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强迫自己盯着石懿的后背，盯着他战术背包上那块磨损的灰色补丁。
但眼角余光无法控制地捕捉到两侧岩壁的变化。
那些发光的苔藓石懿称之为“回音苔藓”的东西正在“活”过来。
它们不再只是附着在岩石表面的荧光涂层，而是像某种缓慢蠕动的菌毯，表面鼓起细密的气泡，气泡破裂时，会迸发出一小团更刺眼的绿光，同时释放出一段更清晰的、碎片化的声音。
“救命”
“不要”
“为什么”
是人的声音。
男女老少，混杂着绝望、恐惧、哀求。
每一个音节都清晰得可怕，但连不成完整的句子，只是无数濒死瞬间的残响，被这片峡谷的规则捕获、固化，然后在此刻，被我们的闯入重新“播放”出来。
我的心脏在胸腔里狂跳，几乎要撞碎肋骨。
喉咙发干，呼吸因为奔跑和恐惧变得粗重。
不能停。
不能想。
不能听。
石懿的速度没有丝毫减缓。
他甚至没有回头确认我是否跟上，只是以一种近乎蛮横的姿态，朝着通道前方那越来越狭窄、荧光却越来越浓的出口冲去。
就在我们距离出口还有大约十米的时候，变化发生了。
前方通道中央，空气突然扭曲了一下。
不是视觉上的错觉。
是实实在在的扭曲，像高温下的热浪，但更规整，更具有恶意。
惨绿的光线在那里被折射、折叠，形成一片半透明的、微微波动的屏障。
屏障表面流淌著细密的光纹，那些光纹的图案，赫然是无数张扭曲、无声呐喊的人脸轮廓，层层叠叠，密密麻麻。
音障。
石懿的脚步没有丝毫停顿，反而在最后一刻猛地加速。
他低吼一声，不是对我，更像是对自己，或者是对这片该死的峡谷。
他用右臂护住头脸，左肩因为动作牵动而猛地一沉，但他不管不顾，整个人像一颗出膛的炮弹，狠狠撞向那层半透明的屏障。
“砰！”
不是肉体撞击硬物的闷响，而是一种尖锐到极致的、仿佛玻璃被巨力碾碎的尖啸声。
音障破碎了。
无数光纹炸裂开来，化作漫天飞舞的、细小的绿色光点，像一场诡异的萤火虫雨。
破碎的瞬间，那些无声呐喊的人脸轮廓仿佛获得了短暂的生命，齐齐转向我们，张开了黑洞洞的嘴。
没有声音。
但一股冰冷的、带着强烈恶意的精神冲击，像无形的冰锥，狠狠刺入我的大脑。
剧痛。
眼前瞬间发黑，耳朵里响起高频的耳鸣。
我踉跄了一下，差点摔倒。但石懿破碎屏障后留下的那个缺口就在眼前，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弥合。
绿色的光点重新汇聚，试图再次形成封锁。
冲过去！
求生的本能压过了眩晕和疼痛。我咬破舌尖，腥甜的味道和尖锐的痛感让我重新夺回了一点对身体的控制权。
我埋头，用尽全身力气，朝着那个正在缩小的缺口撞去。
穿过屏障的瞬间，感觉像一头扎进了粘稠的、冰冷的胶水里。
阻力大得惊人，皮肤表面传来被无数细针同时刺穿的错觉。
耳朵里灌满了混乱的、放大了无数倍的窃窃私语，直接冲击着意识的核心。
然后，我穿了过来。
脚下一软，我差点跪倒，勉强用手撑住旁边湿滑的岩壁才稳住身体。
回头看去，身后的音障已经重新合拢，完好如初，甚至比之前更厚实了一些，表面流淌的人脸轮廓更加清晰、更加痛苦。
石懿在前方几步远的地方停下，背对着我，肩膀在剧烈起伏。
他抬起右手，抹了一把脸。
我看不清他的表情，但能看到他左肩处的绷带，已经被新鲜的、暗红色的血迹彻底浸透，血正沿着手臂往下滴落，在脚下潮湿的岩石上晕开一小滩。
“走！”他的声音嘶哑得厉害，带着喘，“还没完！”
他话音刚落，我们左右两侧的岩壁上，更多的荧光苔藓剧烈鼓胀起来。
