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月,草长莺飞。
北凉的春天来得迟,但终究还是来了。陵州城外,新修的官道两旁,农人开始用新式曲辕犁翻耕土地,筒车将河水引入沟渠,一片忙碌景象。
听潮亭内,徐梓安站在窗前,看着远山渐绿。他的气色比寒冬时好了许多,虽然依旧瘦削,但不再有那种随时会倒下的脆弱感。云游子的固元针和汤药起了作用,离魂蔓的毒性被压制在一个相对稳定的状态。
代价是,他必须时刻控制情绪,不能有大的波动。愤怒、狂喜、深悲,都可能引动毒性反噬。他仿佛行走在悬崖边的舞者,必须极其精准地控制每一个动作和表情。
“世子,‘破浪号’已准备就绪。”李义山的声音在身后响起,“人员、物资、装备均已到位,郑沧浪传来消息,五日后是适合远航的窗口期。”
徐梓安转身,看到李义山手中拿着一份厚厚的清单。他接过来细看:
船队:“破浪号”主船,两艘补给船,共计水手、工匠、医师、护卫三百二十人。
装备:改良后的手持火器五十支,船载小型火炮四门,防火石棉衣三十套,攀岩工具,三个月的淡水与粮食储备,大量用于交易的瓷器、丝绸、茶叶。
人员:船长郑沧浪,医官云游子(兼地质顾问),护卫队长陈芝豹指派的影卫副统领“夜枭”,以及……徐凤年。
“凤年坚持要去。”李义山道,“王爷起初不同意,但二公子说了一句话,王爷就松口了。”
“什么话?”
“‘如果大哥倒下了,我必须能立刻接住北凉。’”李义山复述时,眼中也有感慨。
徐梓安沉默片刻,轻声道:“那就让他去吧。有云游子道长和夜枭在,安全应无大碍。”
“世子,还有一事。”李义山压低声音,“烟雨楼最新密报,离阳似乎察觉了我们的海路计划。江南水师最近调动频繁,沿海各州对木材、桐油等物资控制更严。而且……我们怀疑,离阳可能派了细作混入胶州港。”
“意料之中。”徐梓安并不意外,“这么大动静,瞒不住。让郑沧浪加强港内戒备,船队出发时间和航线,只有内核几人知道。另外,可以放些假消息出去,就说我们要去‘扶桑贸易’。”
“声东击西?”李义山领会。
“恩。真正的目标焰心岛,必须绝对保密。”徐梓安走到地图前,手指点在东海深处的一个小点上,“这里,是我们未来的希望。”
李义山看着世子沉静的侧脸,忽然问道:“世子,若此行顺利,找到赤阳玉髓,彻底解了毒……您之后有何打算?”
徐梓安望向窗外,目光悠远:“解毒只是第一步。之后,北凉要真正站起来。五年计划要全面落实,海路要持续开拓,火器要列装军队,官学要培养出第一批可用之才……还有,离阳和北莽,迟早会有一战。”
他顿了顿,声音很轻,却斩钉截铁:“在那之前,北凉必须足够强大。强大到能决定战争的走向,而不是被战争决定命运。”
李义山心中震动。他从这话中听出了某种超越“自保”的雄心。这个病弱的少年世子,心中装的不仅是北凉一地的存亡,而是整个天下的棋局。
“老臣,愿追随世子,见证那一天。”李义山深深一揖。
四月十日,胶州湾。
徐凤年站在“破浪号”船头,一身利落的劲装,腰间佩刀,背后背着大哥特意让天工坊打造的一把短柄火铳。海风吹拂着他日渐刚毅的脸庞。
码头上,徐骁、吴素、徐梓安(坐在轮椅上,裹着厚裘)都来送行。没有大张旗鼓,只有寥寥数人。
吴素红着眼框,给儿子整理衣襟:“一定要小心,听郑叔和道长的话,遇到危险不要逞强……”
“娘,放心吧。”徐凤年笑着安慰,“我又不是小孩子了。”
徐骁重重拍了拍儿子的肩膀:“活着回来。东西找不到没关系,人必须全须全尾地回来。”
“爹,我明白。”
最后,徐凤年来到大哥面前。徐梓安从怀中取出一块用红绳系着的玉佩,递给弟弟:“这是娘去青城山求的平安符,你戴着。”
徐凤年接过,贴身收好。
“记住我说的话。”徐梓安看着他,“活着回来。”
“恩。”徐凤年重重点头,“大哥,等我好消息。”
兄弟二人相视一笑,千言万语尽在不言中。
登船的号角吹响。徐凤年转身,大步走上跳板。甲板上,水手们开始忙碌,郑沧浪站在舵楼前,云游子正在检查药箱,夜枭冷漠地扫视着四周。
“起锚——升帆——”
硬帆缓缓升起,海风鼓荡。破浪号缓缓驶离码头,两艘补给船紧随其后。
徐梓安坐在轮椅上,望着船队渐渐变成海平面上的小黑点,最终消失在天际。他的手轻轻按在心口,那里,离魂蔓的毒性仍在隐隐作痛。
但他心中,却充满希望。
凤年,一路平安。
北凉,未来可期。
海鸟翱翔,碧波万顷。巨大的帆船向着太阳升起的方向驶去,承载着一个少年的勇气,一个兄长的期盼,一个边疆之地的未来梦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