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游子被安置在听潮亭附近一处清幽小院,名为“客云居”,表面上礼遇有加,实则处于严密的监控之下。陈芝豹调派了最精锐的影卫暗中监视,烟雨楼也动用了所有关于海外方士的文档和渠道,试图查清此人底细。
然而,反馈回来的信息极少。云游子仿佛凭空出现,过往一片模糊,只有零星传闻提及东海之外确有悬壶医道一脉,行踪飘忽,医术通神,但已数十年未曾踏足中原。
“越是干净,越有问题。”李义山对徐梓安道,“世子,此人不可不防。”
徐梓安点头:“我知道。但常大夫验证过,他的医术确有过人之处,对离魂蔓的判断也精准无误。这或许是我们目前唯一的机会。关键在于,如何让他证明自己值得信任。”
机会很快来了。
十二月,北凉边境爆发了一场不大不小的疫情。一种被称为“寒热症”的时疫在几个边军营地中传播,士卒忽冷忽热,上吐下泻,浑身乏力,虽不立刻致命,但严重削弱了军队战斗力,且军医们用常规药物治疗效果不佳,疫情有蔓延趋势。
消息传回王府,徐骁大为头疼。边境本就紧张,若因此疫情导致军力受损,后果不堪设想。
就在众人一筹莫展之际,云游子主动求见。
“王爷,世子,听闻边军有疫,贫道略通岐黄,愿前往一试。”老道神色平静,仿佛在说一件小事。
徐骁看向徐梓安。徐梓安沉吟片刻,问道:“道长需要什么?”
“无需特殊之物,只请常大夫同行,并准备充足的干净纱布、热水,以及几味常见药材:金银花、连翘、板蓝根、黄芩、甘草……数量要多。”云游子报出一串药名。
这些药材确实常见,价格也不昂贵。徐骁当即下令调拨。
徐梓安却提出了一个条件:“道长心怀仁术,令人敬佩。为免道长奔波劳累,也便于集中诊治,可否将部分病情较重的士卒接回陵州,在城外设营隔离医治?所需一切,王府全力保障。”
这既是对云游子医术的考验,也是将他置于更可控的环境下。若他有问题,在陵州远比在边境更容易应对。
云游子深深看了徐梓安一眼,似乎看穿了他的心思,却欣然应允:“世子考虑周全,如此甚好。”
三日后,两百馀名病情最重的边军士卒被秘密接回,安置在陵州城外一座废弃的军营中,严格隔离。云游子带着常百草和一批挑选出来的医官、学徒进驻。
接下来的日子,云游子展现出了令人叹为观止的医术。他诊断极快,认为此疫乃“戾气”通过饮食、接触传播,与环境湿冷、士卒聚集有关。他开出的药方并不复杂,但剂量和煎服方法独特,强调“大锅煎煮,每人足量,一日三次”。同时,他严令隔离,要求所有人员必须用煮沸的盐水勤洗手,士卒衣物被褥日日曝晒或蒸煮,营区每日洒扫并用石灰消毒,饮水必须煮沸……
这些措施在现代看来是防疫常识,但在当时却显得颇为“怪异”甚至“繁琐”。不少老医官暗自嘀咕,觉得这老道小题大做。
然而,奇迹发生了。严格执行这些措施的隔离营,疫情迅速得到控制。服药三五日后,大部分病患征状明显减轻,十日左右,轻症者已能下地活动。而那些最初不以为意、执行不力的辅助人员,反而陆续出现了感染征状,被云游子铁面无私地同样隔离治疔。
对比鲜明之下,云游子的威望在医官和士卒中迅速创建。常百草更是对这位前辈佩服得五体投地,日夜跟随学习,记录其诊断手法和用药心得。
二十天后,隔离营疫情基本扑灭,无一人死亡。消息传开,北凉军中上下对这位海外来的老道刮目相看。连原本心存疑虑的徐骁,也亲自到营区视察,对云游子郑重致谢。
云游子却只是淡淡一笑:“医者本分而已。此疫虽控,但根源未除。边军营地卫生条件、饮水饮食需改善,否则难免再生。贫道已与常大夫拟了一份《营区防疫十要》,请王爷过目。”
徐骁接过,只见上面条理清淅地列出了营地选址、水源保护、污物处理、个人卫生、病患隔离等十条具体措施,虽有些要求实施起来需花费些人力物力,但无疑是对军队长期健康大有裨益的真知卓见。
这一次,云游子用实实在在的行动和高超的医术,赢得了北凉上下的初步信任。他不仅控制了一场可能影响军力的疫情,更留下了一套宝贵的防疫经验。
回到王府,徐梓安在暖阁再次会见云游子。
“道长妙手仁心,救我边军,徐梓安代北凉将士,谢过道长。”徐梓安坐在轮椅上,郑重行礼。
云游子侧身避过,坦然道:“世子不必多礼。此乃贫道份内之事,也是贫道送给世子的……一份诚意。”
“诚意?”
“是。”云游子目光清澈,“贫道知世子心中仍有疑虑。此番出手,一是为救人,二也是想告诉世子和王爷:贫道此来,非为害北凉,非为谋私利。所求者,不过是一段善缘,一次同道远行的机会,以及……亲眼见证并参与世子所描绘的那个,不一样的未来。”
他的话坦诚得让人意外。徐梓安静静看了他半晌,忽然问道:“道长可知‘赤阳玉髓’具体在海外何处可寻?又如何辨别真伪?”
云游子精神一振,知道这是徐梓安开始认真考虑他的治疔方案了。他详细描述了赤阳玉髓的性状:色如凝固的鸡血,触之温润却内蕴炽热,生于活火山腹地岩浆冷却后的特殊晶洞中,极难开采。并大致指出了东海几处可能有此物的火山列岛方位。
“此物虽难寻,但世子既已着手探索海路,便有了希望。”云游子道,“在寻得赤阳玉髓之前,贫道可先以针药之术,为世子稳固心脉,缓解离魂蔓毒性侵蚀,虽不能根除,但可保世子在一定时间内,不再受其加剧之苦,留有更多精力和时间。”
这无疑是雪中送炭!常百草虽也能缓解,但效果远不如这专精此道的海外方士。
徐梓安终于不再尤豫,他看向徐骁和李义山,见二人微微点头,便深吸一口气,对云游子道:“如此,便有劳道长了。从今日起,道长便是我北凉王府的贵客,所需一切,但请开口。”
“多谢世子信任。”云游子颔首,眼中也闪过一丝如释重负和期待。
一场疫情,一次考验,换来了初步的信任与合作。云游子用他的“投名状”,为自己在北凉赢得了一席之地。而徐梓安,在对抗命运与阴谋的道路上,终于迎来了一位或许能扭转生死的强力外援。
窗外的积雪开始消融,冬日的阳光通过云层,带来一丝暖意。希望,似乎真的在生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