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夏的晨光,像一层薄薄的金纱,笼罩着青禾村。
沈玖站在新修的曲坊晒场中央,身后,是九位穿着统一靛蓝色土布工服的女人。阿娟站在她们中间,神情肃穆。
“吉时已到。”许伯看了一眼日头,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到每个人耳朵里。
这就是“九转引曲仪”。
没有鞭炮齐鸣,没有锣鼓喧天。只有风拂过麦田的沙沙声,和女人们略显急促的呼吸。
特制的发酵池就挖在晒场边上,池壁用糯米汁混合着黄泥细细地抹过,光滑坚实。池边,九只陶筐一字排开,里面盛放着她们耗费心血、亲手制成的酒曲。
每一块曲,都烙印着制作者的名字。
第一个上前的是村里最年长的曲娘,六十多岁的翠娥婆婆。她颤巍巍地从筐里捧起一块方正的曲块,曲块上带着她掌心的余温。
“我讲的,是秀莲婶子。”翠娥婆婆的声音有些沙哑,目光投向远方,仿佛在看一个早已逝去的人。“她男人好赌,把家里的地都输光了。她就靠着一手制曲的本事,愣是把三个娃拉扯大。男人回来要钱,她不给,就被打得三天没下床。可她好了以后,第一件事,还是爬起来看她的曲。她说,曲比男人靠得住。”
说完,她弯下腰,小心翼翼地将那块曲,轻轻放入发酵池底。
动作轻柔得像是在安放一个婴儿。
第二个,第三个……
女人们依次上前,每个人都捧出自己的曲,讲述一个尘封在岁月里的女性故事。
“我讲春杏嫂子,她做的酒曲最香,可就因为没生出儿子,被婆家赶出了门,最后郁郁而终……”
“我讲兰芳姐,她偷偷把酿酒的方子教给村里的姐妹,被她男人发现,吊在房梁上打了一宿……”
一个个故事,像一把把钝刀,割在在场每个人的心上。那些曾经被认为是“家丑”的、被刻意遗忘的苦难,在今天,被她们用最平静的语气,重新讲述。
这不再是某个人的悲剧,而是一代代青禾村女人的集体记忆。
陆川站在不远处,摄影机稳稳地扛在肩上。镜头里,女人们的脸庞在晨光下显得格外清晰,她们的眼神里,没有怨恨,只有一种近乎固执的坚韧。
当轮到阿娟时,她深吸一口气,捧起自己的曲块。
“我讲的,是沈云娥。”
沈玖的心猛地一缩。
“七十年前,外村的土匪来抢曲坊的方子,当时坊里的男人都跑光了。”阿娟的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沈云娥抱着那本《神曲酿造法》,被逼到井边。土匪让她交出来,她不肯,抱着书就往井里跳……”
“后来,她被救了上来,书也保住了。可她一条腿摔断了,一辈子都只能拄着拐杖。村里人不说她英勇,反而骂她是个疯子,为了本破书,连命都不要。”
阿娟说到这里,声音有些哽咽。
就在这时,天色忽然暗了下来。几滴冰凉的雨点,砸在众人的脸上。
有人下意识地想去躲雨。
“雨落不怕!”阿娟忽然提高了声音,她挺直了脊背,任由雨水打湿她的头发和脸庞,“脚印不灭!”
女人们都停下了动作,静静地站在原地。
细雨很快变成了密集的雨帘,将整个世界都笼罩在一片朦胧之中。雨水顺着她们的脸颊滑落,分不清是雨水还是泪水。她们谁也没有动,就像九尊沉默的雕像,守护着中间那个刚刚投入新曲的发酵池。
陆川的镜头,在雨中微微颤抖。他想起了沈玖说过的话:“她们不是在酿酒,是在酿自己的命。”
他忽然明白了这句话的重量。
雨来得快,去得也快。
不过片刻,乌云散去,一缕灿烂的阳光穿透云层,直直地照射在那湿润的曲池上。
水汽蒸腾,在阳光的折射下,一道绚烂的彩虹,如梦似幻地横跨在发酵池之上。
那彩虹般的雾气里,仿佛带着一股奇异的芬芳,似兰非兰,似麝非麝,闻之令人心神一清。
“成了……”许伯喃喃自语,眼眶瞬间红了。
沈玖看着那道彩虹,心中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激动。
九女齐,曲引现!
这道彩虹,就是最好的证明!
