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六点,天光未亮,青禾村还沉浸在稀薄的晨雾里。
“滋啦——”
一声刺耳的电流噪音,划破了村庄的宁静。遍布全村的广播喇叭,在沉寂多年后,毫无征兆地被唤醒。
紧接着,一个男人的声音,低沉、清晰,却带着一丝无法掩饰的疲惫,通过电波传遍了每一个角落。
“各位乡亲,我是陆川。”
村头的老黄狗被惊得跳了起来,对着高悬的喇叭狂吠。东头王家亮起了灯,西头李家传来了骂骂咧咧的抱怨。
沈玖正站在晒谷场边,手里捏着一张刚从系统里签到获得的图纸,触感古旧,上面用毛笔精细地绘制着复杂的坑道与气孔——【明代地窖通风结构图】。
她还没来得及细看这能让“麦田秋”品质再上一个台阶的宝物,陆川的声音就钻进了耳朵。
“我,是丰禾集团派驻青禾村的商业调查员,内部代号‘归禾’。”
一石激起千层浪!
“三个月来,我以乡村数字档案建设者的身份,协助各位修复古窖池、整理历史文献、搭建直播平台、推动‘麦田秋’的网络销售……在此期间,所有相关的技术数据、生产流程、成本结构、以及核心的人员信息,都已通过加密渠道,实时上传至丰禾集团总部数据库。”
整个青禾村,炸了!
沈玖的手机屏幕疯狂亮起,合作社的微信群瞬间被几百条信息淹没。
“卧槽!我就说这小子不对劲!城里来的小白脸,没一个好东西!”
“他是间谍?我们被骗了?那我们的酒方……”
“阿玖!阿玖你快出来说句话啊!这到底怎么回事!”
愤怒、惊恐、背叛……种种情绪在小小的手机屏幕里激烈碰撞。有人怒斥他是“吃里扒外的白眼狼”,是“资本派来的卧底”,也有少数人,在混乱中提出一丝微弱的怀疑:“这……这是不是什么反间计?他怎么会自己说出来?”
沈玖没有立刻回复。
她的指尖在冰冷的手机屏幕上划过,调出了昨夜的系统日志。
就在《青禾女曲录》被系统识别,解锁“未来回响”模式的那一刻,日志末端,有一条极不起眼的灰色记录:【检测到微弱的外部高频电子信号干扰,持续03秒,干扰源已自主切断。】
当时她以为是系统升级的正常波动,现在想来……
这不是一次简单的自首。
沈玖抬头,望向村委会广播站的方向。熹微的晨光,正为那栋小小的二层建筑镀上一层轮廓。
陆川的坦白,更像是一场蓄谋已久的引爆。他不仅要引爆自己,更要引爆他背后的丰禾集团。
广播站的门“吱呀”一声开了。
陆川迎着无数或惊愕、或愤怒的目光,从楼梯上走了下来。他脸色苍白,但脊背挺得笔直。
一辆挂着县里牌照的黑色轿车不知何时已停在村委会门口,车上走下两个神情严肃的男人。为首的一位,正是县文化局的特派员,行色匆匆。
“陆川同志?”
陆川点点头,将怀里抱着的、尚带着打印机余温的一叠厚厚的文件,递了过去。
“这是《丰禾集团‘丹陵模式’文化掠夺操作手册》的全文,内部绝密文件。所有关于他们如何系统性地渗透、瓦解、收购地方文化遗产的流程和案例,都在里面。”
他顿了顿,声音沙哑却异常清晰。
“证据链完整,你们可以立案调查了。”
特派员接过文件,神色凝重地翻了几页,脸色越发难看。他对着陆川郑重地点了点头,没有多言,立刻转身带着人上车,绝尘而去。
陆川没有看任何一个围观的村民。
他转身,一步一步,走向村子另一头的断碑园。
清晨的园子里,雾气缭绕。那坛新挖出来的“绝户酒”静静地安放在新砌的石基上,坛前的木牌在微风中轻晃。
“待天下女儿,皆能有名时,启封。”
他站在这坛酒前,站了很久。
一阵轻微的脚步声从身后传来。是阿娟,她手里还捏着一支抄录用的毛笔,墨迹未干。她应该是从民典抄写的工作中直接跑出来的。
“你……早就准备好了?”阿娟的声音很低,带着一丝颤抖,“你明明可以悄悄地走,把这些东西寄出去,为什么……要用这种方式?”