噗噗噗的气泡破裂声连成一片，伴随着更加嘈杂混乱的人声碎片。
空气中，新的扭曲波纹开始浮现，一道，两道足足四五道半透明的音障，正在我们前方和侧翼快速成型，像一张正在收拢的绿色光网，要将我们彻底困死在这段不足二十米长的狭窄通道里。
时间仿佛被拉长了。
每一秒，音障的厚度都在增加，它们之间的空隙在缩小。
被彻底封死在这里，只是几秒钟后的事。
石懿的目光快速扫过前方正在形成的音障网。
他的呼吸很重，脸色在绿光映照下苍白得吓人，额头上全是冷汗。
他在评估，在寻找最薄弱的突破点。
但伤势和体力消耗显然影响了他的判断速度。
我的大脑在恐惧的冰水中疯狂运转。
不能停。
不能只是跟着。
观察。石懿说过，观察。
我强迫自己移开盯着他伤口的视线，看向那些正在成型的音障。
它们看起来都一样，都是半透明的绿色波动屏障，表面流淌著痛苦的人脸。
但不对。
最左侧那道，靠近岩壁根部的位置，它表面光纹流动的速度，似乎比其他的慢上一线？
不，不是慢，是有点不协调。
就像一段流畅旋律里，突然出现了一个轻微走调的音符。
那里的人脸轮廓也更模糊一些，边缘有些涣散。
是薄弱点？
还是陷阱？
没有时间验证了。
石懿已经朝着正前方那道看起来最薄、但成型最快的音障迈出了一步。
“那边！”我几乎是用尽肺里所有的空气喊出来的，声音因为紧张和缺氧而变形。
我猛地伸手，不是去拉他我不敢而是用力指向左侧那道光纹流动不协调的音障，“左边！那个波动不一样！”
石懿的脚步硬生生刹住。
他猛地转头，目光如电，射向我指的方向。
他的视线只在那道音障上停留了不到半秒。
没有疑问，没有质疑。
“跟紧！”
他低喝一声，身体已经转向，朝着左侧那道音障冲去。
他的动作比刚才更显踉跄，左臂几乎无法摆动，只是无力地垂在身侧，但冲刺的速度依旧惊人。
这一次，他没有再用身体去撞。
在即将接触音障的瞬间，他右手从腰间一抹，那柄黑色的、不起眼的战术匕首出现在他手中。
他没有挥砍，而是将匕首尖端，精准地刺向音障表面光纹流动最滞涩、人脸轮廓最模糊的那个点。
“嗤啦。！”
一种令人牙酸的、仿佛撕裂厚实帆布的声音响起。
匕首尖端刺入的地方，音障没有像之前那样整体破碎尖啸，而是像被戳破的气球，沿着匕首刺入点，迅速龟裂开无数细密的黑色裂纹。
裂纹蔓延极快，瞬间布满了整道音障。
那些流淌的绿色光纹和人脸轮廓，在裂纹处扭曲、断裂、消散。
石懿没有停顿，合身撞向已经布满裂纹的音障。
“哗啦”
音障像破碎的玻璃般彻底碎裂，但碎裂的声音沉闷了许多，那些精神冲击的冰冷恶意也减弱了大半。
我紧随其后穿过，只感觉穿过了一层冰冷的、带着细微阻力的雾气，头痛依旧，但远没有第一次那么剧烈。
缺口在我们身后迅速弥合，但其他几道音障似乎受到了影响，成型的速度明显一滞，表面的光纹也出现了短暂的紊乱。
“继续！别回头！”石懿的声音从前传来，比刚才更虚弱，但带着一种斩钉截铁的决绝。
我们沿着通道拼命向前。
身后的嗡鸣和低语声在逼近，但前方岩缝出口透进来的、不再是单一的惨绿，而是夹杂了一丝灰白的天光。
那是峡谷外围的天光。
希望像一针微弱的强心剂，注入我几乎麻木的四肢。
我拼命迈动双腿，肺部火辣辣地疼，每一次呼吸都带着血腥味。
更多的音障在沿途试图形成，但或许是因为我们突破了关键的一道，或许是因为越来越靠近外围，这些音障显得稀薄而无力，石懿甚至不需要再用匕首，只是用右臂护住头脸猛冲，就能将其撞散。
最后十米。
五米。