……
当天深夜,陆川把自己关在房间里,一遍遍地回放着白天拍摄的素材。
画面里,女人们坚毅的脸庞,那道破开阴霾的彩虹,阿娟那句掷地有声的“脚印不灭”,每一个瞬间都充满了震撼人心的力量。
他开始剪辑。
他把自己所有的旁白、所有的镜头,全部删得一干二净。这个故事里,他只是一个记录者,一个见证者。主角,是她们。
最终,视频被剪辑成一个三分钟的短片。没有华丽的转场,没有激昂的配乐,只有现场最真实的声音和画面。
他将成片命名为——《她们的曲》。
想了想,他登录了一个国内最大的非遗文化论坛,用一个匿名的id,将视频发了上去。
在帖子正文,他只写了一句话。
“真正的非遗,不在博物馆里,而在那些不肯低头的女人脚下。”
做完这一切,他关掉电脑,手机却不合时宜地响了起来。
是集团hr总监的电话。
“陆川,听说你在乡下搞得风生水起啊?”电话那头的声音带着一丝客套的调侃。
“还行。”陆川的语气很平静。
“集团最近有个新的文旅项目,总监的位置给你留着,什么时候回来?”
“我在等一个辞职的好时机。”陆川看着窗外深邃的夜空,淡淡地说道。
电话那头沉默了。
挂断电话,陆川没有丝毫犹豫。他知道,他的人生,已经在这里找到了新的航向。
而此刻,在村西头的老屋里,沈玖也迎来了一位意想不到的访客。
是老林叔。
他已经八十三岁了,拄着一根磨得发亮的竹拐杖,步履蹒跚地走了进来。
“丫头,没睡吧?”
“林爷爷,这么晚了您怎么来了?”沈玖连忙扶他坐下。
老林叔没有说话,只是从怀里,掏出了一本用蓝布包裹得严严实实的东西,递给了沈玖。
那东西很厚,边缘已经磨损得起了毛边。
沈玖解开布包,里面是一本泛黄的手抄本。封面上,用毛笔写着五个大字——《青禾女匠录》。
“这是……”
“我爹留下的。”老林叔的声音像是在叹息,“他当年是曲坊的账房,亲眼看着那些女人一个个被家族除名,被村里人戳脊梁骨。他不敢说,就把她们每个人的事,偷偷记了下来。”
老林叔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光亮。
“我守着这本东西,守了六十年。六十年啊……我说了六十年不敢说的事,今天,总算是交到对的人手里了。”
沈玖的手指,微微颤抖。
她翻开首页,借着昏黄的灯光,一行娟秀的小楷映入眼帘。
“主理人:沈七娘。生于嘉靖二十三年,卒年不详。因‘私授秘方’,逐出宗谱。”
沈玖的眼泪,再也忍不住,一滴滴砸落在书页上。
原来,最早的源头,就在这里。
那个被称为“七娘”的女人,那个创造了这一切的女人,她的名字,甚至没有被完整地记录下来。
沈玖抱着那本沉甸甸的《女匠录》,仿佛抱着一段滚烫的历史。
那里面最核心的,根本不是什么复杂的技法,而是一段流传了数百年的口诀。
“曲由心生,酒随命转。若无持守之人,纵得真法亦成腐浆。”
心传,心传……
所谓的心传,传承的根本不是技术,而是这群女人以生命和尊严代代守护传统、守护彼此的那份意志!
这一刻,沈玖做了一个决定。
她不会去申请什么专利。
她要将这完整的酿造工艺,一字不差地,全部刻在新立的“曲娘碑”上。
而碑的背面,要刻上所有参与这次复兴的人的名字。无论是沈七娘、翠娥、秀莲,还是阿娟、许伯、老林叔……也包括她自己,和陆川。
无论男女,无论生死。
……
几天后的一个深夜,万籁俱寂。
沈玖像往常一样,爬上麦芽发酵室的屋顶,打开了系统界面。
【叮——】
【签到成功!】
【检测到“青禾村”文化基因被深度激活……历史记忆与女性力量完成融合……】
【特别奖励发放中……】
【恭喜宿主获得:古麦种复苏技术(全套)!】
沈玖猛地睁大了眼睛!
古麦种!
她的目光瞬间投向田间。那株被她重点保护起来的金丝麦,在月光下,茎秆显得愈发粗壮挺拔,叶片泛着一层神秘的青铜色光泽。
这不仅仅是一株麦子,这是复兴青禾酒的根!
她心中涌起一个大胆的想法。
她没有惊动任何人,悄悄滑下屋顶,来到田边,小心翼翼地取下了一粒最饱满的麦穗,用密封袋装好。
第二天一早,这粒麦穗就会被寄往她母校的考古基因实验室。
她要弄清楚,这株麦子,到底藏着什么秘密。
做完这一切,她心情极好地回到自己的小屋。
推开窗,一阵夜风带着野花的清香吹了进来。
窗台上,不知何时,多了一束小小的、用狗尾巴草扎起来的野花。
花束下,压着一张字条。
字迹刚劲有力,是她熟悉的笔迹。
“你说得对,这一次的节气,该由我们来定了。——lc”
沈玖拿起字条,嘴角的笑意再也藏不住。
她拉开抽屉,将字条小心翼翼地夹进了那本《青禾女匠录》里,正好夹在写着“沈七娘”的那一页。
窗外,月华如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