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梓安入太安城的第三个月,收到了李义山白锦囊中的第一道指令:
“结交韩貂寺。”
简简单单四个字,却让徐梓安沉思了整夜。
韩貂寺,掌印太监,内廷第一人,皇帝最信任的耳目。此人阴狠毒辣,权倾朝野,满朝文武见之皆惧。要结交这样的人物,无异于与虎谋皮。
但李义山既然有此指令,必有深意。
徐梓安开始有意识地收集韩貂寺的信息。通过王瑾和其他眼线,他渐渐拼凑出这位权宦的轮廓:
本名韩生宣,出身寒微,幼时入宫。因心思缜密,手段狠辣,一步步爬上高位。他有两个特点:一是极度记仇,睚眦必报;二是极度贪婪,尤爱古玩字画。
更重要的是,韩貂寺虽忠于皇帝,但并非没有私心——他在宫外有私宅,养着几个“侄子”,暗中经营着不少生意。
徐梓安记下这些,开始等待机会。
机会来得很快。
这日,国子监祭酒周老设宴,庆祝自己六十寿辰。朝中不少官员前来贺寿,韩貂寺也派干儿子送来贺礼——一份厚礼,足见其对这位清流领袖的表面尊重。
宴席设在国子监文华堂。徐梓安作为监生,本无资格入席,但他“恰好”在宴席开始前,在文华堂外的回廊上“偶遇”了送贺礼的小太监。
那小太监不过十五六岁,抱着锦盒走得匆忙,在拐角处与徐梓安撞个满怀。锦盒落地,里面一只青玉笔洗滚出,磕在石阶上,裂了一道细纹。
小太监吓得面无人色,瘫坐在地:“完了……这是韩公公最爱的宋代官窑……杀头的罪过……”
徐梓安扶起他,仔细看了看笔洗,道:“别急,或许有救。”
他让小太监稍等,自己回监舍取来一个小木盒。盒中是吴素为他准备的伤药之一,名为“玉续膏”,本是治疔骨伤的奇药,但有一特性——涂于玉器裂纹处,可渗入玉质,使裂纹几乎隐形。
徐梓安小心涂抹,又将笔洗对着光仔细调整角度,让裂纹处于不易察觉的位置。忙完这些,他才道:“现在看去,若不细查,应无大碍。但你要记住,送贺礼时,要将这一面朝上。”
他指了指完好的一面。
小太监千恩万谢,抱着锦盒匆匆离去。
徐梓安站在原地,望着他的背影,嘴角微扬。
三日后,王瑾悄悄来报:韩貂寺要见他。
见面的地点在宫外一处僻静茶楼。徐梓安按时赴约,被引入雅间。室内焚着龙涎香,韩貂寺坐在主位,穿着常服,面容白净,眼神却锐利如鹰。
“见过韩公公。”徐梓安行礼。
韩貂寺没让他坐,只上下打量他。良久,才缓缓道:“那日笔洗之事,你做得很好。”
“学生只是略尽绵力。”
“略尽绵力?”韩貂寺轻笑,“你知道那笔洗值多少银子吗?若真碎了,那小崽子的命都不够赔。”
徐梓安低头不语。
“你帮我,是想要什么?”韩貂寺直接问。
徐梓安抬头,神色坦然:“学生初来太安,人地两生。只望韩公在必要时,能关照一二。”
“呵呵……”韩貂寺笑了起来,声音尖细,“徐世子,你是聪明人,咱家也是明白人。你父王在北凉拥兵三十万,陛下将你召入京城,是什么意思,你我都清楚。咱家若关照你,岂不是与陛下作对?”
