信任创建后,云游子便开始为徐梓安实施初步的固本治疔。治疔地点设在听潮亭下一处专门整理出的静室,除了常百草作为助手,不允许任何人旁观,连徐骁和吴素也只能在外间等侯。
第一次治疔,便让见惯生死的常百草都感到心惊。
云游子先是让徐梓安服下一碗他以数十种药材精心调配、药性却极为温和的“安神汤”。待徐梓安进入一种似睡非睡的放松状态后,他取出一个古朴的针囊,里面是长短不一、粗细各异的八十一根银针,部分针体上还有奇异的螺旋纹路。
“世子,贫道要开始了。此法名为‘八十一窍固元针’,需刺入周身八十一处要穴,疏导气血,稳固心脉,过程或有痛楚,请世子忍耐。”云游子声音平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郑重。
徐梓安轻轻点头,闭上了眼睛。
第一针落下,刺入头顶“百会穴”,徐梓安只觉一股微麻的凉意透入。紧接着,云游子下针如飞,印堂、太阳、风池……一根根银针精准刺入穴位。起初尚可忍受,但当银针开始刺向胸腹、背脊、四肢的穴位时,痛楚逐渐加剧。
那不是尖锐的刺痛,而是一种酸、麻、胀、热交织的复杂感觉,仿佛有无数细小的气流在体内乱窜,冲击着本就脆弱的心脉和那些被离魂蔓毒性侵染的细微之处。徐梓安额头渗出细密的冷汗,脸色更加苍白,身体不由自主地微微颤斗,但他咬紧牙关,一声不吭。
常百草在一旁看得揪心,他能感觉到世子在承受巨大的痛苦。云游子却神色不变,手法稳定,每一针的深浅、角度、捻转都精准无比,口中还低声念诵着某种晦涩的音节,似乎是一种辅助行气的口诀。
一个时辰后,八十一根银针全部到位。徐梓安全身已被汗水浸透,象是从水里捞出来一般,几乎虚脱。云游子这才开始逐一起针,每起一针,都会在针孔处轻轻揉按,注入一丝温和的内力。
起针完毕,云游子又让常百草端来另一碗浓稠的黑色药汁。“此乃‘培元固本汤’,以老参、灵芝、何首乌等大补元气之药为主,佐以调和药性的辅材,趁针后窍穴疏通、气血活跃时服下,效果最佳。”
徐梓安勉强支撑着喝下药汤,只觉一股暖流从胃中升起,迅速蔓延向四肢百骸,与针后的酸胀痛楚交织,带来一种奇异的、疲惫却舒泰的感觉。他终于支撑不住,沉沉睡去。
云游子这才长出一口气,对常百草道:“第一次施针最是关键,也最是痛苦。世子心志之坚,远超贫道预料。有此心志,治疔便成功了一半。”
常百草看着世子沉睡中依旧微蹙的眉头,心疼不已:“道长,此法……需要多久?”
“每月施针一次,辅以每日汤药。如此持续半年,当可初步稳固心脉,遏制离魂蔓毒性蔓延,为查找赤阳玉髓争取时间。”云游子道,“但这只是‘守’。要‘攻’,根除毒性、弥补先天,非赤阳玉髓不可。”
“那世子日后……”
“治疔期间,世子仍需静养,不可过度劳心劳力。但日常思考、处理一些不急之务,当无大碍,甚至有助于心神活跃、气血流通。只是切忌大喜大悲、骤然动怒或哀伤,那会引动毒性反噬。”云游子郑重嘱咐,“常大夫,日后世子身边的汤药饮食,还需你多加留心。”
“晚辈明白!”常百草用力点头。
第一次治疔结束后,徐梓安昏睡了整整一天一夜。醒来后,他虽然依旧虚弱,但那种心口时刻存在的憋闷感和隐隐的刺痛,竟然减轻了许多。精神也比之前“装病”时要好上一些,头脑格外清明。
“道长医术,果然神妙。”徐梓安由衷赞叹。
云游子却摇头:“此乃权宜之计,治标不治本。世子切不可因此放松,寻访赤阳玉髓,探索海路,仍需加紧。”
治疔在每月固定时间进行,过程一次比一次顺利,痛苦也逐次减轻。徐梓安能清淅地感觉到,自己的身体虽然依旧病弱,但内部那架快要散架的“机器”,正在被一双灵巧而有力的手,一点点加固、校正。希望,从缈茫的传说,变成了每月一次切实的感受。
他将更多精力投入到思考和规划中。海船的进度、火器的改良、官学的扩展、西蜀商路的巩固、影卫的进一步部署……许多之前因精力不济而搁置或进展缓慢的计划,在他的亲自过问和调整下,开始加速。
当然,在外界看来,北凉大世子徐梓安的“病情”依然沉重,深居简出,只是偶尔有消息传出,说世子近来精神似有好转,但依旧离不得汤药,受不得风寒。
这个形象,完美地麻痹着离阳和北莽的视线。
腊月里,徐梓安在云游子的允许下,甚至开始每日在温暖的房间里,进行极短时间的、温和的肢体活动,由徐凤年陪着,活动僵硬的手脚。兄弟二人有时会低声交谈,徐梓安会考校弟弟的功课,也会讲述一些海外风物、山川地理、历史上的谋略故事。
“大哥,等你好了,我们一起去看看大海,去看看那些火山岛,好不好?”徐凤年一边帮哥哥活动手腕,一边憧憬地说。
“好。”徐梓安微笑,眼中也泛起向往,“等船造好了,大哥带你去。我们要去看看,这个世界,到底有多大。”
痛苦的治疔中,希望像石缝里的小草,顽强地生长着。而希望,往往是支撑人走完漫漫长路的最强力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