前方出口的轮廓清晰可见，外面是熟悉的、布满乱石的峡谷中段景象，天色是一种朦胧的灰白，黎明将至。
就在我们即将冲出岩缝的最后一刻，身后峡谷深处，那一直如影随形的、拖长的“滴答”声，骤然拔高！
它不再缓慢，而是变成了一声尖锐、短促、充满恶意的。
“滴！”
声音响起的瞬间，我身后整个岩缝通道里的惨绿荧光猛地暴涨，亮度达到了刺眼的程度。
一股庞大的、冰冷的吸力从身后传来，仿佛有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了我的脚踝，要将我拖回那片绿色的地狱。
“啊！”我失去平衡，向前扑倒。
一只冰冷但有力的手，猛地抓住了我的手腕。
是石懿。
他不知道什么时候转过身，用他完好的右手，死死抓住了我。
他的脸在身后爆发的绿光映照下，一片惨白，嘴唇紧抿，眼神里是近乎狰狞的狠厉。
“给我过来！”
他低吼著，手臂爆发出惊人的力量，将我猛地向前一拽。
我被他拽得向前飞扑，同时，他用尽最后力气，向后狠狠踹了一脚，踢在岩缝边缘一块凸起的岩石上。
我们两人狼狈不堪地滚出了岩缝，重重摔在峡谷中段干燥的碎石地上。
身后，岩缝入口处，那暴涨的绿光和恐怖的吸力，如同潮水般迅速退去。
几个呼吸间，就恢复了平静，只剩下岩壁深处极其微弱的、正常的荧光，以及那重新变得缓慢、悠长的“滴答”声，仿佛刚才那一切只是幻觉。
我趴在碎石上，剧烈地咳嗽，喉咙里全是铁锈味。浑身每一块肌肉都在颤抖，耳朵里嗡嗡作响，头痛欲裂。
我挣扎着抬起头，看向旁边的石懿。
他仰面躺在碎石上，胸口剧烈起伏，眼睛紧闭，脸上没有一丝血色。
左肩处的绷带已经完全被血浸透，暗红色的血迹甚至蔓延到了他身下的碎石上。
他的右手还保持着抓住我手腕的姿势，手指冰冷僵硬。
“石石懿？”我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见。
他没有反应。
我连滚爬爬地挪到他身边，手指颤抖著去探他的颈动脉。
脉搏还在跳动，但很快，很乱。
他的呼吸浅而急促，额头冰凉，冷汗浸湿了鬓角。
我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止血。
必须先止血。
我手忙脚乱地扯下自己的背包，从里面翻找急救包。
手指因为脱力和后怕而不听使唤，好几次才扯开拉链。
拿出新的绷带和止血粉时，我的手还在抖。
我深吸一口气，用牙齿咬开止血粉的包装袋，将淡黄色的粉末小心地洒在他左肩那可怕的、重新崩裂的伤口上。
粉末接触到翻卷的皮肉和涌出的鲜血，迅速被染红，但似乎起到了一点作用，血流的速度稍微减缓了一些。
我开始用新绷带缠绕，一圈，又一圈，尽量施加压力。
我的动作很笨拙，但尽可能快。
缠好之后，我脱下自己相对干净的外套，叠起来垫在他脑后，让他能稍微舒服一点。
做完这一切，我才瘫坐在地上，背靠着冰冷的岩壁，大口喘着气。
峡谷中段很安静。远处有风吹过岩石缝隙的呜咽，头顶灰白的天光正在慢慢变亮，驱散著夜晚最后的阴影。
这里听不到那恼人的“滴答”声，也看不到那惨绿的荧光。
只有乱石，荒凉，和劫后余生冰冷的真实感。
我转过头，看着昏迷不醒的石懿，看着他苍白脸上深刻的疲惫纹路，看着他肩上那被血染透的绷带。
然后，我又看向自己刚刚为他包扎的、依旧在微微颤抖的双手。
岩缝深处，那最后的、充满恶意的“滴”声，似乎还在耳边隐约回响。
但我们已经出来了。
暂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