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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6章 听潮亭内,三年之约今朝续(1 / 1)

慕容梧竹是七月底到的陵州城。

北凉方面安排得很周到——却又处处透着距离。宁峨眉亲自带三百铁骑“护送”,一路走官道,沿途驿站提前清空,不让她接触任何百姓。入城时走的也是北门偏道,避开闹市,直入清凉山王府。

她对此并无异议。

只是当马车驶入王府侧门,看见那座高耸入云的听潮亭时,她心中还是微微一动。

三年前白草原雪夜对弈的场景,如昨日般清淅。

她被安置在听潮亭旁的“竹苑”——一处清幽雅致的小院,与主院隔着一段距离,却又在听潮亭的视线范围内。院中遍植青竹,倒是应了她的名字。

“公主请在此歇息。”领路的侍女躬敬道,“世子说,公主远来劳顿,今日先好生休息。明日辰时,听潮亭顶楼,世子备茶相候。”

“有劳。”慕容梧竹点头。

侍女退下后,她独自站在院中,望着不远处的听潮亭。暮色中,那座八角高塔灯火渐次亮起,如一颗坠入人间的星辰。

她想起之前,母帝病榻上的第二次嘱托:“梧竹,我死后若去北凉,有三件事要记牢。一,活着回来北莽需要你拨乱反正。二,探清徐梓安的底。三……若有机会,把他变成北莽的朋友,而不是敌人。”

“朋友?”她当时苦笑,“母帝,他是北凉世子。”

“正因为他是北凉世子。”母帝握住她的手,眼神锐利如昔,“慕容嶅那逆子,以为我死了就能掌控北莽。但他错了。北莽需要的不是内斗,而是……变革。徐梓安写《北凉三问》,他懂变革。你若能借他之力……还有那玉佩必要的时候交给他,他见到这个会帮你的。”

话未说完,母帝又剧烈咳嗽起来。

如今母帝已逝,慕容嶅在南朝大肆清洗旧部。她手中那三万人,是从尸山血海里抢出来的。来北凉,是绝路,也是生路。

只是不知,徐梓安还记不记得三年前那个雪夜,记不记得那局棋,记不记得……她说过要为他寻千年雪蚕。

听潮亭顶楼。

徐梓安站在窗前,看着竹苑亮起的灯火。裴南苇端茶进来,见他出神,轻声道:“听说那位北莽公主,是个极美的女子?”

“美不美不重要。”徐梓安接过茶盏,“重要的是,她手里有三万人,脑子里有北莽 十二贵族的底细,心里……或许还装着对慕容嶅的恨。”

“世子信她?”

“不全信。”徐梓安抿了口茶,“但她敢独自来,这份胆魄,就值得一见。”

他转身走到棋案前坐下——正是三年前从白草原带回的那副云子棋盘。棋子被他保养得很好,光润如玉。

“南苇,你说一个人,明知道来的是龙潭虎穴,为什么还要来?”

裴南苇想了想:“要么是走投无路,要么……是有所求,且所求之大,值得冒险。”

徐梓安点头:“慕容梧竹两者都是。”

他摆开棋盘,开始复盘三年前那局和棋。每一步都记得清清楚楚——她的谨慎,她的试探,她最后那手妙招逼和。

“世子似乎……很在意这位公主?”裴南苇小心问道。

徐梓安执子的手顿了顿:“她读过《北凉三问》十七遍。”

裴南苇一怔。

“这世上,能读懂那篇文章的人不多。”徐梓安落下一子,“能读十七遍的,更少。她说,那篇文章不该只留在纸上。”

烛火跳动,映着他苍白的侧脸。

裴南苇忽然明白了什么。她不再说话,默默退到一旁,看着徐梓安独自对弈。

窗外月色渐明。

翌日辰时,慕容梧竹准时来到听潮亭。

依旧是那身素白长裙,外罩银灰斗篷,发髻简单挽起,只簪一支白玉簪。不施粉黛,却清丽脱俗。

引路的仍是昨日那位侍女,名唤绿珠。登上顶楼时,慕容梧竹脚步微顿——这里的布局,竟与白草原戍堡那间议事厅有几分相似。同样的长窗,同样的炭炉,同样靠窗的位置摆着一张棋案。

徐梓安已在那里等侯。

他今日穿了件青灰色常服,外罩一件墨色大氅,头发用一根木簪束起。比起三年前,他脸色似乎好了些,不那么苍白得吓人,但身形依旧单薄。

“公主来了。”他起身相迎,“请坐。”

慕容梧竹还礼,在棋案对面坐下。两人之间,隔着一副已摆开局的棋盘。

“世子别来无恙?”她轻声问。

“托公主的福,雪莲丹很有效。”徐梓安微笑,“倒是公主,三年不见,清减了。”

慕容梧竹摸了摸自己的脸:“一路奔波,难免。”

绿珠奉上茶点后退下。八楼只剩下他们二人,窗外是陵州城的晨景,远处城墙连绵,近处街市渐喧。

“公主这次来,是为那三万人寻条生路?”徐梓安开门见山。

“是。”慕容梧竹也不绕弯,“也不全是。”

她直视徐梓安:“世子可还记得,三年前我说过,北莽需要新的路?”