为什么要把自己钉在青禾村的耻辱柱上?
陆川的目光,落在“绝户酒”粗糙的陶土坛身上,仿佛能穿透它,看到里面沉睡百年的酒液。
“因为我开始怕了。”
他的声音轻得像一声叹息。
“我怕听完《女曲录》里那三十八个女人的名字,怕看到这坛酒后,我还能心安理得地回到丰禾集团,笑着写完那份关于青禾村的并购可行性报告。”
“我怕我忘了,酿出这酒的,是一个个活生生的人。”
阿娟沉默了,握着笔的手,指节微微泛白。
风波之下,沈玖的动作却更快。
旧书院,尘封的木门被推开,阳光照亮了飞舞的尘埃。核心成员悉数到场,每个人的脸上都写满了凝重与不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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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现在不是追究陆川的时候,”沈玖开门见山,声音清冷而坚定,“丰禾集团的獠牙已经露出来了。我们要做的是,在他们下一次出手前,拿到足够多的、能让所有人都闭嘴的铁证。”
“铁证……”许伯叹了口气,满面愁容,“一本《女曲录》,他们可以说我们是伪造的。现在陆川这个‘商业间谍’一自爆,我们做的任何事,都可能被泼上‘内外勾结,意图不轨’的脏水。”
话音刚落,书院门口,老林叔拄着拐杖,颤颤巍巍地走了进来。他怀里抱着一个上了锁的、布满灰尘的旧木匣子。
“或许……这个能派上用场。”
老林叔将木匣放在桌上,用一把锈迹斑斑的钥匙打开。里面,静静地躺着几块碎裂的石碑残片。
“这是‘共名碑’。”老林叔浑浊的眼睛里,透出一丝光亮,“当年,那三十八位女曲师凑了钱,效仿男人,也想给自己刻一块碑,记下名字,立在祠堂外。碑刻好了,却被当时的族长带人砸了,说女人上碑,有违祖制,秽了风水。”
他拿起一块最大的残片,抚摸着它光滑的表面:“为了彻底抹去痕迹,族长还下令,把碑文那一面,全都磨平了。”
众人一阵心寒。连一块石头,都容不下她们的名字。
“但是……”老林叔将石片翻了过来。
石碑的背面,因为常年埋在土里,布满了坑洼,隐约能看到几道深浅不一的凹痕,像是无意间留下的刻痕。
阿娟的眼睛瞬间亮了。她快步上前,从随身的布包里拿出拓包、宣纸和墨。
“我来试试!”
她小心翼翼地将宣纸铺在石碑背面,用喷壶喷上薄薄的水雾,再用软刷将纸压进那些细微的凹痕里。最后,拿起拓包,蘸上淡墨,在纸上轻轻、均匀地拍打。
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随着墨色一点点浸润宣纸,原本模糊的凹痕,竟然真的显现出了几个歪歪扭扭、却依稀可辨的字迹。
“光……绪……廿八……”阿娟一字一顿地念着,“曲……成于……井西三步……槐影下!”
光绪二十八年,酒曲制成于水井西边三步,槐树影子下!
沈玖心中猛地一震!
村里的那口老井,她知道在哪。而井西三步,槐树影下……那个位置,不偏不倚,正是如今村小学的操场!
几乎在同一瞬间,签到系统的提示音在她脑海中响起!
【检测到高浓度历史共鸣点:曲母遗址。】
【可尝试使用“未来回响”模式,进行深度唤醒。】
“我立刻去县里申请临时施工许可!”沈玖当机立断,“就在小学操场,往下挖!这块碑的反面,是她们留下的路标!下面一定还有东西!”
“不行啊阿玖!”许伯急了,一把拉住她,“现在是什么时候?陆川刚闹出这么大的事,县里的人盯着我们,村里人也人心惶惶。你现在要去挖小学的操场,这要是传出去,不是‘挖祖坟’,也成了‘毁校园’!到时候,丰禾集团随便煽风点火,我们跳进黄河都洗不清!”
许伯的担忧,正是眼下最大的困境。信任已经崩塌,任何激进的举动都可能被无限放大和曲解。
沈玖沉默了。她知道许伯说得对。
硬来不行,那就……造势!
