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玖的那句话,像一把无形的锁,将陆川钉在了原地。
他无法回答。
是,或不是,都意味着背叛。要么背叛身后的丰禾集团,要么背叛眼前这个他试图赎罪的村庄。
夜风卷起操场上的尘土,打着旋儿,带着秋夜的凉意。陆川最终只是垂下眼睑,避开了她那双清亮又锐利的眼睛。
沉默,已是最好的回答。
沈玖没有再追问。她转身,径直走回那台小巧的录音设备前,蹲下身,按下了停止键。地底传来的“曲母遗音”戛然而止,世界重归寂静。
她拿起设备,起身,没有看陆川一眼,径直朝操场出口走去。
擦肩而过的瞬间,她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声音说:“你的赎罪,我不接受。但这份录音,青禾村需要。”
陆川僵在原地,直到那单薄却倔强的背影消失在夜色深处,他才缓缓握紧了拳头。掌心,一片冰凉。
第二天一早,青禾村村委会门口炸开了锅。
“什么?挖小学操场?疯了吧!”
“那可是水泥地,底下能有啥?”
“沈家这丫头,是不是搞直播搞魔怔了!为了博眼球,什么事都干得出来!”
反对的声音此起彼伏,大多是村里的老一辈,他们对宗族祠堂有着根深蒂固的敬畏,对沈玖这种“离经叛道”的行为充满了警惕。
村长被堵在办公室里,一个头两个大。
沈玖却很平静,她直接将一份由村里几位德高望重的老人联名签署的勘探申请书,拍在了桌上。领头签字的,赫然是老林叔。
“村长,我们不是要毁掉操场,只是局部勘探。如果挖不出东西,所有修复费用,我们酿酒合作社一力承担!”
舆论的压力,加上老林叔等人的背书,村委会最终还是咬牙批准了。
施工当天,天刚蒙蒙亮,小学操场外就围了里三层外三层,几乎全村的人都来了。他们伸长了脖子,交头接耳,都想看看沈玖到底在搞什么名堂。
“我看就是瞎折腾,咱们青禾村的女人,自古就是围着锅台转,哪懂什么酿酒。”一个叼着烟袋的男人撇嘴道。
“可不是嘛,族谱上写得清清楚楚,酿酒传男不传女,这是祖宗的规矩!”
人群中,阿娟默默地站在一个角落,紧紧攥着拳头。她的脸色有些苍白,眼神却异常坚定。
沈玖没有理会周围的议论。她换了一身轻便的工装,亲自拿起一把崭新的铁锹,在系统标记出的那片区域画了一个圈。
“就从这里开始。”
她一锹下去,坚硬的水泥地面只留下一个浅浅的白点。
几个合作社的年轻小伙子立刻拿着专业的破拆工具上前,电镐发出刺耳的轰鸣,水泥碎块和尘土四处飞溅。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围观的人群从最初的兴奋好奇,渐渐变得不耐烦。
“我就说嘛,啥也没有!”
“散了散了,白耽误工夫。”
就在人群开始骚动时,只听“铛”的一声脆响,一名小伙子的铁锹像是磕到了什么极其坚硬的东西,虎口都被震得发麻。
“有东西!”他惊喜地大喊。
所有人的目光瞬间又被吸引了回来!
沈玖立刻让大家停手,她跳进挖开的土坑里,用手一点点刨开松软的泥土。
很快,一块覆盖着厚厚青苔的石板,露出了冰山一角。
“快!搭把手!”
七八个壮劳力一起用力,随着一声沉重的闷响,一块长约一米五、宽半米的青石板被缓缓地抬出了深坑。
水管接了过来,高压水流冲刷着石板的表面。
当层层的苔藓与泥污被冲去,一行行娟秀却力道十足的阴刻文字,赫然显现在所有人眼前!
“诸姑姊妹,同制神曲,功成不居,名隐何妨?”
字迹清晰,仿佛昨日才刚刚刻下。
人群瞬间安静了。
那短短十六个字,像一道惊雷,劈开了笼罩在青禾村上空数百年的宗族阴云!
“这……这是……”有人结结巴巴,说不出话。
沈玖的目光落在石碑的落款处——“宣统元年仲秋,青禾女子合立”。
就是这一年!《女曲录》上记载的最后一次集体制曲!
“是真的……原来都是真的……”阿娟再也控制不住,捂着嘴,泪水夺眶而出。
“我记起来了!”人群中,老林叔拄着拐杖,颤颤巍巍地挤上前来。他浑浊的眼睛死死盯着石碑,嘴唇哆嗦着,老泪纵横。
“我爹跟我说过!我爹小时候亲眼见过!他说那年秋天,村里的女人们制出了一批神仙都夸的酒曲,族里要给她们立碑。可后来……后来族老们说,‘妇人不得列名于碑’,坏了风水,就让我们这些半大小子去帮忙搬石头,说是要把碑埋到地脉深处,镇住‘灵气’……”
老林叔的声音哽咽了:“谁知道……谁知道竟是让我们去埋掉她们自己的功劳碑啊!”
