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1章 鼓停了,话不能停(1 / 1)

议事会结束后的第三天,天刚蒙蒙亮。

青禾村还笼罩在一片薄薄的晨雾里,带着水汽的凉意渗进人的骨头缝。

议事角那面承载了新生与希望的牛皮大鼓,不见了。

原本立着鼓的地方,只剩下一个光秃秃的实木架子,像一具被剔去了血肉的骨骼。架子横梁上,一张刺目的红纸被露水打湿了边角,上面用浓墨写着一行字,笔锋张扬,透着一股不容置喙的傲慢。

“孩童妄动礼器,暂由祠堂保管。”

没有落款,但所有人都知道是谁干的。

沈玖赶到时,木架周围已经围了三三两两的村民。他们压低了声音,交头接耳,气氛压抑得像暴雨来临前的天空。

“我就说吧,祠堂那帮老家伙,哪是好惹的?”一个男人缩着脖子,声音里满是后怕,“这才几天安生日子,又闹起来了。”

“屁的礼器!那鼓明明是大家伙凑钱做的,怎么就成他们祠堂的了?”一个年轻汉子愤愤不平,却被身边的婆娘死死拽住胳膊。

“你少说两句!小禾才多大,他们跟一个孩子计较,你跟着掺和什么!”

“就是因为小禾才十岁,他们才敢这么干!这不明摆着是杀鸡儆猴,打我们的脸吗!”

议论声此起彼伏,有人暗叹“终究还是胳尬不过大腿”,也有人低声为小禾抱不平。更多的人,则是沉默地看着那张红纸,眼神复杂。好不容易燃起的一点希望,仿佛被这盆冷水兜头浇下,连火星都快要熄灭了。

沈玖一言不发,只是静静地看着那个空荡荡的木架。

她的脸上没有愤怒,也没有急躁,平静得像一口深不见底的古井。她知道,这不是简单的偷窃,而是一次精准的政治示威。对方没有直接否定议事会的合法性,而是巧妙地抽走了它的象征物,将“鼓”重新定义为属于宗族祭祀的“礼器”,从而剥夺它的公共属性。

这一招,阴险且毒辣。

它在村民心中重新种下了对宗族权威的恐惧,动摇着刚刚建立起来的脆弱共识。

她没有在现场与任何人争执,只是转身,径直回了合作社的小院。

屋子里,她从一个上了锁的樟木箱底,翻出一本用油布包裹得严严实实的线装书。书页泛黄,边缘已经起了毛,封面上是三个古朴的篆字——《女曲录》。

这是青禾村历代女曲师私下传承的秘本,记录着酿酒的技艺,也记录着她们的血泪与抗争。

沈玖小心翼翼地翻开书页,指尖拂过那些娟秀却有力的字迹,很快便找到了她想要的那一段。

“宣统二年春,时疫横行,村中凋敝。曲师赵二妹,不忍踩曲之艺就此断绝,遂于村西晒场设‘童谣传曲班’,破例授踩曲节拍于六至十岁女童。童谣唱响,鼓声不绝,一扫沉沉死气。”

寥寥数语,却仿佛一道光,劈开了百年的尘埃。

沈玖拿出手机,对着这段文字,清晰地拍下了一张照片。然后,她打开了“青禾共耕合作社”的微信群,将照片发了上去。

照片之下,她只附了一句话。

“一百年前,她们敢在瘟疫里教孩子唱歌敲鼓。一百年后,我们反倒怕一个被偷走的鼓?”

消息发出,群里静默了足足一分钟。

紧接着,手机屏幕像是被点燃了一般,消息一条接一条地疯狂弹出。

“说得对!凭什么!”

“王八蛋!他们这是欺负我们女人和孩子没人撑腰!”

“阿娟姐,我跟你去!我家那口子不敢,我敢!”

“算我一个!我这就去找村东头的李嫂,她家闺女也在书院念书呢!”

