暑气渐消,金风送爽,转眼又到了皇家秋狩的时节。
皇家猎场旌旗招展,号角连营,空气中弥漫着皮革、尘土与草木混合的独特气息,充满了阳刚与肃杀之感。
相较于去年此时的小心谨慎与刻意低调,如今的江泠儿,作为正二品懿妃,已能从容地伴驾左右。
她身着妃位规制的骑射便装,虽不似武将家眷那般英姿飒爽,却也别有一番雍容沉静的气度,在一众珠环翠绕的妃嫔中,显得格外出挑。
慕容宸特许她乘坐的仪舆位置颇为靠前,仅次于皇后凤驾之后,这无疑是一种地位的彰显。
狩猎伊始,慕容宸一身戎装,亲率王公贵族及精锐禁军纵马入林,场面壮观。女眷们则多在营帐区观望,或三三两两在划定安全的区域散步闲谈。
江泠儿并未过多与人交际,只与静贵嫔林氏等少数几人略作交谈,大部分时间,她都在自己的营帐中,透过纱窗,冷静地观察着外界。
她看到了萧寒。
作为御前侍卫统领之一的他,铠甲鲜明,身姿挺拔如松,率领着一队精锐骑兵护卫在御驾侧翼。
他的目光锐利地扫视着四周,在经过妃嫔营帐区时,曾有极其短暂的一瞬,似乎若有若无地掠过了她的方向,随即又恢复了一片沉冷,仿佛那只是职责所在的巡视。
江泠儿能感受到那道目光中蕴含的、被压抑到极致的复杂情绪,但她内心并无波澜,只是灵蔓微动,将那一丝残留的、属于萧寒的“守护意念”悄然吸收、转化,如同拂去衣袖上微不足道的尘埃。
狩猎进行到第三日,慕容宸猎获了一头颇为雄壮的白唇鹿,龙心大悦,当晚便在主营前设宴,款待群臣及部分使节。篝火熊熊,烤肉滋滋作响,气氛热烈而粗犷。
也正是在这看似融洽的氛围中,插曲不期而至。
今年前来观礼的使团中,有一支来自西北方向的“狄戎”部落。
狄戎人骁勇善战,近年来与边境时有摩擦,此次派使臣前来,名为观礼朝贺,实则有窥探虚实之意。
其正使名为兀术,身材高大,满面虬髯,眼神桀骜,即使在慕容宸面前,礼节也带着几分敷衍。
酒过三巡,气氛正酣时,兀术忽然端着酒碗站了起来,对着慕容宸行了一个部落礼,声音洪亮,带着刻意营造的“直率”:“尊敬的天朝皇帝陛下!贵邦地大物博,文化深厚,令人钦佩!外臣有一事不明,在心中盘桓已久,今日借着酒胆,想请教陛下,不知可否?”
慕容宸心情正好,虽觉此人有些无礼,但身为天朝上国之君,自当展现气度,便淡淡道:“兀术使者但说无妨。”
兀术咧嘴一笑,目光扫过在场那些文质彬彬的文臣和衣着华丽的妃嫔,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轻蔑:
“外臣听闻,天朝尊崇礼仪,讲究‘仁德’。我狄戎部族生于草原,长于马背,信奉的是弱肉强食,强者为尊。
敢问陛下,若有一日,一头饥饿的狼与一只温顺的羊同时置于陛下面前,陛下是遵循‘仁德’救那可怜的羊,还是遵循‘自然之理’,任由狼饱餐一顿呢?”
问题抛出,宴席上的气氛顿时一凝。这问题看似简单,实则刁钻无比。若回答救羊,则有违自然生存法则,显得迂腐伪善,且暗讽天朝军队不够“强”;
若回答任由狼食羊,则又与儒家倡导的“仁政”背道而驰,有损君王仁德形象。无论怎么答,似乎都会落入对方的话语陷阱。
一些文臣皱起眉头,低声议论,却一时难以想出完美应对之策。慕容宸脸上的笑容淡了下去,眼神微沉,显然动了真怒。
这狄戎使者,分明是借题发挥,意在挑衅!
