膝盖的伤势在萧寒那瓶秘制药膏和江泠儿自身强化体质的双重作用下,好得飞快。不过五六日,便已行动如常,只余下些许不易察觉的淡青色痕迹。
她依旧让小荷每日熬着草药做做样子,自己则恢复了揽月轩与冷宫之间的两点一线,只是比以往更加低调,仿佛柳贵妃那日的责罚,彻底磨掉了她刚刚冒出尖的那点锋芒。
然而,树欲静而风不止。或者说,她之前播下的种子,总会在意想不到的时候发芽。
这日清晨,德公公身边一个小徒弟来到了揽月轩,传的是德公公的口信,语气却带着几分不容置疑:“江才人,御书房那边近来缺些人手在外间听用,德公公念您性子安静,不喜喧哗,特命您每日巳时至午时,至御书房外东侧廊下候旨,以备陛下或诸位大人不时茶水、传递物件之需。切记,非召不得入内,不得发出任何声响,惊扰了圣驾与朝务,可是大罪。”
御书房外候旨?
这绝非寻常!低阶妃嫔若无侍寝,连靠近御书房的资格都没有。这道命令,看似是给了她一个“近身”的机会,实则是将她放在了风口浪尖之上。
是慕容宸真的对她那日的“纯真聪慧”和制香手艺起了兴致,想随时考校?还是对她的一种试探,想看看她在权力中心附近会有何反应?亦或是……某些有心人(比如柳贵妃)推动的结果,想将她架在火上烤?
无论原因如何,这都是一步险棋,也是一步登天梯。
无论如何,这都是一个绝佳的机会!一个能够近距离接触帝国权力核心、感知龙气、窥探朝堂风云的窗口!
她面上立刻露出恰到好处的惶恐与一丝被委以重任的紧张,恭顺地应下:“臣妾遵命,定当谨守本分,绝不敢有丝毫懈怠。”
她换上了一身更为素净、几乎不惹尘埃的月白宫装,发髻挽得简单利落,只簪一根素银簪子,脸上未施粉黛,力求营造出一种“沉静懂事”、“绝无妄念”的形象。在小荷担忧的目光中,她跟着德公公,第一次踏入了皇宫真正的权力核心区域——乾元殿的范围。
从此,江泠儿的日程表上多了一项固定的内容。每日巳时,她都会准时出现在御书房外东侧那僻静的回廊下。
这里离正门有一段距离,既能看到进出的人员,又不会被轻易注意到。她穿着最不起眼的宫装,低着头,如同一个没有生命的背景板,与廊柱的影子融为一体。
毫无疑问,
御书房内,帝国最核心的机要日夜不停地运转。慕容宸时常召见重臣议事,有时是单独奏对,有时是三五人小范围商讨。
沉重的殿门隔绝了大部分声音,但对于精神力高度集中、五感远超常人的江泠儿而言,那扇门所能阻挡的,有限。
她如同最耐心的潜伏者,凝神静气,将所有的注意力都集中到了双耳和精神感知上。
增强的听力让她能捕捉到门内传来的、被门板削弱后依旧清晰的只言片语;而更玄妙的精神力感知,则能让她模糊地“听”到那些话语背后蕴含的情绪波动、语气急缓,甚至能感受到门内能量场(主要是慕容宸身上散发的龙气)的细微变化。
“……北境戎狄……蠢蠢欲动……军饷……”一个苍老而沉稳的声音,带着忧虑。
“……户部……国库空虚……加征……”另一个略显尖细的声音,透着为难。
“哼!镇国公……主战……其心……”一个压抑着怒气的声音,似乎对某人极为不满。
“……漕运……河道总督……贪墨……”语气严厉,带着杀伐之气,这是慕容宸的声音。
“……江南科场……舞弊……士子哗然……”声音凝重。
这些破碎的词语、简短的句子,如同散落的拼图碎片。若在旁人听来,或许只是一头雾水,但江泠儿不同。
她拥有来自第一个世界的、堪称大师级的剧本解读能力和对权力运作的深刻理解。
在她作为影后凌泠的巅峰时期,为了演活那些翻云覆雨的资本大佬、政商名流,她曾深入研读相关资料,甚至分析过无数商业案例和权力博弈。
她懂得利益如何驱动决策,懂得派系之间如何平衡与倾轧,懂得那些冠冕堂皇话语之下的潜台词。
此刻,她便将这异世界的朝堂,代入到了她熟悉的权力模型之中。
“北境戎狄”、“军饷”、“镇国公主战”——这指向了以柳贵妃之父镇国公为首的军方主战派。他们渴望通过战争获取军功,巩固权势,但这需要庞大的军费支持。
“户部”、“国库空虚”、“加征”——这指向了掌管钱袋子的户部官员,他们面临巨大的财政压力,可能与军方存在矛盾。
“其心……” 那未尽的质疑,显然是对镇国公权势过大的警惕,可能来自反柳家的文官集团,或是皇权的维护者。
