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选通过,仅仅是获得了暂留宫中的资格,远非尘埃落定,通过初选的秀女被统一安置在储秀宫内学习规矩,等待复选。
储秀宫教引嬷嬷的严厉,同期秀女之间暗流涌动的较劲,都让这方天地充满了无形的压力。
江泠儿依旧秉持着低调谨慎的原则,在学习和日常生活中,表现得中规中矩,不出挑,也不落后,努力将自己混入一群资质中上的秀女之中,如同水滴汇入溪流。
然而,她那过于出众的容貌,就像沙砾中的明珠,即便刻意蒙尘,也难掩其本质的光华。
曹云容等人对她的排挤和若有若无的孤立,她只作不知,全盘接受,甚至表现出几分受宠若惊下的惶恐与笨拙应对,更坐实了她“空有美貌,内里草包”的初步印象。
复选的日子很快到来。
流程与初选类似,但主持的太监品级更高,身旁还有几位后宫有头有脸的女官一同相看,气氛更为凝重。
江泠儿故技重施,将“柔弱惶恐、敬畏天威”的戏码演得更加纯熟,微表情控制得恰到好处,既展现了不容忽视的美貌,又毫无攻击性,甚至带着一种易于掌控的驯顺。
她注意到,那位在初选时有过一面之缘的品级女官,此次也在列,目光在她身上停留的时间,比其他人略长了一瞬。
复选结果公布那日,所有秀女齐聚在储秀宫正殿前,屏息凝神地听着太监宣读分配名单。
能被赐予宫殿居住,意味着真正进入了后宫体系,哪怕只是最低等的采女、更衣,也拥有了名分和一丝微末的希望。
一个个名字被念出,伴随着或高或低的宫殿名称。
曹云容果然被分到了离皇帝日常起居的乾元殿不算太远的“缀霞宫”,虽非一宫主位,但显然是炙手可热的选择,她脸上难掩得色。
赵凤梧则被分到了靠近演武场的“披香殿”,似乎也暗合其将门虎女的风格,她本人神色平静,并无波澜。
江泠儿垂首静立,心中并无太多期待,只有冷静的分析,她知道自己没有背景,未曾打点,仅凭容貌过关,分配的位置绝不会好。
果然,当太监用那毫无起伏的声调念出“江泠儿,揽月轩”时,殿前隐隐响起几声压抑的嗤笑。
揽月轩。
即便江泠儿入宫时间尚短,也对这处宫殿的“鼎鼎大名”有所耳闻。
它位于皇宫最西北的角落,紧挨着冷宫区域,据说前朝曾是一位失宠妃子的居所,荒废已久,阴气森森,几乎是宫中人人避之不及的存在。
分配到那里,与被打入冷宫,也只差一步之遥了。
周围的秀女们投来的目光,有毫不掩饰的幸灾乐祸,有淡淡的同情,更多的是事不关己的冷漠。
江泠儿适时地抬起头,脸上血色尽褪,眼眶瞬间泛红,嘴唇微微翕动,似乎想说什么,却又无力说出,最终只是深深地低下头去,肩膀微微耸动,仿佛承受不住这巨大的打击。将一个骤然从微末希望坠入绝望深渊的少女形象,刻画得淋漓尽致。
内心却是一片漠然。
揽月轩?
偏僻、破旧、人迹罕至?
这简直是灵蔓为她量身定做的、绝佳的初始据点!
在引路太监那毫不掩饰的敷衍态度下,江泠儿带着小荷,跟着一名面无表情的小太监,穿行在越来越偏僻、越来越寂静的宫道上。
朱红的宫墙颜色变得暗沉,琉璃瓦失了光泽,脚下的石板路缝隙里长出了顽强的青苔,空气仿佛也凝滞了,带着一股陈年的腐朽气息和挥之不去的阴凉。
走了将近半个时辰,才在一处几乎被荒草掩映的月亮门前停下。
门上悬着一块斑驳的匾额,字迹模糊,勉强能认出“揽月轩”三个字,推开吱呀作响的木门,映入眼帘的便是一派萧索景象。
庭院不算小,但杂草丛生,几乎没过膝盖。
正面的殿宇看起来还算完整,但门窗陈旧,漆皮剥落。角落里堆着些不知名的杂物,上面覆盖着厚厚的灰尘。
整个院落静得可怕,连鸟鸣声都听不到,只有风吹过荒草发出的沙沙声,更添几分凄凉。
“江才人,就是这儿了。”引路太监皮笑肉不笑地说道,“按规制,给您配了两名宫人伺候。杂家还有事,就不多待了。”说完,仿佛怕沾染上这里的晦气一般,匆匆离去。
院子里,早已候着两个人。
一个是个头发花白、满脸皱纹、腰背佝偻的老太监,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旧宫装,眼神浑浊,手里拿着一把破旧的扫帚,有一下没一下地扫着地上的落叶。
另一个是个同样年纪不小的嬷嬷,头发梳得还算整齐,但面色蜡黄,眼神躲闪,身上带着一股淡淡的药味,见到江泠儿,也只是象征性地屈了屈膝,脸上没有任何恭敬之色,只有麻木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怠慢。
“奴婢刘三(老奴张氏),见过江才人。”两人的声音也是有气无力。
江泠儿将他们的反应尽收眼底,心中明了,被分配到这种地方的才人,几乎注定永无出头之日,这些宫人自然也就没了巴结的心思,能敷衍了事就算不错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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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荷见状,脸上露出愤愤不平之色,刚要开口,却被江泠儿一个眼神制止。
“有劳二位了。”江泠儿的声音依旧柔弱,带着初来乍到的怯生生,“日后……还需二位多多照应。”她甚至微微福了福身,姿态放得极低。
刘公公和张嬷嬷显然没料到这位新主子如此“好说话”,愣了一下,刘公公浑浊的眼睛抬了抬,扫了江泠儿一眼,含糊地应了一声:“才人客气了。”张嬷嬷则只是又屈了屈膝,没说话。
接下来的安顿,更是将这份冷遇体现得淋漓尽致。正殿虽然能住人,但里面家具陈旧,幔帐积灰,空气中弥漫着一股霉味。
张嬷嬷慢吞吞地拿来一些同样陈旧的被褥,态度算不上殷勤。刘公公则继续在外面磨洋工似的打扫。
小荷气得眼圈发红,一边帮着江泠儿简单收拾,一边低声道:“小姐,他们……他们也太过分了!这地方怎么能住人?”