一声悲怆的控诉,让在场所有人都沉默了。那些刚才还在议论纷纷的男人们,此刻都羞愧地低下了头。
真相,以一种最无可辩驳的方式,被刨出了地面。
这不仅仅是一块石碑,这是青禾村女性被尘封百年的功勋章!
当晚,村里书院的灯彻夜未熄。
阿娟主动承担了碑文的数字化工作。她像一个最虔诚的信徒,用高精度的扫描仪,一点点地将碑文拓片录入电脑。
她一遍遍地校对,生怕错漏一个笔画。
“沈玖,你来看!”深夜,阿娟忽然发出一声惊呼。
她将扫描出的碑文电子版,与沈玖之前从系统签到获得的【清代女性书写风格数据库】进行比对。脑屏幕上跳出了一个匹配度高达98的结果。
“碑文的书写者,和《女曲录》的记录者,是同一个人!”
沈玖凑过去一看,屏幕上清晰地显示出两个字——周婉云!
正是《女曲录》中记载的那位清末曲师!
这无疑是又一个铁证!
然而,更惊人的发现还在后面。阿娟在整理碑文的末行时,总觉得那个“立”字收笔处有些异样。她将图像放大到极致,借助软件的纹理分析功能,一行比蚂蚁腿还细的微雕小字,赫然出现在眼前!
“曲种藏于老井第七砖缝。”
短短九个字,让沈玖和阿娟的心跳都漏了一拍!
“老井?村里哪口井是宣统元年前就有的?”沈玖立刻问道。
阿娟思索片刻,猛地抬起头:“村东头那口‘哑井’!我听奶奶说,那口井早年间水特别旺,后来不知道怎么就干了,几十年前就被填了!”
目标锁定!
沈玖当即决定,天一亮就组织人手清理哑井。
就在她们紧张规划时,书院的门被轻轻敲响了。
是守着书院的老门房,许伯。他端着一碗热气腾腾的姜汤走进来,“丫头们,忙半宿了,喝点热的暖暖身子。”
许伯放下姜汤,看着电脑屏幕上的碑文,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他叹了口气:“这井……我知道。我小时候淘气,顺着井壁爬下去过,底下……好像有个小小的暗室。”
说着,他转身出门,不多时,竟拖来一架崭新的竹梯和一捆粗实的防滑绳。
“这是我刚编的,结实。明天用得上。”老人没多说,放下东西就转身离开了,只留下一个佝偻却坚实的背影。
沈玖端起那碗尚有余温的姜汤,心中一股暖流涌动。
人心,正在悄然改变。
与此同时,村外的一家民宿里,陆川的处境却截然相反。
他被丰禾集团停职调查了。理由是“泄露公司机密,损害集团利益”。所有的通讯设备都被收走,只有一个最基础的老人机用来和集团单线联系。
他像是被世界遗忘在了这个小小的角落。
但他没有闲着。他用民宿里那台老旧的电脑,不眠不休地整理着一份资料。
从第三天清晨开始,青禾村村委会的信箱里,每天都会准时出现一份打印好的文件——《青禾女性技艺年表》。
文件是匿名的,但沈玖一看那严谨的排版和详实的数据标注,就知道出自谁手。
她没有声张,只是默默地将文件收好。
直到收到第三份年表时,沈玖的目光被其中一条用红色字体加粗标注的信息吸引了。
【丰禾集团,五年前,邻县王家庄,土地征收项目。】
下面附了一段详细的描述:丰禾集团在收购王家庄一块拥有百年酒坊历史的土地时,动用公关和水军,在网络上大肆散播该酒坊“技艺失传”、“产品低劣”的言论,并收买地方志学者,发表文章论证其“文化价值几近于无”。
这套组合拳,精准地打击了当地村民的文化自信。最终,丰禾集团以“荒废无用”为由,用极低的价格将土地收入囊中。
这套流程,何其熟悉!
先抹杀地方非遗关联性,再以“荒废无用”为由低价收购……
沈玖只觉得一股寒意从背脊升起。
原来,抹黑《女曲录》,贬损青禾村的酿酒历史,根本不是陆川一个人的即兴发挥。
对方早已有一整套标准化的、可复制的、专门用来摧毁乡土记忆与文化价值的流程!