“记得。”

“那条路,我现在想走。”慕容梧竹一字一句,“但我一个人走不了,需要有人……同行。”

徐梓安静静看着她:“公主想怎么走?”

“合作。”慕容梧竹从袖中取出一卷羊皮地图,在棋盘旁展开,“这是北莽十二贵族的势力分布,以及慕容嶅的兵力部署。我用这个,换北凉助我稳住那三万人——不需要你们出兵,只要提供粮草军械,并默许他们在野狼峪以北驻扎。”

徐梓安看着地图,眼神微凝。这张图太详细了,详细到连各贵族私兵的数量、将领的姓名性格都有标注。若真如此,这确实是一份厚礼。

“公主为何选北凉?”他问,“离阳朝廷,或许更愿意插手北莽内斗。”

“离阳?”慕容梧竹冷笑,“他们只会把我那三万人当炮灰,用完即弃。而且……离阳朝廷里,没有能写出《北凉三问》的人。”

她顿了顿,声音低了些:“这世间,能懂我想要走的那条路的,或许只有世子一人。”

徐梓安的手指在地图上划过,停在一个位置:“野狼峪以北三百里,有片沼泽地,名唤‘鬼哭泽’。那里地形复杂,易守难攻,且处于北莽与北凉边境的模糊地带。若公主的人驻扎于此,我可暗中供应粮草。”

慕容梧竹眼睛一亮:“世子答应了?”

“有条件。”徐梓安抬眼,“第一,你这三万人,不得侵扰北凉边境一寸土地。第二,我需要在你军中安排连络使,一为沟通,二为……监督。第三——”

他顿了顿:“我要知道,公主所谓‘新的路’,具体怎么走。”

慕容梧竹沉默片刻,从怀中取出一本薄册:“这是我拟的《新政十策》,请世子过目。”

徐梓安接过,翻开。字迹娟秀,内容却石破天惊——废除奴隶制、均草场、开科举、兴学堂、减赋税、促商贸……每一条,都是在动摇北莽贵族的根基。

“公主可知,推行这些,你会成为整个北莽贵族的敌人?”

“知道。”慕容梧竹神色平静,“但北莽不能再这样下去了。部落林立,贵族割据,底层牧民为奴为婢……这样的北莽,就算打下中原,又能统治几年?”

她看向窗外:“世子写《北凉三问》,问的是中原朝廷为何不公。而我,想问北莽——为何我们只能靠掠夺他国来养活自己?为何我们不能有自己的田,自己的城,自己的学堂?”

徐梓安合上册子,久久不语。

他终于明白,为何这位北莽公主会读《北凉三问》十七遍。因为他们问的是同一个问题——这世道,为何如此不公?

只是她问的是北莽,他问的是中原。

“公主,”他缓缓开口,“这条路,很难。”

“我知道。”

“可能会死。”

“我不怕。”慕容梧竹笑了,那笑容里有种决绝的美,“母帝临终前说,慕容家的女子,要么死在战场上,要么死在变革的路上。我不想死在慕容嶅那种人手里,所以……我选后者。”

徐梓安看着她,忽然想起三年前雪夜,她为他奉药时的眼神。那时是担忧,现在是坚定。

但那双眼睛,依旧清澈。

“好。”他终于说,“北凉,可与公主合作。”

慕容梧竹眼中闪过如释重负的光,但很快又恢复平静:“世子想要什么回报?”

“两个承诺。”徐梓安竖起两根手指,“第一,若公主有朝一日执掌北莽,需与北凉缔结三十年和平之约。第二……”

他顿了顿:“我要北莽雪山中,所有关于千年雪蚕的记载和线索。”

慕容梧竹怔住:“世子还信那个传说?”

“常百草先生说,我的病根先天的心脉不足。”徐梓安淡然道,“雪蚕性温,或许真能弥补。就算无用……多一个希望,总是好的。”

他说得轻描淡写,慕容梧竹却听出了背后的绝望——一个连神医常百草都治不好的病,他只能抓住每一个可能的希望。

“我会把我知道的所有线索都给你。”她郑重道,“而且……等我在北莽站稳脚跟,会亲自带人去雪山寻。”

“那倒不必。”徐梓安摇头,“公主有更重要的事。”

棋案上,茶水已温。

徐梓安执黑,慕容梧竹执白,开始新的一局。

这一次,棋风与三年前截然不同。徐梓安的布局更加大开大合,慕容梧竹的应对也更加果敢决绝。两人不再试探,而是真正在棋盘上演绎着各自的理念——他的稳,她的变;他的谋,她的勇。

棋至中盘,慕容梧竹忽然问:“世子,若有一日,北凉与离阳朝廷决裂,你会如何?”