江泠儿却环顾着这破败的殿宇,嘴角反而勾起一丝几不可察的弧度,她压低声音,安抚小荷:“傻丫头,僻静有僻静的好处。至少,没人会时刻盯着我们,少了多少是非?既来之,则安之。”
她走到窗边,推开那扇吱呀作响的支摘窗,望向窗外荒芜的庭院。夕阳的余晖给这片破败镀上了一层残破的金色,更显苍凉。
但江泠儿感受到的,却是一种难得的、不受打扰的宁静。这里龙气稀薄,众生念力也多是残存的怨望与死寂,对她而言,能量环境算不上好,但贵在安全。偏僻,等于拥有了初步的隐私和观察空间,这正是她目前最需要的。
夜深人静。
揽月轩内外一片死寂,只有风吹过破旧窗棂的呜咽声,如同鬼哭。
小荷在隔壁厢房早已熟睡,奔波一日,又受惊吓,她睡得并不安稳。
而江泠儿,则躺在铺着陈旧被褥的硬板床上,毫无睡意。
她没有点灯,任由清冷的月光透过窗纸,在室内投下斑驳的光影。她在脑海中调出灵蔓的界面,确认着当前的状态。
世界之力储备因为成功潜入宫廷并获得正式身份而有了一丝微不可查的增长。
技能列表依旧,但在这个世界,很多技能需要重新找到适用的场景。
她心念一动,尝试激活了新解锁的【基础生存感知】。这个功能并非攻击或防御技能,而是极大地强化了她对周围环境细微变化的洞察力,包括声音、气味、气流、乃至能量的微弱波动。
瞬间,她的感官世界变得丰富而清晰起来。
她能听到远处宫墙更夫模糊的梆子声,能闻到空气中更细微的尘土和霉变气味,能感觉到夜风穿过庭院荒草时带起的微弱气流变化,甚至能隐约捕捉到这片宫室废墟中残留的、稀薄而负面的“念力”碎片——那是不甘、是怨恨、是绝望,如同风中残烛,随时可能熄灭。
就在她沉浸在这种增强的感知中时,一阵极其轻微、几乎与风声融为一体的脚步声,引起了她的注意。
脚步声来自庭院,很慢,很稳,带着一种老年人特有的拖沓,但又似乎……过于规律了些。
她悄无声息地起身,如同灵猫般潜到窗边,借着窗纸的破洞,向外望去。
月光下,只见那个白日里看起来老迈不堪、浑浑噩噩的刘公公,正拿着他那把破扫帚,在庭院中不紧不慢地扫着地。他的动作依旧缓慢,腰背佝偻,与白日并无不同。
然而,在【基础生存感知】的加持下,江泠儿的观察力提升到了极致。
她敏锐地捕捉到,刘公公那看似浑浊、半开半阖的眼睛,在扫过某些特定角落——比如那口被封死的枯井井沿、某段看似普通的墙根时,会极其短暂地闪过一丝与他老迈外表截然不同的精光!
那光芒锐利、清醒,带着一种审视和……警惕?
而且,他扫地的路线,也并非毫无章法。他似乎在借着扫地的动作,不着痕迹地检查着庭院的每一个角落,尤其是那些易于藏匿或可能存在异常的地方。
这个发现,让江泠儿心中一动。
一个被分配到揽月轩这种地方等死的老太监,为何会在夜深人静时,表现出如此的警觉?
他那浑浊眼神下隐藏的精光,绝非普通杂役太监所能拥有。
他是谁?
他在警惕什么?
或者说,他在守护什么?
还是说,他本身,就是这冷宫荒轩之中,一个被遗忘的、不简单的存在?
江泠儿轻轻退回床边,重新躺下,心中却已波澜微起,看来,这揽月轩,远不像表面看起来那么简单,这破败与冷遇之下,似乎隐藏着不为人知的秘密。
而这位刘公公,或许是她在这孤岛般的揽月轩,第一个值得观察和……可能建立“连接”的对象。
菟丝花的藤蔓,在无人问津的角落,悄然探出了感知的触须,这看似绝境的冷遇之地,反而因为这份不寻常的发现,变得有趣起来。
她闭上眼睛,增强的精神力让她即使在休息时,也能保持着一分对周遭环境的敏锐感知。
长夜漫漫,宫深似海,而这揽月轩的戏,才刚刚拉开帷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