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月十五,中秋。
徐凤年在武当山已经住了十二天。这十二天里,他白天跟着王重楼学养剑术,晚上在洗剑池边打坐——不是为自己,是为老黄。王重楼说,洗剑池的水需要纯阳内力催动,才能发挥最大功效。徐凤年虽未入一品,但根基扎实,内力纯正,正合适。
老黄的毒已经去了七成。剩下三成是附在心脉上的顽毒,需要慢慢调理。但至少,命保住了。
“公子,”这日清晨,老黄在池边活动筋骨,“咱们该下山了。”
徐凤年收功起身:“你的毒……”
“死不了。”老黄咧嘴笑,露出久违的黄牙,“王掌教说了,剩下的毒要靠自己逼。留在武当也没用,反而眈误公子的事。”
徐凤年沉默。他知道老黄说得对。武当山虽好,终究不是北凉。大哥还在陵州等他回去,北凉还需要他。
两人去向王重楼辞行。
太清宫内,王重楼正在画符。见他们来,放下朱笔:“要走了?”
“是。”徐凤年行礼,“多谢掌教真人救命之恩,授艺之德。”
王重楼摆摆手,从案上拿起一个锦囊:“这里面有三道‘护身符’,是贫道亲手画的。遇到危险时,撕开一道,可挡一次致命攻击。”
徐凤年郑重接过。
“还有,”王重楼看向老黄,“你的剑道,已经到了瓶颈。要想突破,光靠练剑不行,得……看山。”
“看山?”老黄不解。
“看山是山,看山不是山,看山还是山。”王重楼道,“你剑匣六剑,每一剑都有前主人的‘山’。这些年,你一直在看他们的山。现在,该看自己的山了。”
老黄若有所思。
离开武当山时,洪洗象送到山门。这个年轻道士依旧一副没睡醒的样子,但徐凤年知道,这副皮囊下,藏着怎样深不可测的境界。
“徐施主,”洪洗象递过来一个小包袱,“里面是些干粮。路上吃。”
“多谢道长。”
洪洗象想了想,又补充道:“下山往北三十里,有个‘一线天’峡谷。如果我是你,会绕道走。”
徐凤年心中一凛:“道长是说……”
“只是建议。”洪洗象打了个哈欠,“不过你们要赶路,走一线天最近。自己斟酌。”
他摆摆手,转身回山。道袍在晨风中飘飘,颇有几分出尘之意。
老黄看着他的背影,低声道:“这小道长……不简单。”
“走一线天吗?”徐凤年问。
老黄沉吟片刻:“走。吴家要杀的是你,不是我这个老头子。真要埋伏,绕道也一样。”
一线天,两座峭壁夹成一条窄道,抬头只见一线天光。
徐凤年和老黄走到峡谷中段时,停下了。
不是因为有埋伏。
是因为前面有人在打架。
更准确地说,是一个人在打一群人。
那人一身白衣如雪,身形修长,腰佩双刀。白衣是男式袍服,裁剪利落,袖口紧束。再往上看,是一张让徐凤年第一次见时竟恍惚失神的脸——面如冠玉,眉眼如画,尤其是一双丹凤眸子,眼角天然上扬。皮肤白淅得近乎透明,唇色很淡。这张脸太过俊美,配上男式白袍和高束的发髻,若非身形略显单薄且没有喉结,乍看确实象个俊俏公子。
白衣人此刻没有拔刀,只是右手虚握,仿佛握着一柄无形的刀。十七个黑衣人围攻而上,刀光剑影密不透风。却见白衣人身形微动,右手虚斩——一道淡金色的刀气横空劈出,无声无息,却有撕裂空气的锐响。
三个黑衣人应声倒地,眉心一点红印,昏死过去。
“指玄境……”老黄瞳孔一缩,“而且是指玄巅峰。这刀法……”
话音未落,白衣人动了。
这次她拔了刀——短刀出鞘半寸,刀身隐现淡金光泽。只见她身形如鬼魅,在人群中穿梭,每一次停顿,就有一人倒地。不是靠蛮力,是刀气精准地击中穴位,力道拿捏得妙到毫巅。
十七个黑衣人,不到半盏茶时间,全倒下了。
白衣人收刀回鞘,动作干净利落。她转身看向徐凤年二人,丹凤眸子清冷如寒潭,目光扫过时,徐凤年竟觉得皮肤微微刺痛——那是刀意尚未完全收敛的馀韵。
“北凉徐凤年?”白衣人开口,声音清越,虽刻意压低,仍能听出几分女子的清亮,如玉石相击般悦耳。
徐凤年定了定神:“阁下是?”