最先响应的,是那群刚刚在议事会上获得发言权的妇人。她们或许不懂什么大道理,但她们知道,那面鼓,关系到她们的孩子能不能继续大声说话。

不到半小时,一支由二十多个年轻母亲自发组织的“还鼓请愿队”,就在议事角集结了起来。

与此同时,村子另一头,陆川正坐在电脑前,眉头紧锁。

屏幕上,是青禾村村务公开平台的后台数据。他指尖飞速敲击,一行行代码和记录在眼前流淌。很快,他锁定了一条异常的资金申请记录。

申请方:青禾村宗族祠堂理事会。

申请名目:文化设施维护专项资金。

申请时间:三天前,也就是议事会结束的当晚。

但资金的具体用途明细,却是空白。

陆川的眼神一凛,他有种不好的预感。他切换页面,熟练地打开了县财政局的官方网站,通过项目编号进行反向追查。几分钟后,一份详细的采购清单,赫然出现在屏幕上。

——“定制款钢化玻璃展柜,内置恒温恒湿系统,附带电子密码锁,尺寸:22米 x 18米 x 18米。”

展柜的尺寸,与那面牛皮大鼓的尺寸,严丝合缝。

原来,他们不是“暂为保管”,而是要将它彻底封存,变成一件只能隔着玻璃观看的“文物”。

陆川感到一阵寒意从脊背升起。他立刻将所有的网页截图、资金流向图和采购合同整理成一份清晰的简报,快步走向阿娟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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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娟正在院子里,教几个孩子认字。看到陆川严肃的神情,她遣散了孩子,将他请进屋。

“他们想把声音变成展品。”陆川把手机递过去,声音里压着怒火,“把活生生的议事信物,做成一个死的标本,摆在祠堂里,炫耀他们的胜利。”

阿娟看着屏幕上的证据,捏着手机的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她的胸口剧烈起伏了几下,但最终,她只是深吸一口气,眼神反而变得异常平静和坚定。

“我知道该怎么做了。”

当夜,书院的灯火亮到了深夜。

阿娟带着两个在书院里表现最出色的学员,一个叫小芹,一个叫小芳,将合作社所有的旧账本都搬了出来。她们没有去写愤怒的声讨檄文,而是用最古老、也最不容置疑的方式,开始了一项浩大的工程。

她们以旧账本的格式为模板,用工整的蝇头小楷,一笔一划地誊抄起一份全新的“志”。

《青禾议事鼓百年使用志》。

她们从民国时期女学堂成立时,女先生们用一面破鼓召集女童上课写起;写到抗战时期,妇救会的主任用它来组织大家做军鞋、送军粮;再写到大集体时代,生产队长用它来宣布开工收工,分配工分……一桩桩,一件件,所有关于“鼓”的集体记忆,都被她们从老人们的口中,从泛黄的村志里,一点点挖掘、整理、记录下来。

这份“志”雄辩地证明了:这面鼓,从来就不是什么祭祀用的“礼器”,而是青禾村一代代普通人用于公共议事的“信物”!

然而,沈玖并没有等待阿娟的“百年鼓志”完成。

第二天清晨,当“还鼓请愿队”的母亲们义愤填膺地准备出发去祠堂理论时,却被沈玖拦了下来。

“我们不去找他们。”沈玖看着众人,平静地宣布,“今天,我们举行‘无鼓议事日’。”

所有人都愣住了。

“没有鼓,怎么议事?”有人不解地问。

沈玖微微一笑,走到空荡荡的木架前,第一个席地而坐。

她看着围拢过来的村民,朗声道:“谁说议事一定要有鼓?我们的声音,就是最好的鼓!”

说着,她抬起手,用手掌有力地拍打着自己的膝盖。

“啪!啪!啪!”

清脆而富有节奏的声音响起。

“今天的第一项议题,由许伯来提!”沈玖扬声道。

年过七旬的书院老门房许伯,先是愣了一下,随即明白了沈玖的用意。他颤巍巍地走上前,也学着沈玖的样子坐下,清了清嗓子。

“我提议,修缮村里晒场的排水沟!再过一个月就要收麦子了,要是下场大雨,麦子都得泡烂了!”

他说完,沈玖便带头齐声高喊:

“听见了!”

紧接着,她再次拍响膝盖,这一次,周围的村民们迟疑地跟着一起拍了起来。

“啪!啪!啪!”

“啪啪!啪啪!啪啪!”

