线将我们两人的影子投在岩壁上,拉得细长扭曲。
更令人不安的是,岩壁本身,似乎传来了一种极其低沉的、几乎无法用耳朵捕捉,只能通过脚底和贴著岩壁的掌心感觉到的嗡鸣。
像是什么巨大的东西,正在深处缓缓苏醒。
石懿的脸色彻底变了。
他看了一眼自己受伤的左臂,绷带边缘又有新的血渍渗出。
然后,他看向我,眼神里没有了之前的考较或教导,只剩下纯粹的、冰冷的决断。
“规则在活化。他语速极快,“‘回音’要开始新一轮的‘播放’了。
这次的范围可能更大。
我们必须在它彻底形成音障封锁前,冲出去。
他指向我们来时经过的那条相对安全的岩缝路径。
原路返回,用最快的速度。
不要管脚步声,不要保留体力。
我开路,你紧跟。
如果看到岩壁上的苔藓开始像水流一样朝我们蔓延,或者听到任何类似低语、哭泣的声音立刻告诉我,然后不管发生什么,埋头向前冲,绝对不要停下,更不要回头。
他顿了顿,目光锐利地刺向我:“记住,接下来你看到的、听到的,大部分都是规则污染制造的‘回放’或‘诱饵’。
它们的目标是困住你,同化你。
唯一真实的,是你脚下的路,和你前面我的后背。
明白吗?
我用力点头,喉咙发干,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石懿不再废话,转身,朝着岩缝入口的方向,开始奔跑。他的步伐因为左肩伤势有些踉跄,但速度极快,带着一种豁出去的狠劲。
我咬紧牙关,将背包带子勒紧,跟在他身后,冲进了那片逐渐被越来越亮的惨绿荧光和低沉嗡鸣所笼罩的狭窄通道。
身后的峡谷深处,那拖长的、带着呜咽颤音的“滴答”声,如影随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