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天后,一封来自省城的加急信件,打破了青禾村清晨的宁静。
信封很薄,没有多余的寒暄,只有一张a4纸打印的dna检测报告和一页手写的附言。
沈玖的手指微微颤抖,目光死死地钉在报告的结论部分——
“……该送检麦种样本基因序列,与国家种质资源库中现存所有小麦品种均不匹配。经与考古基因数据库比对,其与编号为‘g1422’的明代墓葬出土碳化麦种残片dna,相似度高达927。”
沈玖的心脏漏跳了一拍。
她翻到附言,那是她导师熟悉的笔迹,却比往常任何一次都要潦草急切:“小玖,此事体大。若样本来源属实,这可能是失传数百年的古麦种活体复苏。在未有万全之策前,切勿声张。你面对的,可能不只是学术问题。”
古麦种活体复苏……
沈玖缓缓合上报告,胸口一阵滚烫。她几乎能看到,数百年前,沈七娘和她的姐妹们,在那片同样的土地上,弯腰收割这种泛着青铜光泽的麦子,她们的汗水滴落,她们的歌声飘扬。
这麦子,认得她们的踩曲声,也记得她们的血脉。
她将报告小心翼翼地复印了两份。原件,连同那本《青禾女匠录》原稿,被她锁进了合作社新买的保险柜里。两份复印件,则被她分别夹入了新抄录的《女匠录》书页间,一份在“沈七娘”那页,另一份,则藏在“曲由心生”那句口诀之下。
做完这一切,她才感觉自己重新活了过来。
这天下午,沈玖照常开了直播。镜头里,她带着网友们看新修的曲房,看正在晾晒的酒糟,最后,镜头摇向了那片广袤的麦田。
微风吹过,麦浪起伏,一片生机勃勃。
“大家看,我们青禾村的麦子,长势还不错吧?”她笑着说,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令的沙哑。
弹幕里一片赞叹。
“主播家的麦子看着就壮实!”
“这颜色怎么有点不一样?好像更深一点?”
沈玖的目光扫过麦田,却刻意避开了最中心那片被悄悄用竹竿围起来的区域。
她对着镜头,故作神秘地眨了眨眼:“是啊,今年的麦子,长得是有点不一样。也许是听了我们的踩曲谣,格外卖力吧。”
她没有说破,但心底的那个秘密,却像一粒被埋进土里的种子,开始疯狂地生根发芽。
与此同时,千里之外的丰禾集团总部,气氛却截然不同。
陆川坐在宽大的会议室末席,看着投影幕布上“青禾村项目二期收购方案”几个大字,眉心紧锁。
这个月前被高层亲口否决的方案,竟然死灰复燃了。
主讲人是市场部总监,一个油头粉面的中年男人,正唾沫横飞地分析着青禾酒的“潜在风险”。
“……各位领导请看,根据我们最新的调查,青禾酒所用的原料,也就是他们所谓的‘古法麦’,存在极大的不确定性。这种麦种在本地历史上,曾有过引种失败的记录,极易感病,产量低下。我们有理由怀疑,沈玖这是在用一种劣质、不稳定的种源,进行一场豪赌!一旦出现问题,我们前期的投入将血本无归!”
陆川的手指在桌下悄然握紧。
他想起了沈玖直播时,那片在阳光下泛着青铜光泽的麦田。劣质?不稳定?这简直是天大的笑话。
散会后,他没有回办公室,而是径直走向了集团的档案室。借着整理非遗课题文献的名义,他调取了青禾县近一百年的地方志电子档案。
在浩如烟海的资料里,他终于找到了那条记录。
《青禾县农业志()》,1958年篇。
“……农科所曾尝试引种本地遗存‘金丝糯麦’,经培育,该麦种性状极不稳定,对水土要求苛刻,且易感赤霉病、条锈病,两次试种均以失败告终。档案备注:此麦野性难驯,不具备推广价值。”
金丝糯麦!
陆川的心猛地一沉。丰禾果然是有备而来,他们已经找到了攻击的“科学依据”。他们要从根上,否定青禾酒的价值!
当晚,陆川回了趟父母的老宅。他几乎是疯了一样,在积满灰尘的储藏室里翻箱倒柜。母亲是植物学教授,生前最爱收集各种植物图谱和笔记。
终于,在一个樟木箱的箱底,他翻出了一本陈旧的、用牛皮纸做封面的手绘本。
翻开本子,一股淡淡的墨香和草木气息扑面而来。一页页翻过去,全是母亲娟秀的笔迹和栩栩如生的植物素描。
当他翻到某一页时,呼吸瞬间凝滞。
画纸上,一株麦子跃然而出。它的茎秆挺拔,麦穗饱满,穗芒在笔触下仿佛闪着金色的光。正是金丝麦!
而在图画旁边,有一行小字,是母亲模仿外婆的口吻做的笔记:
“娘说,这麦子邪性得很,也认人。你得把它当孩子哄,它只听女人的踩曲声,听着歌儿,才肯好好发芽长大。”
陆川的手指轻轻抚过那行字,仿佛能感受到母亲书写时的温度。
原来,所谓的“性状不稳定”,所谓的“野性难驯”,只是因为那些农科所的专家,不懂它的语言。
这麦子,不是死物,它有记忆,有灵魂。
它记得踩曲的歌谣,也记得酿酒的女人们。
陆川拿出手机,没有片刻犹豫,将这一页拍了下来,发给了沈玖。
而在青禾村,另一场风暴也正在酝酿。
阿娟带着她那份图文并茂的《谁吃了我们的酒糟?》报告,在镇上举办的乡村振兴成果展上一亮相,立刻引起了轩然大波。
那些清晰的账目对比,那些触目惊心的数字,像一记记耳光,扇在所有粉饰太平的展板上。
很快,县纪委的人找上了门。
但出乎所有人意料,阿娟拒绝了“单独谈话”的要求。
“这件事,不是我一个人的事,是青禾村三十年的事。”她的声音不大,却异常坚定,“要谈,就在村里,公开听证。让所有人都来听听,这三十年的账,到底是怎么算的。”
她甚至联合了几个当年被截留补偿款的老人家属,在村史馆外面,用几块木板搭起了一个临时的展板。
标题比报告上更直接,更刺眼——
《三十年账,今天算清!》
下面贴满了当年那些泛黄的土地契约、补偿协议的复印件。
村里顿时炸开了锅。
“阿娟,你这是要闹翻天啊!”