节奏从零落到整齐,掌声和拍膝声汇成了一股独特的声浪,在议事角上空回荡。

第一天,由许伯主持,讨论的是“晒场排水沟修缮方案”,十几个壮劳力当场报名,第二天就扛着锄头开工了。

第二天,阿娟牵头,讨论的是“麦曲茶的新包装设计”,几个心灵手巧的妇人提出了用麦秆编织包装盒的方案,既环保又好看。

第三天,出乎所有人意料,召集人竟然是小禾。她带着一群孩子,像模像样地坐在最前面,议题是:“我们故事屋的墙上,应该画哪一位曲娘的故事?”

孩子们争先恐后地举手,有的说要画发明了金丝麦的曲娘,有的说要画设立了童谣传曲班的赵二妹。

围观的村民越来越多,从一开始的几十人,到后来的上百人。连几个原本在远处冷眼旁观的祠堂老人,也忍不住凑了过来,甚至有一个还举手提了个关于村里水井卫生的建议。

老林叔拄着拐杖,静静地坐在最外围的角落里。他看着眼前这片用掌声和呐喊声构成的海洋,浑浊的老眼里,再次噙满了泪水。

他喃喃自语,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这声音……这声音比鼓还响啊……”

“无鼓议事日”持续了整整六天。

到了第七日,祠堂那边终于坐不住了。那面鼓要是再不还回来,恐怕就真的没人记得它了。他们派人过来传话,说只要沈玖这边肯服个软,写个保证书,保证“爱护礼器”,鼓就可以送回来。

沈玖听完,只是笑了笑。

她当众宣布:“明天上午,我们将在议事角,为祠堂即将展出的‘文物’,举行一场盛大的‘开柜仪式’!”

“如果祠堂执意要封存我们的鼓,那从今往后,我们所有的议事会,就在那个玻璃柜子前召开!”

“我们要请全县的媒体都来看看,什么叫活生生的传统,被做成了一具死气沉沉的标本!”

消息像长了翅膀一样飞了出去。县里的几家新媒体嗅到了新闻的味道,立刻表示明天会派记者前来采访。

这下,祠堂彻底慌了。

他们可以不在乎村民,但不能不在乎县里的舆论。一旦被扣上“压制民意、破坏乡村振兴”的大帽子,谁也担不起这个责任。

当天下午,祠堂方面紧急协商。

傍晚时分,一个谁也没想到的身影,出现在了议事角。

是祠堂里辈分最高的一位族老,已经快九十岁了,头发全白,拄着一根龙头拐杖,由两个后辈搀扶着。他的身后,跟着一个年轻人,手里捧着的,正是那对失踪了七天的鼓槌。

他走到沈玖面前,浑浊的眼睛深深地看了她一眼,没有道歉,也没有解释,只是把鼓槌递了过来,用苍老沙哑的声音说了一句:

“这东西……本就不该上锁。”

沈玖接过了鼓槌。

她没有说一句“谢谢”。

因为这不是恩赐,而是归还。

在所有人的注视下,她转身,弯下腰,将那对沉甸甸的鼓槌,郑重地交到了小禾的手中。

“去吧,”她的声音温柔而坚定,“它不属于过去,它属于下一个,想要说话的人。”

当晚,喧嚣散尽,月上中天。

沈玖独自一人,在村口的纪念园里巡视。晚风带着田野里新翻泥土和麦苗的清香,拂过脸颊。

当她走到那面牛皮大鼓的木架下时,脚步忽然顿住了。

鼓架下,不知何时,放了一只粗陋的黑陶碗。

碗里,盛着半碗金灿灿的新收的“金丝麦”,每一粒都饱满得仿佛要裂开。

沈玖缓缓蹲下身,借着月光,她看到碗底的陶土上,用针尖一样细的东西,刻着两个极小的字。

对不起。

她的指尖轻轻抚过那冰凉的刻痕,仿佛能感觉到刻字之人那份挣扎与悔意。

她抬起头,望向远处书院的方向。二楼的窗口,还亮着一盏温暖的灯。

灯光下,阿娟正伏在案前,一丝不苟地校对着最新一期《青禾女子报》的稿样。

报纸的头版标题,在灯下清晰可见,墨迹未干,力透纸背。

《我们不是来讨饶的,是来定规矩的》。

风,再一次掠过广袤的麦田,发出沙沙的声响。那声音,仿佛有无数双脚步正从四面八方走来,又像是一种沉睡了千百年的古老秩序,在今夜,终于缓缓地翻了一个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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