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麦芽故事屋”动工的锣鼓声,敲得比村里任何一场红白喜事都响。
孩子们像一群刚出巢的麻雀,叽叽喳喳地围着崭新的木屋打转,兴奋地搬运着一箱箱彩绘板。那木屋是陆川亲手设计的,用了村里最好的杉木,没刷油漆,只用桐油细细擦过,阳光下泛着一层温暖的蜜色光泽。
屋子正中央,空着一大片地方,等着第一个讲故事的人。
然而,热闹归热闹,孩子们你推我,我搡你,谁也不肯第一个站到那片空地上去。他们的眼睛里闪烁着渴望,脚步却像被无形的钉子钉在了原地。
最终,还是小禾站了出来。她深吸一口气,小小的胸脯挺得笔直,像是鼓起了全身的勇气。她走到屋子中央,清了清嗓子,用还有些发颤的声音开了口:“我奶奶说……她妈妈……”
话到嘴边,却像被什么东西猛地掐住了脖子。
她的声音戛然而止。
下一秒,豆大的眼泪毫无预兆地从她眼眶里滚落下来,砸在干燥的木地板上,洇开一小片深色的印记。她死死咬住嘴唇,不让自己哭出声,小小的肩膀却抑制不住地颤抖。
屋子里瞬间安静了。
方才还喧闹不已的孩子们,此刻都像被按下了静音键,一个个垂下头,沉默不语。那种寂静,不是平日里被大人训斥后的畏惧,而是一种更深沉、更压抑的集体沉默。空气仿佛凝固了,沉甸甸地压在每个人心头。
阿娟心头一紧,察觉到了那份不寻常。她不动声色地走出木屋,找到几个聚在屋檐下观望的母亲。
“小禾这是怎么了?”她轻声问。
一个年轻的母亲叹了口气,压低声音:“还能因为啥,老辈子的事呗。”
“什么事?”
“唉,说了怕你笑话。”女人眼神闪躲,声音更低了,“小禾的太婆,当年……就是因为一点不清不白的事,被族里除了名。家里老人从小就叮嘱,不许提,不许问,就当没这个人。”
旁边另一个母亲也凑了过来,脸上带着一丝难堪:“我家也差不多。我奶奶的姐姐,就是因为改嫁,祠堂说她‘失节’,族谱上连个名字都没留下。我妈到现在都不敢回娘家上坟,怕被人戳脊梁骨。”
一石激起千层浪。几个女人七嘴八舌地说了起来,那些被小心翼翼掩藏在岁月尘埃下的家族隐秘,此刻被悄然揭开一角。原来,不止一位祖辈女性,曾因“不贞”、“败坏门风”之类的罪名,被无情地从家族记忆中抹去。她们的名字,成了后代口中不可触碰的禁忌。
阿娟听得心头发凉,那感觉就像三九天被人当头浇了一盆冰水,从头凉到脚。
她把情况告诉沈玖时,沈玖只是静静地听着,没有立刻给出任何评判,也没有急于去引导那些哭泣的孩子。她只是沉默地看着那群不知所措的小小身影,眼神深邃得像一口古井。
片刻后,她转身对身旁的许伯说:“许伯,麻烦您去把老林叔请来。”
许伯点了点头,没多问一句,转身就走。
不多时,八十三岁的老林叔拄着他的竹拐杖,慢悠悠地踱了过来。他一辈子没离开过青禾村,村里的陈年旧事,都装在他那沟壑纵横的脑子里,是本活着的村志。
沈玖扶着老林叔在故事屋前的石阶上坐下,轻声说:“林叔,给我们唱一段踩曲谣吧,就唱那首最老的。”
老林叔浑浊的眼睛扫过屋里那群沉默的孩子,像是明白了什么。他点点头,清了清嗓子,用那苍老沙哑的嗓音,哼唱起一段古老的旋律。
那调子很慢,很沉,没有歌词,只有“嗬……咿……呀……”的简单吟哦,却仿佛带着一种穿透时光的力量。那旋律一起,就像一把生了锈的钥匙,插进了一把尘封已久的古锁。
奇妙的事情发生了。