“韩公公言重了。”徐梓安平静道,“学生只是质子,奉命来受教化,对陛下只有感激。至于父王……他老人家常教悔,要忠君爱国。”
这话说得滴水不漏。
韩貂寺盯着他,忽然道:“听说你体弱多病,太医署那边,咱家可以打个招呼,派个好太医常去瞧瞧。”
“多谢韩公公。”
“另外,国子监里有些不开眼的东西,若再找你麻烦,可以报咱家的名号。”韩貂寺端起茶盏,这是送客之意。
徐梓安识趣告退。
走出茶楼,他后背已被冷汗浸湿。与韩貂寺对谈不过一刻钟,却比面对千军万马更耗心神。这位权宦的眼神,仿佛能穿透皮肉,直窥人心。
但至少,第一步算是成功了。
徐梓安不知道的是,他离开后,雅间屏风后转出一人,正是韩貂寺的心腹干将。
“公公,此子如何?”
韩貂寺把玩着手中玉扳指,眼神阴冷:“沉静得可怕。十岁稚子,见咱家不卑不亢,说话滴水不漏……徐骁那莽夫,怎生出这样的儿子?”
“那依公公看……”
“此子若长成,必是祸患。”韩貂寺放下扳指,“但眼下不能动他。陛下还要用他来牵制北凉……不过,咱家会‘好好关照’他的。”
他眼中闪过一丝杀意。
从那天起,徐梓安感觉到自己周围多了一些无形的眼睛。无论他走到哪里,都有人暗中监视。有时是在藏书阁外扫地的老吏,有时是监舍隔壁新搬来的监生,有时甚至是送饭的杂役。
他知道,这是韩貂寺的“关照”。
但徐梓安并不慌张。他依旧每日读书、听课,偶尔与寒门学子交往,行事规规矩矩,让人抓不到任何把柄。
只有夜深人静时,他才会在纸上记下监视者的特征、出现的规律,分析他们的监视重点。
通过分析,他发现:韩貂寺最关注的是他与哪些官员接触,与哪些监生交往过密,以及他是否有传递消息出京的渠道。
这意味着,韩貂寺在提防他结党,提防他创建情报网。
徐梓安冷笑。他的情报网早已创建,而且就在韩貂寺眼皮底下——那些看似不起眼的低级官吏、商贾、甚至太监,才是他真正的眼线。至于与官员、监生的公开交往,不过是烟雾弹罢了。
这日,徐梓安“偶然”得知,韩貂寺的某个“侄子”在科举中舞弊,被礼部官员抓住把柄。他通过王瑾,将这个消息“无意间”透露给了韩貂寺的政敌。
不久后,那官员被调离礼部,韩貂寺的侄子安然无恙。
韩貂寺再次召见徐梓安,这次语气温和许多:“徐世子近来可好?”
“托韩公公的福,一切安好。”
“听说你与礼部赵郎中有些来往?”韩貂寺似随意问道。
徐梓安心中凛然,面上却不动声色:“赵郎中曾在国子监讲学,学生请教过几次学问。”
“哦……学问。”韩貂寺笑了笑,“读书是好事,但有些人,还是少接触为妙。有些人啊,看着是清流,实则满肚子坏水,专会害人。”
这是警告,也是拉拢——韩貂寺在告诉他:我知道你做了什么,这次我领情,但下不为例。
徐梓安躬身:“学生谨记。”
走出茶楼时,他手中多了一个锦盒。里面是一方古砚,韩貂寺的“谢礼”。
回到监舍,徐梓安打开锦盒,砚台下压着一张字条:“安分读书,自有好处。”
他烧掉字条,将古砚收入箱底。
这一局,他与韩貂寺算是达成了微妙的平衡——互相握有把柄,互相需要,又互相提防。
但徐梓安知道,这种平衡脆弱得很。韩貂寺是毒蛇,今日不咬你,只是因为还没到时机。
他铺开纸,写下:
韩貂寺——暂时稳住,但不可信。其贪婪可用,其狠辣需防。
写完,他望向窗外沉沉夜色。
太安城的阴影中,毒蛇已经睁眼。而他,必须在这蛇窝里,继续走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