“漕运”、“河道总督”、“贪墨”——这是吏治问题,涉及地方大员,可能牵扯到朝中某些派系的利益链条。慕容宸对此显然动了真怒。
“江南科场”、“舞弊”——这触及了帝国选拔人才的根本,关乎士林清议和未来朝堂的力量格局,是牵一发而动全身的大事。
将这些碎片化的信息与她从刘公公、静淑媛那里听来的后宫传闻相互印证,一个清晰的朝堂派系矛盾图在她脑海中初步拼凑起来:
一方是以镇国公为首的军方勋贵集团,势力庞大,与后宫柳贵妃紧密联动,主战,寻求扩张。
另一方是以某些清流文官、或许还包括部分皇室宗亲在内的势力,对柳家权势深感忌惮,主张稳固内政,可能在与柳家对抗中处于守势。
而慕容宸,则高踞其上,平衡、制衡、利用,时而借助军方开疆拓土或压制文官,时而利用文官敲打、遏制军方过度的野心,同时还要整顿吏治,维护皇权的绝对权威。
这复杂的权力博弈,透过那扇厚重的殿门,以一种无声却惊心动魄的方式,展现在江泠儿“眼前”。
她仿佛看到了慕容宸在龙椅上凝眉沉思,看到了大臣们或慷慨陈词、或心怀鬼胎的众生相。
更让她心神震动的是,在如此近距离下,即便隔着一道门,那源自慕容宸和整个帝国权力核心的庞大能量场,依旧能从门内丝丝缕缕地逸散出来。
那是一种混合了“帝王威压” 的煌煌之气,威严、霸道,令人心生敬畏,不敢直视。
同时,还有一种更为宏大、如同江河奔流般的“朝堂气运”,它汇聚了百官意志、万民期待(或怨怼)、以及王朝的兴衰脉络,磅礴而混乱。
灵蔓再次传来了渴望汲取的波动。这一次,江泠儿没有完全抑制。
她小心翼翼地,如同在刀尖上跳舞,控制着自己的精神力,化作最细微的触须,不敢去触碰那核心的、活跃的龙气,那太危险。
因此泠只是悄然吸收着那些逸散在门口、已然稀释淡薄的“帝王威压”余波,以及那弥漫在空气中、无主的“朝堂气运”碎片。
【微量汲取中……获得“帝王威压”碎片,可小幅提升宿主气场强度与威慑力。】
【微量汲取中……获得“朝堂气运”碎片,可小幅提升对王朝运势波动的敏感性。】
这些汲取量微乎其微,如同从大海中取走一瓢水,不会引起任何注意,但积少成多,对她自身底蕴的增强,却有着潜移默化的好处。她感觉到自己的精神似乎更加凝练,对外界气场的感知也敏锐了一丝。
这一站,往往就是一个多时辰。
腿会酸,腰会僵,但她乐此不疲。
每一次“旁听”,都是一次宝贵的学习和能量补充,她不仅拼凑着朝堂的格局,也在不断修正对慕容宸的认知。
他并非只是一个符号化的“皇帝”或“龙气载体”,而是一个有着清晰思路、果决手段、并在复杂局面中努力掌控方向的统治者。
这日,议事似乎格外激烈。门内传来慕容宸一声隐含怒意的冷斥:“……够了!此事朕意已决,尔等不必再议!”
紧接着,殿门被从内猛地推开,一位位身着紫袍、绯袍的重臣鱼贯而出,个个面色凝重,或愤懑,或惶恐。为首一位老者,面色铁青,正是柳贵妃的父亲,镇国公。
江泠儿立刻将头垂得更低,屏住呼吸,如同不存在一般。
镇国公目光如电,扫过廊下,在江泠儿身上略微停顿了一瞬,那目光中带着审视与一丝不易察觉的阴鸷,随即冷哼一声,拂袖而去。
江泠儿心中凛然。她知道,自己虽然低调,但每日在此“旁听”,终究是落入了一些有心人的眼中。
德公公从门内跟出,送走诸位大臣,这才转向江泠儿,脸上依旧是那副看不出喜怒的表情:“江才人,今日辛苦了,回去歇着吧。”
“是,德公公。”江泠儿恭顺地行礼,缓缓退下。
转身离开御书房范围,她才轻轻舒了口气。回望那巍峨的殿宇,目光深邃。
这书房外的“旁听”,让她真正触摸到了这个帝国跳动的脉搏。前朝与后宫,从来都是一体两面。
柳贵妃的骄纵,根源在于其父在朝堂的权势;而慕容宸对后宫的态度,也必然受到前朝平衡的影响。
她这株菟丝花,原本只想汲取情感与能量,如今却不由自主地,被卷入了这更为宏大也更为危险的权力棋局之中。
但这,不正是更丰厚的养分吗?
江泠儿的嘴角,勾起一抹几不可察的、带着挑战意味的弧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