“南宫仆射。”白衣人淡淡道。
南宫仆射。
徐凤年听说过这个名字。天听司的情报里有记载:离阳江湖新晋的指玄境高手,来历神秘,刀法通神,常作男装打扮,容貌绝世。因其行踪诡秘如狐,容貌又雌雄莫辨,故得绰号“白狐儿脸”。更传闻她自创了一套“十九停”的刀法——
六停杀二品,九停杀指玄,十二停可战天象,十六停佛门大金刚也破开,天象境也斩得,十八停之后其身前没有陆地神仙。而十九停……无人知晓。
“南宫前辈为何在此?”徐凤年问。
“等人。”南宫仆射的目光落在老黄身后的剑匣上,丹凤眸子微微一眯,“剑九黄?”
老黄上前半步,将徐凤年护在身后:“正是。南宫姑娘有何指教?”他用了“姑娘”二字——这身男装或许能骗过常人,却瞒不过老黄这等老江湖的眼力。
南宫仆射不以为意,直截了当道:“我要去北凉。听说听潮亭藏书十万卷,我想去看看。”
徐凤年愣住了。这理由……太直接了。
“南宫姑娘为何不自己去?”
“自己去?”南宫仆射嘴角微扬,那笑容里带着冷淡,“北凉王府是菜市场吗?谁想进就能进?”
她顿了顿,丹凤眸子直视徐凤年:“但你不同。你是北凉二公子,带我进听潮亭,名正言顺。”
“我为什么要带你进去?”
“因为我能帮你。”南宫仆射说得平静,“吴家剑冢不会放过你。这一路回北凉,至少还有三拨截杀。有我在,他们伤不了你。”
徐凤年沉默。他在权衡利弊。
老黄低声道:“公子,这女人……不简单。但她说的对,有她在,确实安全些。”
“代价呢?”徐凤年问。
“听潮亭三楼以下,任我翻阅。”南宫仆射道,“我不取一物,只看不拿。三个月后,自行离开。”
这个条件不算过分。听潮亭三楼以下,大多是寻常典籍和普通武学。真正内核的秘籍都在六楼以上,有专人看守。
“好。”徐凤年点头,“但我有一个条件。”
“说。”
“这一路上,你得听我的。我说走就走,说停就停。”
南宫仆射挑眉,丹凤眸子闪过一抹锐色:“可以。但遇到危险时,你得听我的。”
“成交。”
于是,两人行变成了三人行。
南宫仆射话不多,大多数时候都沉默着。她走路时腰间的双刀不动不响,仿佛与身体融为一体。徐凤年注意到,她那双丹凤眸子看人时,总带着审视的意味,仿佛在评估对方的实力、心性、乃至价值。
傍晚,三人在一处破庙歇脚。
老黄去打猎,徐凤年生火,南宫仆射就坐在门坎上,望着天边残阳。夕阳馀晖洒在她白衣上,镀上一层金边,那张俊美得过分的侧脸在光晕中显得有些朦胧。
“南宫姑娘,”徐凤年忍不住问,“你为什么要去听潮亭?”
南宫仆射没有回头,声音平静:“找一样东西。”
“什么东西?”
“第十九停。”南宫仆射淡淡道。
徐凤年一怔:“十九停?你的刀法不是已经……”
“十八停可杀天象,十八停之后身前没有陆地神仙。”南宫仆射终于转过头,丹凤眸子在火光中映着暖色,却依旧清冷,“但十九停……我还没创出来。”
她顿了顿,声音里第一次有了情绪——那是一种近乎执拗的渴望:“天下武学,殊途同归。听潮亭藏书十万,集天下武学之大成。我需博览群书,融汇百家,或能从中悟出那最后一步。”
“第十九停……到底是什么?”徐凤年忍不住问。
南宫仆射沉默片刻,缓缓道:“前十八停,是刀法。六停杀二品,九停杀指玄,十二停可战天象,十六停佛门大金刚也破开,十八停之后……陆地神仙也要避其锋芒。”
“那十九停呢?”
“十九停……”南宫仆射望向夜空,“不是刀法,是‘道’。刀出之时,天地同力。但这一步,我卡了三年。”
徐凤年心中震动。他忽然明白,眼前这个女子追求的,已经不是寻常江湖人的境界。她要的,是开宗立派,是武道极致。
“所以你帮我们,是为了这个?”
“各取所需。”南宫仆射重新看向远方,“你们需要保镖,我需要门票。很公平。”
这话说得功利,徐凤年却听出了一丝无奈。江湖就是这样,实力不够时,连寻求突破的机会,都要用命去换。
老黄提着两只野兔回来时,破庙里的气氛已经缓和了许多。
三人围火而坐,烤兔肉,喝山泉。南宫仆射吃东西很斯文,小口小口的,但速度不慢。她握刀的手白淅修长,指节分明,握筷子时也透着刀客特有的稳定。
吃完后,她从怀中取出一个白玉小瓶,倒出三粒丹药,自己服了一粒,递给徐凤年和老黄各一粒。
“清心丹,”她解释道,“武当出品,对疗伤有益。”
徐凤年接过服下,果然觉得体内真气运转顺畅了些:“南宫姑娘和武当有交情?”
