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夷馆,书房
徐梓安听着齐福禀报朝会情况,脸上没有太多表情,只是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击。
“张巨鹿果然出手了,而且一出手就是雷霆万钧。”齐福感慨,“三司会审,王占元这次在劫难逃。”
“未必。”徐梓安摇头,“贵妃不会坐视不理,三皇子也不会。王占元知道太多秘密,他们必须保他。”
“世子的意思是……”
“他们会想办法,让王占元‘病重’,或者‘畏罪自尽’。”徐梓安淡淡道,“死人不会说话,但活人……可以。”
他看向齐福:“让烟雨楼那边做好准备。王占元一旦出事,立即激活‘证人保护计划’,把那些愿意指证他的苦主转移走。”
“是。”
“另外,”徐梓安咳嗽几声,“我‘闭门思过’期间,外面有什么动静?”
齐福低声道:“昨日三皇子派人送来拜帖,说想来探望世子,被老奴以公子病重为由婉拒了。另外,宫中有传言,说贵妃近日心情不佳,杖毙了两个宫女。”
“她在立威。”徐梓安冷笑,“杀鸡儆猴,告诉后宫和前朝,她还没倒。不过……这恰恰说明,她慌了。”
他走到窗前,望着院中那棵老槐树。夏日炎炎,槐花开得正盛,香气浓郁。
“福伯,你说这槐花,能香多久?”
齐福一愣:“大概……半个月?”
“是啊,半个月。”徐梓安轻声道,“花开得再盛,也有凋零的时候。贵妃现在就象这槐花,看着繁盛,实则已近尾声。”
正说着,门外传来侍女的声音:“世子,沉姑娘来了,说有急事禀报。”
“让她进来。”
沉红袖快步走进书房,脸色凝重。她今日穿着寻常妇人衣裳,显然是悄悄来的。
“世子,出事了。”她顾不上行礼,“柳青青失踪了。”
徐梓安眼神一凝:“什么时候的事?”
“昨晚。”沉红袖道,“青青姐昨日去御史台奏琴,按惯例酉时前就该回来。但直到今晨都未见人影。我派人去御史台打听,周御史说青青姐昨日申时三刻就离开了。”
“可有线索?”
“有。”沉红袖从袖中取出一支银簪,“这是青青姐的簪子,今早在百花楼后巷找到的。簪子上……有血迹。”
徐梓安接过银簪,簪头果然沾着暗褐色的血迹。他仔细看了看,忽然发现簪身上刻着极小的两个字——“救我”。
“这是柳青青的字迹。”沉红袖声音发颤,“她一定是发现了什么,被人……”
“别慌。”徐梓安打断她,“韩三娘呢?”
“韩教头已经带人去找了。”沉红袖道,“但太安城这么大,又是贵妃的人动手,恐怕……”
徐梓安沉默片刻,道:“去‘清源茶馆’,找郑掌柜,让他激活‘暗线三号’。另外,告诉韩三娘,重点查三个地方——百花楼的地下密室、王占元的别院、还有……长春宫在宫外的秘密据点。”
“长春宫?”沉红袖一惊,“公子怀疑是贵妃……”
“除了她,还有谁会在此时对柳青青下手?”徐梓安冷笑,“她这是要报复,也是要警告——警告周御史,警告张巨鹿,警告所有想动她的人。”
沉红袖领命匆匆离去。
齐福担忧道:“世子,柳青青若是落在贵妃手里,恐怕凶多吉少。”
“我知道。”徐梓安闭上眼睛,“但越是如此,越要冷静。贵妃抓柳青青,不只是为了杀人,更是为了逼我们露面。她想知道,烟雨楼背后到底是谁在操控。”
“那我们……”
“将计就计。”徐梓安睁开眼,眼中闪过寒光,“她要我们露面,我们就露给她看。但不是以真实身份,而是以……‘北凉暗桩’的身份。”
齐福一愣:“世子的意思是……”
“让韩三娘故意露出破绽,让贵妃的人‘发现’烟雨楼是北凉的情报点。然后……”徐梓安嘴角勾起一抹冷笑,“再让他们‘意外’发现,北凉在太安城的暗桩,不止烟雨楼一处。”
“这太冒险了!”
“不冒险,怎么钓鱼?”徐梓安道,“贵妃不是想查吗?那就让她查,查得越多,陷得越深。等她发现整个太安城都是‘北凉暗桩’时,就会明白——有些局,一旦入局,就出不去了。”
窗外忽然起风,吹落一地槐花。
徐梓安看着那些飘零的花瓣,轻声道:“这场雨,该下大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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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一时间,金陵靖安王府
陈芝豹与裴南苇的会面,安排在听竹轩的偏厅。
裴南苇穿着素色衣裙,脸上薄施脂粉,但依旧难掩病容。她坐在窗边竹椅上,怀中抱着一卷书,看似虚弱,眼神却清澈明亮。
“陈将军。”她微微颔首。
“裴姑娘。”陈芝豹抱拳行礼,“陈某奉世子之命,前来探望姑娘。世子很担心姑娘的身体。”
“多谢世子挂怀。”裴南苇轻声道,“也多谢将军远道而来。不知世子……现在如何?”