屋檐下,几个年长孩子的母亲,原先还在低声交谈,听到这旋律,声音却渐渐停了。她们的眼神变得迷茫而遥远,嘴唇无意识地翕动着,竟不由自主地跟着那古老的调子,轻轻哼了起来。
哼着,哼着,她们的眼角,就不知不觉地湿了。
沈玖静静地看着这一幕,她明白了。有些记忆,刻在骨血里,盘踞在灵魂深处,根本无法通过简单的提问来唤醒。它们需要的不是探寻,而是共鸣。
“有些话,嘴巴忘了,但身体还记得。”她对身旁的陆川和阿娟说。
她有了一个大胆的想法。
“我们在这故事屋的地面上,铺一层特制的麦糠垫。”沈玖的眼睛里闪着一种近乎执拗的光,“把当年我们复苏菌种时用的那些古曲粉,也混进去。麦糠要用最新鲜的,曲粉要用老窖里最香的。”
“踩上去,脚底会发热,会散发出淡淡的酒香。就让这气味,给她们带路。”
陆川立刻明白了她的意图。气味,是最原始、最直接的记忆触发器。他马上着手设计一套精巧的微循环通风系统,能让香气在每天午后阳光最盛的时候,随着温度的升高,从麦糠垫里缓缓释放,弥漫整个木屋。
第一周,故事屋里铺上了厚厚的麦糠垫,踩上去软软的,带着新麦的清香和一丝若有若无的酒曲甜香。孩子们很喜欢在上面打滚,但依旧没有人开口讲故事。
第二周的某一个下午,阳光正好。一个扎着羊角辫的小女孩,独自蹲在屋子角落,背对着所有人。她用小小的手指,在麦糠上画着圈,嘴里发出蚊子哼一样的声音。
“妈妈……妈妈晚上总是抱着枕头哭……”
“她说……姥姥的名字,不能念……”
“念了……会做噩梦……”
阿娟就站在不远处,她没有走近,也没有打扰,只是悄悄地打开了手机的录音功能。那细碎的、不成句的喃喃自语,像一根最细的针,轻轻扎进了她的心里。
第三天,许伯抱着一本封面已经烂掉大半的旧册子,急匆匆地找到了沈玖。
“玖丫头,你看这个!”他把册子摊在桌上,一股陈腐的纸张气味扑面而来,“我收拾老屋翻出来的,是当年村里女学堂的《童蒙日记簿》!”
册子已经残破不堪,许多内页都粘连在了一起。沈玖小心翼翼地翻开一页,上面是用毛笔写下的歪歪扭扭的字迹,显然出自孩子之手。
“今日学写‘娘’字,先生说,莫忘本。”
简简单单的一句话,却像一道闪电,劈亮了沈玖的思绪。
她立刻在故事屋里发起了一个“名字接龙”的游戏。
“每个小朋友,都把你记得的,你妈妈、你奶奶、你太婆,还有所有你知道的女性长辈的名字,写在一张纸条上。”她把一沓彩色的纸条分给孩子们,“能写多少就写多少。”
孩子们对游戏总是充满热情。他们趴在麦糠垫上,歪着脑袋,努力回忆着那些熟悉又陌生的名字。
结果,令人心头发颤。
三十八个名字,被孩子们用稚嫩的笔迹写下来,贴在木屋的墙壁上,连成了一条长长的、色彩斑斓的“家谱链”。而经过阿娟连夜翻阅那本厚厚的《女曲录》,一个惊人的事实浮现出来——这三十八个名字里,竟然有十一个,与《女曲录》中记载的那些被除名的女性,完全重合!
更有一个叫小虎的男孩,在纸条上写道:“我外婆叫李守贞,但是村里人都叫她张阿婆,因为她后来改嫁了。”
李守贞。
这三个字,在《女曲叛妇篇》的记载里,触目惊心。
沈玖沉默地看着那面墙。她拿起一支毛笔,在那条由名字组成的长链上方,写下了五个大字。
《被剪断的根》。
那天深夜,暴雨如注。豆大的雨点疯狂地砸在屋顶的瓦片上,发出震耳欲聋的声响。一道闪电划破夜空,将整个村子照得惨白。
沈玖是被许伯焦急的电话叫醒的:“玖丫头,不好了!故事屋那边,好像漏水了!”