当天下午,沈玖开启了直播。没有预热,没有宣传,就在断碑园那坛“绝户酒”前。
镜头前,她没有像往常一样介绍酒,而是捧着那本连夜修复好的《青禾女曲录》,神情肃穆。
“今天,不卖酒。我想给大家,念一些名字。”
她翻开书册,阳光洒在泛黄的纸页上,上面的字迹娟秀而有力。
“王招娣。”
“李守贞。”
“赵二妹。”
“陈盼儿。”
……
她念得很慢,每一个名字,都带着一种沉重的回响。直播间的弹幕,从最初的“主播今天怎么了”,慢慢变得安静下来。
“她们,是青禾村‘麦田秋’酒的创造者,是这片土地上曾经真实生活过的女性。但在我们村的族谱上,她们的位置,只有一个冰冷的‘无名氏’。”
“今天,我想把她们的名字,念给所有人听。她们不是‘无名氏’,她们是‘麦田秋’真正的灵魂。”
当第三十八个名字“张终女”被念完时,整个直播间彻底沸腾了!
【泪目了!王招娣,盼娣,这些名字本身就是一部血泪史!】
【她们有名有姓!她们是活生生的人啊!】
【致敬!这才是真正的文化传承!不是那些冷冰冰的族谱,而是这些有血有肉的名字!】
弹幕如潮水般刷过,无数的“敬意”与“泪目”汇聚成一股强大的洪流。这个话题,以不可思议的速度,冲上了各大社交平台的热搜榜首!
更让沈玖意外的是,直播间里,涌现出许多来自外省各地的、同样姓沈的女性网友。
“主播!我是隔壁省沈家宗祠的,我们家口述的历史里,也有一个不让女人进酿酒作坊的规矩!”
“我也是!我太奶奶就会做曲,但族谱上只写了我太爷爷的名字!”
“我们这边也是,说女人‘不洁’,会弄‘坏’酒曲的灵气!原来这种压迫是普遍存在的!”
一场关于青禾村女性酿酒师的直播,意外地撕开了一张覆盖在古老宗族文化上的巨大遮羞布!
沈玖看着滚动的弹幕,心中那股郁结之气,终于找到了出口。她趁势对着镜头,一字一句地宣布:
“我们将以青禾村酿酒合作社的集体名义,为《女曲录》上记载的三十八位女性,联合申报名誉非物质文化遗产传承人!”
“非遗传承,不应只靠血缘世袭。更重要的,是技艺与贡献!”
这一晚,月色如水。
小学操场空无一人。沈玖在系统的引导下,独自来到那片被锁定的区域。
她蹲下身,手掌轻轻贴在冰冷的水泥地面上。
【地点确认:曲母遗址。】
【“未来回响”模式启动,消耗签到点数5000点。】
【签到成功!获得“曲母遗音”记忆片段——听觉回溯模式开启!】
一瞬间,周围所有的声音都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阵若有若无的哼唱声,从地底深处传来。那不是一个人的声音,而是一群女人。她们的歌声里没有华丽的辞藻,只有最质朴的劳动号子,充满了力量感。
“嗨哟……踩啰……”
“汗珠子……落哟……”
“酒香……出啰……”
那歌声的节奏,时而舒缓,时而急促,竟与“麦田秋”酒曲在不同发酵阶段所需的温度和湿度变化节律,完全吻合!
这不是简单的歌,这是刻在骨子里的工艺流程!是她们用来统一踩曲力度和频率的“节拍器”!
沈玖又惊又喜,正要拿出手机将这旋律录下来,身后,却传来一阵轻微的脚步声。
她猛地回头。
月光下,陆川独自一人,慢慢走了过来。
他手里,提着一台小巧的、极为专业的便携式录音设备。
“我知道,你现在不会相信我说的任何一句话。”他停在几步之外,没有再靠近,将那台录音设备轻轻放在地上,推向她。
“但这声音……值得被保存下来。”
他的声音在空旷的操场上显得有些飘忽,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郑重。
“我要用我的方式赎罪。”
沈玖的目光从录音设备上移开,直直地看向他的眼睛。她没有去碰那台设备,只是问了一个毫不相干的问题。
“你明天,还会出现在丰禾集团的会议桌上吗?”
夜风吹过,卷起几片落叶,发出沙沙的声响。
空旷的操场上,无人应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