徐梓安落下一子:“那要看,离阳朝廷给不给北凉百姓活路。”

“若不给呢?”

“那就……”徐梓安抬眼,目光平静如深潭,“杀出一条活路。”

慕容梧竹心中一震。她忽然明白,眼前这个病弱的世子,骨子里有着比任何人都狠的决断。

“世子,”她轻声道,“若真有那一日,北莽……或许可以成为北凉的后盾。”

徐梓安笑了:“公主这话,说得早了。”

“不早。”慕容梧竹落子,“我说的是‘或许’。而‘或许’变成‘一定’,需要时间,也需要……信任。”

她看着他:“世子可愿给我时间,也给我一个赢得你信任的机会?”

窗外阳光正好,洒在棋盘上,黑白子熠熠生辉。

徐梓安沉默良久,终于点头:“好。”

这一局,又是和棋。

午后,徐梓安送慕容梧竹回竹苑。

临别时,慕容梧竹忽然道:“世子,三年前我说,想请你去北莽看看。这话,现在还作数。”

徐梓安站在院门外,看着满院青竹:“等公主把路铺好了,或许……我真的会去。”

“那我一定把路铺得平平整整。”慕容梧竹微笑,“让世子的轿子,能一路驶到雪山脚下。”

她转身进院,又回头:“对了,雪莲丹我还带着一些。世子若需要,随时来取。”

“多谢。”

院门轻掩。

徐梓安在门外站了一会儿,才缓步离开。

回到听潮亭,徐渭熊已在等侯。见他回来,开门见山:“谈得如何?”

“合作。”徐梓安把慕容梧竹给的地图和册子递过去,“她比我们想象的,更有魄力。”

徐渭熊快速翻阅,越看神色越凝重:“她这是要革北莽的命。”

“是。”徐梓安坐下,“所以,她需要我们,我们也需要她。一个变革的北莽,比一个只会掠夺的北莽,对北凉更有利。”

“风险很大。”

“风险大,收益也大。”徐梓安望向窗外,“而且……我相信她。”

徐渭熊看了弟弟一眼,忽然问:“只是因为这个?”

徐梓安沉默片刻:“还因为,她懂《北凉三问》。”

就这一句,徐渭熊不再多问。

她知道,对弟弟来说,能懂那篇文章的人,太少,太少。

当夜,徐梓安拟定了与慕容梧竹的合作细则。粮草军械如何暗中输送,连络使的人选,情报共享的机制……一桩桩,一件件,都考虑周全。

写完后,已是深夜。

他独自走上听潮亭顶楼,望着北方。那里,是野狼峪,是鬼哭泽,是慕容梧竹那三万人的生路,也是……北莽变革的火种。

“世子,”裴南苇上楼来,为他披上外袍,“夜深了,该歇息了。”

“南苇,你说这世间,真能变好吗?”徐梓安忽然问。

裴南苇想了想:“世子在变,北凉在变,那位公主也想让北莽变……只要有人在变,这世间,总会慢慢变好的。”

徐梓安笑了:“你说得对。”

他转身下楼,走到楼梯口时,又回头看了一眼北方。

慕容梧竹,别让我失望。

也别让这世间失望。

竹苑里,慕容梧竹也未睡。

她在灯下写信,是给野狼峪那边的心腹将领的。信中详细说了与北凉达成的合作,也说了自己的打算——以鬼哭泽为基,暗中发展,等待时机。

写完后,她走到窗边,望着听潮亭的方向。

那座塔还亮着灯。

她想起今日对弈时徐梓安说的话,想起他说“杀出一条活路”时的眼神。

这个人,病弱,却强大;温和,却锋利。

她忽然想起母帝临终前另一句话:“梧竹,若你真能赢得徐梓安的信任……或许,他能帮你,完成我未竟的事。”

当时她不懂。

现在,她好象懂了。

“世子,”她轻声自语,“我不会让你失望的。”

也不会让母帝失望。

更不会让北莽那些还在受苦的百姓失望。

窗外,月华如水。

北凉与北莽之间,一条谁也没想到的路,就这样悄然铺开。

而江湖上的风,已经刮得更急了。

龙虎山的钟声,吴家剑冢的剑鸣,东越剑池的火光……都在预示着,更大的风暴,即将来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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