“没有。”南宫仆射摇头,“买的。十两金子一粒。”徐凤年:“……”
这女人,真是干脆。
夜里,徐凤年值第一班岗。南宫仆射靠在墙角休息,呼吸绵长,显然已经入定。老黄在调理内息,逼最后那点毒。
徐凤年看着篝火,想起武当山上王重楼的话。
“凤年,你可知江湖是什么?”
“请真人指点。”
“江湖是一张网。”王重楼当时正在煮茶,“每个人都在这张网上,或为名,或为利,或为情,或为道。有人想往上爬,有人想往下跳。但最终,都逃不过这张网。”
“那北凉呢?”
“北凉也是网上的一个结。”王重楼看着他,“但这个结很特殊——它连着江湖,也连着庙堂,连着北莽,连着天下。你这个北凉二公子,注定要被这张网缠住,逃不掉。”
逃不掉吗?
徐凤年握紧拳头。
那就……不逃了。
接下来的路程,果然如南宫仆射所说,又遇到了两拨截杀。
第一拨是五个吴家剑奴,都是金刚境。南宫仆射没出手,老黄一人解决了。剑匣六剑只出了三剑,黄庐、并蒂莲、三斤,三剑齐出,五名剑奴重伤而退。
第二拨是离阳朝廷的“缉私营”——名义上是剿匪,实则是冲着徐凤年来的。带队的是个从四品武官,满脸横肉,使一柄厚重的斩马刀,浑身煞气,一看便是尸山血海里滚出来的老卒。
他策马上前,目光扫过三人,最后定格在徐凤年身上,咧嘴露出一口黄牙:“北凉的公子哥?有人出钱买你的腿脚,对不住了!”
话音未落,他猛夹马腹,斩马刀抡起一道寒光,带着破风声直劈而来。这一刀势大力沉,毫无花哨,是军中最实用的杀人技。
徐凤年下意识想退,老黄的手也已按在剑匣上。
然而,南宫仆射动了。
更准确地说,在徐凤年的感知里,她似乎根本没动。他只觉眼角馀光中那抹白衣仿佛微微模糊了一下,象是风吹皱一池静水泛起的极细微涟漪。
紧接着,便是“砰”一声闷响!
那气势汹汹的武官,如同被一柄无形的万钧巨锤当面轰中,连人带刀从马背上倒飞出去,重重摔在三丈开外的官道上。他胸口精铁打造的铠甲,赫然凹陷下去一个清淅的掌印,边缘纹路甚至清淅可见。武官哼都没哼一声,直接昏死过去,斩马刀脱手飞出,扎在道旁土里,刀柄兀自颤动。
这一切发生得太快。
快到他身后的数十名官兵脸上的狞笑都还没来得及转换成惊愕,就彻底僵住。
官道上突然死寂,只有风声和马匹不安的响鼻。
南宫仆射依旧站在原地,白衣胜雪,不染尘埃。她甚至没有完全转过身来,依旧保持着些许望向北方的侧影。腰间的绣冬与春雷,稳稳地收在鞘中,纹丝未动,仿佛刚才的一切与它们毫无关系。
她这才缓缓转过头,那双清冷的丹凤眸子扫过呆若木鸡的官兵,只吐出一个字:
“滚。”
声音不高,却象一把冰锥,刺进每个人的耳朵里。
剩下的官兵如梦初醒,脸上血色尽褪,哪还敢有半分尤豫,手忙脚乱地抬起昏迷的长官,如同丧家之犬般,连滚爬爬地消失在道路尽头,连那柄斩马刀都顾不上捡。
徐凤年直到这时,才缓缓吐出一口憋在胸间的浊气。他看向南宫仆射,眼中充满了难以置信的震撼。他甚至没看清她是如何出手的,用的是什么招式,只看到了结果。
老黄按在剑匣上的手也松开了,他咂咂嘴,低声嘟囔:“乖乖……这女娃娃,了不得。隔空掌劲凝而不散,破甲伤人而不死,这力道拿捏……指玄境也未必个个能做到。”
南宫仆射对二人的反应恍若未觉,仿佛只是随手拂去了一只恼人的苍蝇。她再次望向前路,语气平淡无波:“快到了。”南宫仆射望向北方,丹凤眸子映着暮色,“还有一百里,就是陵州城。”
徐凤年顺着她的目光看去。远处,陵州城的轮廓在暮色中若隐若现,城墙上的灯火如星辰般亮起。
终于,要回家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