“得罪了那么多人,以后咋办?”
“就是,差不多得了,非要撕破脸吗?”
面对村民的议论纷纷,阿娟只是平静地站在展板前,擦拭着那些复印件上的灰尘。
她抬起头,看着那些窃窃私语的乡亲,一字一句地说道:“当年,沈七娘她们,连名字都不敢留在族谱上。今天,我们只是站出来,替她们把该说的话说了,把该算的账算了,不算过分吧?”
她的话,像一块石头投进平静的湖面,让所有人都沉默了。
是啊,不算过分。
就在这风口浪尖上,村里的沈氏宗祠,突然贴出了一张大红告示。
祠堂要举办一场“青禾正统酿酒技艺评定会”,还重金从省城请来了所谓的“省级非遗专家”,宣称要通过这次评定,认证出青禾酒唯一的、合法的传承人。
司马昭之心,路人皆知。
“这是要夺权了!”翠娥气得直拍大腿,“他们看我们把酒做出来了,眼红了!想来摘桃子!”
沈玖看着那张刺眼的红纸,眼神却异常平静。
她知道,这是对方的总攻。舆论上用“劣质种源”打压,现实中用“正统”名义夺权。一套组合拳,又快又狠。
“躲是躲不过去的。”沈玖开口,声音不大,却让所有人都安静了下来,“既然他们搭好了台子,那我们就去唱一出大戏。”
“我们报名参加。”
“啊?”秀莲和其他几个曲娘都愣住了。
沈玖微微一笑:“不但要参加,我还要给他们加点料。我向祠堂提议,增设一个‘民间技艺复原组’的类别。”
她转头看向身后的九位曲娘:“评定会那天,我们每个人,都带一瓶自己酿的‘麦田秋’去。不同年份的,不同批次的,都带上。标签不用花里胡哨,就写一句话——”
“酿造者:某某某,生于某年,来自青禾。”
与此同时,陆川的电话也打了进来。
“沈玖,我查到了,那个所谓的‘省级专家’,姓黄,是丰禾集团长期的公关顾问。”
“知道了。”沈玖的语气波澜不惊,仿佛一切尽在掌握,“陆川,你那边,也准备一下吧。”
评定会如期在沈氏宗祠举行。
祠堂里人山人海,长枪短炮的媒体记者挤满了过道。祠堂正中,那位黄专家大马金刀地坐着,一脸倨傲。
他拿起沈玖她们送展的一瓶“麦田秋”,轻蔑地晃了晃,瓶子里琥珀色的酒液荡漾出好看的挂杯。
“呵,”黄专家冷笑一声,声音通过麦克风传遍整个祠堂,“没有标准化的生产流程,没有权威的质检报告,甚至连个像样的商标都没有。就凭这种土作坊出来的东西,也敢妄谈非遗传承?”
他的话音刚落,全场一片死寂。
沈玖没有反驳,她只是平静地走到台前,对身边的阿娟点了点头。
阿娟按下了录音笔的播放键。
一阵悠扬而古朴的歌声,瞬间从音箱里流淌出来。那是在场所有青禾村人都无比熟悉的踩曲谣。录音里,夹杂着众人喜悦的欢呼,还有许伯启封老酒时那一声苍老的哽咽。
“……天有时,地有气,麦有魂,人有情……”
歌声在古老的祠堂里回荡,仿佛穿越了数百年的时光。
黄专家的脸色微微一变。
不等他开口,沈玖已经打开了手机,将屏幕投影到了后方的幕布上。
第一张,是金丝麦的dna检测报告截图。
第二张,是那份与明代古麦种高达927相似度的比对结论。
第三张,是陆川发来的那页手绘植物图谱,以及旁边那句“娘说这麦认人,只听踩曲声才肯发芽”的笔记。
最后,屏幕定格,一行大字缓缓浮现:
沈玖收起手机,抬起头,目光如炬,直视着脸色已经变得铁青的黄专家。
“黄专家,您评的是技艺,我们守的是命脉。”
她的声音清亮而有力,响彻全场。
“如果连科学都证明它还活着,那它就活着。活在我们的地里,活在我们的歌里,活在我们的血脉里。”
台下一片死寂。
几秒钟后,不知是谁,第一个鼓起了掌。紧接着,掌声如同雷鸣,响彻了整个祠堂。
就在这时,一直沉默坐在角落的老林叔,拄着拐杖,颤颤巍巍地站了起来。他从怀里掏出一个布包,打开,里面是一捧刚刚收割下来的、颗粒饱满的金丝麦。
他一步步走到祠堂中央,将手中的麦粒,奋力撒向空中。
金色的麦粒在灯光下划出无数道优美的弧线,如同下了一场金色的雨。
“看看吧!”老林叔的声音苍老而洪亮,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老天爷都认的种,你们凭什么不信?”
黄专家呆立当场,面如死灰。
那漫天飞舞的金色麦粒中,一粒,不偏不倚,正好落在了他面前那瓶“麦田秋”的瓶塞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