陈芝豹沉默片刻:“世子的身体,不太好。但他让我转告姑娘——一切都在计划中,请姑娘保重身体,静待时机。”
裴南苇心中一紧:“他的病……”
“世子说,老毛病了,无碍。”陈芝豹说得平静,但眼中闪过一丝忧虑。他其实知道,世子的病很重,这次强撑着布局江南,已经是在透支生命。
但这些,不能告诉裴南苇。
“将军此来,不只是探望吧?”裴南苇转移话题。
陈芝豹点头:“世子让陈某问姑娘几个问题。”
“将军请问。”
“第一,靖安王对婚事的真实态度是什么?”
裴南苇想了想:“王叔已经动摇,但还在观望。他在等——等太安城的局势,等三皇子的反应,也在等……将军您的态度。”
“第二,姑娘可愿离开金陵?”
这个问题让裴南苇怔了怔。她看着窗外摇曳的竹影,许久,才轻声道:“三年前,我在听潮亭对世子说过——若能得自由,愿为北凉织一缕烟雨。如今,依然如此。”
陈芝豹眼中闪过赞赏:“好。那第三问——姑娘可愿配合接下来的计划?”
“什么计划?”
“一个让姑娘‘病愈’,却又‘必须离开金陵’的计划。”陈芝豹压低声音,“世子安排了一场‘意外’,需要姑娘受些苦,但能彻底摆脱婚事,也能……光明正大地离开江南。”
裴南苇毫不尤豫:“我愿意。”
“姑娘不问是什么意外?”
“不必问。”裴南苇微笑,“世子安排的,定是周全的。只是……这计划会不会连累将军?”
陈芝豹眼中闪过一丝复杂:“陈某的命是北凉给的,为世子办事,义不容辞。倒是姑娘,要受委屈了。”
“比起嫁入皇室,这点委屈不算什么。”裴南苇站起身,走到窗边,“将军,请转告世子——南苇在江南等他。等他破局,等他接我回家。”
她说“回家”时,语气那么自然,仿佛北凉真的是她的家。
陈芝豹心中一动,郑重抱拳:“陈某一定带到。”
两人又商议了一些细节,陈芝豹才告辞离开。
走出听竹轩时,他回头看了一眼。裴南苇依旧站在窗边,身影单薄,却站得笔直。
“难怪世子如此上心。”陈芝豹心中暗叹,“这样的女子,确实值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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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夜,太安城某处密室
韩三娘看着眼前的地图,眉头紧锁。地图上标注着十几个红点,都是可能关押柳青青的地方。
“三娘,有新发现。”秋菊匆匆进来,“我们在百花楼地下密室发现了一条密道,通向城东一处民宅。民宅的主人是个寡妇,但邻居说,她家里最近常有一些陌生男人出入。”
“地址。”
秋菊报出地址。韩三娘在地图上找到位置,眼神一凝:“这里……离长春宫的别院只有三条街。”
“三娘怀疑是贵妃的人?”
“不是怀疑,是确定。”韩三娘站起身,“准备行动。记住,按公子吩咐——故意露出破绽,但要确保柳青青安全。”
“是!”
半个时辰后,韩三娘带着十名好手,悄悄包围了那处民宅。
宅中果然有守卫,而且都是高手。双方一交手,韩三娘就察觉不对——这些人的武功路数,不象是寻常护卫,倒象是……宫中禁卫!
“果然是贵妃的人!”韩三娘心中冷笑,故意卖了个破绽,让一名守卫逃脱。
那守卫仓皇逃窜,韩三娘带人“紧追不舍”,一路追到长春宫别院附近,才“无奈”放弃。
“撤!”韩三娘下令,“柳青青已经救出,任务完成。”
实际上,柳青青确实被救出来了,但昏迷不醒,身上有刑讯的痕迹。
韩三娘将她带回烟雨楼秘密据点,立即请大夫诊治。
而那个逃脱的守卫,已经连滚带爬地回到长春宫,向贵妃禀报:“娘娘,柳青青被北凉的人救走了!那些人武功高强,用的都是北凉军中的招式!”
贵妃脸色铁青:“北凉……徐梓安!好,很好!本宫倒要看看,你能藏到什么时候!”
她对身边嬷嬷道:“传令下去,动用我们在军中的所有关系,查!查太安城所有与北凉有关的人!本宫要让他们知道,这太安城,到底是谁的天下!”
风暴,正在蕴酿。
而徐梓安在质子府中,听着齐福的汇报,轻轻笑了。
“鱼,上钩了。”
他走到书案前,提笔写下四个字:
“请君入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