她心里一沉,抓起雨衣就冲进了雨幕里。
等她手忙脚乱地用塑料布堵住漏雨的屋顶,浑身湿透地回到故事屋时,却被屋内的景象惊住了。
阿娟蜷缩在屋子最黑暗的角落里,整个人缩成一团,像一只受伤的小兽。她没有开灯,任由自己被无边的黑暗吞噬。她的手里,死死攥着一页纸,纸张的边缘已经被她攥得发白、起皱。
借着窗外偶尔闪过的电光,沈玖看清了,那是一页复印件。
是阿娟母亲的绝笔信。
那封信,沈玖曾经看过。信里提到了阿娟的母亲当年是如何被迫放弃了自己最热爱的酿酒手艺,嫁给了一个她不爱的男人。
信的末尾有这样一句话:“我这一辈子,就像那坛子被闷坏了的酒曲,还没来得及发酵,就悄无声息地死掉了,连个响儿都没听见。”
沈玖的心,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揪了一下。
她没有说话,只是默默地走过去,从墙角拿起一盏备用的老式煤油灯,点燃。昏黄温暖的光,瞬间驱散了屋里冰冷的黑暗。
她在阿娟身边坐下,声音轻得像一阵风。
“那你今晚,要不要替她……踩一次曲?”
阿娟的身体剧烈地一震。她猛地抬起头,泪水模糊的眼睛里,写满了挣扎与痛苦。她想摇头,拼命地想摇头,可身体却不听使唤,最终,变成了一个极其缓慢、却无比坚定的点头。
她站起身,脱掉鞋袜,赤着脚,一步一步,踏上了那片浸润着酒香的麦糠垫。
她开始踩曲。
没有音乐,没有口号,只有她赤脚踩在麦糠上发出的“沙沙”声。那是最古老、最原始的踩曲步法,笨拙,凌乱,却又带着一种血脉里传承下来的本能。
她一边踩,一边流泪。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滚滚而下,砸进脚下的麦糠里。
她重复着那些古老的步法,一遍,又一遍。仿佛要把积压了几代人的委屈、不甘和痛苦,全部踩进这片土地里,再让它们随着酒香,蒸腾,消散。
陆川就站在门外,站在滂沱的雨幕中。他没有进去,也没有举起相机。
他只是静静地听着。
那断断续续、时而急促时而迟缓的踩踏声,像一颗沉寂了太久的心脏,在今夜,终于艰难地、却执着地,开始了它的第一次搏动。
第二天清晨,雨过天晴。
第一个跑进故事屋的,是小禾。
她像一只挣脱了牢笼的小鸟,冲到屋子中央,脸上还挂着泪痕,声音却响亮得像村口的广播。
“我要讲我太婆的事!”她大声宣布,“她没有做坏事!她只是……她只是偷偷藏了一捧最好的曲种,埋在了猪圈的东墙根底下!后来……后来那曲种被人挖走了,她哭了整整三天三夜!”
话音刚落,另一个孩子也站了出来:“我奶奶偷偷烧掉了家里的族谱!因为上面没有她姐姐的名字!”
“我妈妈把外婆所有的照片都藏起来了,她说,不能让别人看见!”
“我太姥姥……她会唱好多好听的歌,但是从来不当着人唱……”
孩子们一个接一个,争先恐后地讲述着那些被尘封的、破碎的、属于她们女性长辈的故事。
沈玖没有记录,也没有鼓掌。她只是静静地听着,然后把画笔和画纸分给每一个讲完故事的孩子。
“把你刚刚说的,画下来。”
几天后,一本没有任何文字,全由孩子们歪歪扭扭的图画组成的绘本,诞生了。
沈玖给它取名——《说不出的话》。
当她在青禾村的直播间里,一页一页地,安静地展示这本特殊的绘本时,手机屏幕上,弹幕以前所未有的速度疯狂刷屏。
“卧槽……我哭了,原来沉默也是一种语言。”
“我好像看到了我奶奶,她也是一辈子没为自己活过。”
“我们家也有这样的故事,只是从来没人敢说。”
而此时,就在故事屋外的窗台下,那只粗陋的黑陶碗里,那株从一粒麦种中破土而出的“金丝麦”幼苗,在清晨的微风中,已悄然抽出了第三片嫩绿的叶子。
那叶尖上,还挂着一滴昨夜雨后凝结的露珠,晶莹剔透,在晨光下,折射出微小而璀璨的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