他们面对的,是一个精通此道的庞然大物。
而此刻,这个庞然大物,正虎视眈眈地盯着她们脚下的土地。
哑井的清理工作比想象中更困难。井口被多年的垃圾和泥土填实,清理了整整一天,才挖到原来的井壁。
许伯送来的竹梯和绳索派上了大用场。
一个年轻力壮的小伙子腰上系着安全绳,顺着竹梯缓缓下到井底。
“第七块砖……找到了!”井下传来兴奋的回应。
很快,一块松动的青砖被递了上来。砖后,是一个黑黢黢的洞口,里面嵌着一个长条形的陶管,两头用蜡封得死死的。
沈玖的心提到了嗓子眼。她亲自接过陶管,小心翼翼地捧在怀里,仿佛捧着一个新生的婴儿。
回到酿酒合作社,在所有人的注视下,沈玖用小刀轻轻刮开封蜡,从陶管中取出了三个用油纸包裹的蜡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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破开蜡丸,里面赫然是三粒已经干瘪、呈深褐色的麦粒!
那不是普通的麦粒,上面附着着细密的菌丝,正是酿造“麦田秋”的核心——麦曲菌种!
封装的油纸上,用朱砂写着一行小字:“戊申年霜降采,备后世复味之用。”
戊申年,宣统元年!
百年前的菌种,跨越了一个世纪的时光,重见天日!
沈玖的指尖触碰到那古老菌种的瞬间,脑海中系统的声音轰然响起:
【检测到高活性古菌——“麦田秋”原始菌株!】
【签到成功!激活“古菌复苏环境模拟程序”!】
【警告:菌种已进入苏醒倒计时,需在二十四小时内,置于温度18c22c,湿度7580的恒温恒湿窖池中进行活化培养,否则将永久失活!】
二十四小时!
所有人的心都揪紧了。新建的生态酒坊虽然主体完工,但电力系统还在走审批流程,根本来不及!
没有电,怎么实现恒温恒湿?
“用老法子!”老林叔一拍大腿,声音洪亮,“冬储冰还没化完,挖出来降温!再盘个临时的地火龙,用木炭文火加温!咱们搭个临时温控棚!”
“对!用老法子!”
一句话点醒了所有人!
没有电,他们还有传承了千百年的智慧!
消息传开,全村的妇女们自发地组织了起来,成立了“护曲队”,二十四小时轮流值守在临时搭建的温控棚外,监测着温湿度的每一点变化。
这是她们祖辈的荣耀,她们绝不能让它在自己手里断掉!
然而,天不遂人愿。
深夜,狂风大作,豆大的雨点毫无征兆地砸了下来。
“不好!棚顶漏水了!”一声惊呼。
临时搭建的棚子哪里经得起这样的暴雨,几处接缝开始渗水,冰块的融化加上雨水,棚内温度急剧下降!
“快!去疏通排水沟!”
阿娟离得最近,她想也没想就冲进雨里,拿起铁锹就在棚子周围挖起了排水沟。雨水混着泥浆,让她脚下一滑,整个人重重地摔倒在地。
“阿娟!”
沈玖冲过去将她扶起,却发现她的脚踝以一个不自然的角度扭曲着。
剧痛让阿娟的脸瞬间惨白,冷汗直流。
沈玖二话不说,背起她就往村卫生所跑。雨水浇透了两人的衣服,分不清是雨水还是泪水。
风雨中,阿娟趴在沈玖单薄的背上,在难以抑制的痛呼声中,依旧死死地盯着不远处的温控棚,喃喃自语:
“不能……不能让她们的名字……再一次烂在土里……”
沈玖的眼眶红了,她咬着牙,加快了脚步。
就在这时,不远处的歪脖子树下,一个撑着黑伞的身影,静静地伫立在黑暗中。
是陆川。
他的手上,紧紧攥着一张被雨水打湿的纸。那是一份刚刚打印出来的气象预警报告,上面明确预报了今晚有短时强对流天气。
他知道今晚会有暴雨。
他想提醒她们,却不知道该以何种身份,何种方式。
当他终于鼓起勇气走到村口时,看到的就是沈玖背着阿娟在风雨中奔跑的一幕。
沈玖也看见了他。
四目相对,隔着茫茫雨帘。
她没有愤怒,没有质问,只是在奔跑的间隙,朝他的方向,极轻极轻地摇了摇头。
那是一个拒绝,也是一个信号。
我们不需要你的帮助。
陆川的身体僵住了,撑着伞的手,在风中微微颤抖。
风雨飘摇的酒坊旁,那坛在开社仪式上封存的“绝户酒”,静静地矗立在角落。坛身上,三十八个女性的名字在雨水的冲刷下,反而愈发清晰。
它像一个沉默的见证者,也在等待某个答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