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春暖花开。
太安城,皇宫御书房。
皇帝赵敦看着桌案上的两份奏折,脸色阴沉。一份是刑部关于“陵州商贾涉嫌走私禁物”的调查——证据不足,不了了之。另一份是户部核算:去年北凉上缴的赋税,比前年增加了两成,但请求的“边镇修缮拨款”却增加了三成。
“北凉……真是越来越会做帐了。”赵敦冷笑,“徐骁这个老狐狸,一边哭穷要钱,一边偷偷摸摸搞出那么多新东西。张爱卿,你怎么看?”
首辅张巨鹿躬身:“陛下,北凉表面恭顺,实则自成一体。新式农具、官学扩招、海港建设……徐骁没这个脑子,背后定是那位‘病重’的世子在出谋划策。”
“徐梓安……”赵敦眯起眼睛,“韩貂寺上次派人去,看出什么了?”
侍立在阴影中的韩貂寺缓缓道:“周平安回报,徐梓安确实病重,隔帘望诊,气若游丝,咳声不断。但其身边有海外方士和常百草,用药诡秘,难以判断真实状况。至于天工坊,鲁仲连只看到皮毛,但带回几张有缺陷的图纸,工部验证后,发现关键处确实设计失误,象是未完成之作。”
“障眼法。”张巨鹿断言,“徐梓安若真病重至此,北凉哪有精力搞这么多事?那些‘失误’,也可能是故意为之。陛下,臣怀疑,徐梓安的病,至少有部分是装的。”
赵敦手指敲着桌面:“装病?为什么?”
“示弱。”张巨鹿分析,“让朝廷放松警剔,同时博取同情,换取发展时间。北凉地处边陲,强敌环伺,需要时间积蓄力量。徐梓安此子,年仅七八岁,却已显出枭雄之姿。他改良农具收买民心,兴办官学培养人才,探索海路寻求外援……所做一切,皆是为北凉长远计。此子不除,必成大患。”
韩貂寺补充:“靖安王府那边也有消息,赵衡对北凉颇为忌惮,曾言‘徐家父子,皆非池中之物’。”
“一个徐骁已经够头疼了,再加一个小狐狸。”赵敦眼中闪过杀意,“但北凉三十万铁骑不是摆设,不能硬来。张爱卿,你有什么办法?”
张巨鹿早有腹案:“陛下,臣有三策。”
“讲。”
“一曰‘分权’。奏请陛下下旨,以‘嘉奖北凉镇边有功’为名,封徐骁次子徐凤年为‘陵州团练使’,赐府邸、仪仗,准其招募三千地方团练。表面是恩宠,实则是将徐凤年从北凉王府分离出来,培养另一个‘徐家代言人’。兄弟若有隙,北凉自乱。”
赵敦点头:“二呢?”
“二曰‘掺沙’。今年秋闱后,选派一批年轻进士、士子,以‘赴边历练、教化百姓’为名,派往北凉各州县任职。这些人未必能掌实权,但可以收集情报、传播朝廷恩德、潜移默化影响北凉官场。尤其是……可以接近北凉官学。”
“妙。”赵敦眼睛一亮,“那官学是徐梓安的心血,若能被我们渗透……”
“三曰‘锁链’。”张巨鹿声音转冷,“联合户部、兵部、工部,对北凉实施‘软封锁’。北凉所需之精铁、烈酒、桐油、药材等战略物资,严控流出。尤其是胶州海港所需之船用木材、麻绳、帆布,可让江南各州府‘酌情限量’。同时,命沿海各州水师加强巡视,凡北凉海船出海,需层层报备,接受检查。”
韩貂寺阴恻恻补充:“还可让剑州、青州等地驻军,以‘剿匪演练’为名,向北凉边境移动。不必真打,但要让徐骁感到压力,牵制其精力。”
赵敦沉思良久,缓缓道:“三策并用。但要注意分寸,不可逼反徐骁。张爱卿,拟旨吧。另外……”他看向韩貂寺,“那个海外方士,查清楚了吗?”
“还在查。但悬壶令确有其物,东海之外也确有医道一脉。只是此人出现时机太过巧合,奴才怀疑……他可能与北凉早有联系。”
“继续查。若有机会……”赵敦做了个抹脖子的手势。
“奴才明白。”
数日后,圣旨传出太安城。一队队信使奔向各方:去北凉的,带着封赏徐凤年的旨意;去江南的,带着物资限令;去剑州、青州的,带着调动军队的密令。
一张无形的大网,再次向北方罩去。
陵州,北凉王府。
徐梓安看着烟雨楼送来的情报汇总,冷笑:“封凤年为团练使?好一个阳谋。若我们拒绝,是抗旨不尊;若接受,就要分府、分权,还要担心凤年被腐蚀或刺杀。”
徐骁怒道:“老子儿子轮得到他赵敦来封官?团练使?三千人?打发叫花子呢!”
“父王息怒。”徐梓安平静道,“旨意我们接。不但接,还要大张旗鼓地接。给凤年在陵州城内找一处象样的府邸,挂牌‘团练使府’,仪仗摆足。但三千团练……我们可以从伤退老兵、边军子弟中挑选忠勇可靠之人,名义上是地方团练,实际训练、装备都按正规军来。这三千人,将来就是凤年的亲卫班底。”
李义山抚须:“世子是想……将计就计?”
“没错。”徐梓安道,“朝廷想分裂我们,我们就演一出‘兄友弟恭’给他们看。凤年依旧每日回王府居住,团练使府只做办公之用。至于那些派来的进士、士子……官学正好缺先生,让他们去教书。不过教材要我们定,课堂要有人‘旁听’。想渗透?看谁渗透谁。”
“物资封锁呢?”陈芝豹问。
“预料之中。”徐梓安展开地图,“精铁,我们加快勘探境内矿源,同时通过西蜀商路走私。烈酒、桐油,可以加大与西域胡商的交易。船用材料……胶州湾周边山林其实有适合的木材,只是此前未大力开发。郑沧浪说,南洋有些岛屿盛产硬木,价格低廉,我们可以用瓷器、丝绸去换。”
他手指点在胶州湾:“海路,才是破局关键。陆上封锁再严,茫茫大海,他们封锁不住。传令郑沧浪,加快‘破浪号’远航训练,同时开始建造第二艘、第三艘海船。我们要有自己的船队。”
徐骁看着儿子条理清淅的应对,心中大定:“安儿,你放手去做。爹这把老骨头,还能替你挡几年明枪暗箭。”
徐梓安心中暖流涌过,但脸上依旧平静:“离阳出招,我们接招。但光接招不够……先生,我们之前说的‘舆论战’,可以开始了。”
李义山眼睛一亮:“世子的意思是……”
“离阳不是要派士子来‘教化’吗?”徐梓安微笑,“那就让他们听听,北凉的百姓是怎么说的。让酒楼茶肆的说书人,多讲讲北凉军血战边关的故事,讲讲王府兴修水利、发放新农具的实事。让民间印些小册子,对比一下北凉赋税与中原赋税,北凉官学与世家私塾……”
“潜移默化,凝聚人心。”李义山领会,“老夫这就去安排。”
窗外春光明媚,但书房内的众人都知道,更激烈的较量,才刚刚开始。
徐梓安望向南方,轻声道:“赵敦,张巨鹿……你们喜欢下棋,我就陪你们下。但棋盘,未必是你们选的那一个。”
他的目光,似乎已越过千山万水,投向更广阔的海洋与未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