就在慕容宸准备强行以帝王威严压下这个问题时,一个清越柔和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在一片低语中响起:
“兀术使者此问,倒让本宫想起一则古老的典故。”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懿妃江泠儿不知何时已离席,缓步走至慕容宸御座之侧下方,对着慕容宸微微一福,得到默许后,才转向兀术,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属于后宫妃嫔的温婉笑容,眼神却清明而沉静。
兀术显然没料到会有一位妃嫔出面,愣了一下,粗声问道:“哦?不知娘娘有何高见?”
江泠儿不疾不徐,声音如同清泉流淌,抚平了场中些许焦躁的气氛:“在我朝古籍《庄子》中曾载,一次,庄周游于山林,见一雉(野鸡)十步一啄,百步一饮,不期畜乎樊中(不希望被关在笼子里)。神虽王(旺),不善也。(意思是,野鸡虽然觅食辛苦,但精神旺盛,并不认为被关在笼子里衣食无忧是好事。)”
她微微一顿,目光平静地迎向兀术带着探究和些许不屑的眼神,继续道:“狼食羊,乃草原天性,如同雉鸟乐于山林,此为其‘自然’;而我天朝陛下,奉天承运,统御万方,牧守的不仅仅是牛羊,更是天下万民。陛下的‘仁德’,并非干涉狼与羊的生存之道,而是致力于营造一个海晏河清、百兽率舞的盛世。在这个盛世里,狼有其野,羊有其群,雉鸟有其林,万物各得其所,各安其命,无需时刻面临生死抉择之残酷。此乃‘大仁’,超越一时一地之小仁小惠,追求的乃是天地万物共生共荣之‘大道’。”
她的话语如春风化雨,将那个非此即彼的刁钻问题,巧妙地提升到了“治国理念”和“天地大道”的层面。
既肯定了自然法则的存在,又高屋建瓴地阐述了天朝仁政的更高追求——不是去干预每一个弱肉强食的瞬间,而是创造一个让冲突最小化的太平秩序。
她看着兀术,语气依旧温和,却带着一丝不容置疑的力度:“故而,使者的问题,在我天朝看来,并非‘救狼’或‘救羊’的两难之选。
陛下的仁德,在于使草原水草丰美,足以养活狼群与羊群;在于令边关安宁,使狄戎部落与我天朝百姓,皆能如林中雉鸟一般,不必为生存而相互觊觎、终日搏杀。这,才是真正的‘善’,不知兀术使者,可能明白?”
一番话,引经据典,逻辑清晰,格局宏大,既全了天朝的颜面,又隐隐点出狄戎部落若不安分、便是在破坏这“百兽率舞”的太平秩序,将问题的皮球轻巧地踢了回去。
全场寂静了片刻。
随即,几位反应过来的文臣首先抚掌赞叹:“妙哉!懿妃娘娘此言,深得圣人之意,更是治国安邦之至理!”
“正是!陛下仁德,泽被苍生,岂是区区狼羊之争可喻?”
慕容宸紧蹙的眉头彻底舒展开来,眼中闪过一丝惊艳与赞赏。他看向身旁的江泠儿,只见她亭亭而立,火光映照在她沉静的侧脸上,仿佛镀上了一层智慧的光晕。
他从未想过,自己这位以“柔嘉”着称的懿妃,竟有如此机敏的头脑和开阔的视野,在关键时刻,以这样一种意想不到的方式,维护了天朝的尊严。
“哈哈,好!说得好!”慕容宸朗声大笑,心中的愠怒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满满的骄傲与喜悦,“爱妃所言,正是朕心所想!兀术使者,你可听明白了?我天朝之仁德,在于缔造太平,而非拘泥小节!”
兀术张了张嘴,脸色一阵青一阵白。他本想刁难一番,挫挫天朝的锐气,却没料到被一个深宫妃嫔用一番他似懂非懂、却明显很高深的话给堵了回来,反而显得狄戎部落格局狭小。
在周围一片赞颂天朝皇帝与懿妃智慧的声音中,他只得悻悻地坐下,瓮声瓮气道:“皇帝陛下圣明,娘娘……高见。” 那“高见”二字,说得颇为勉强。
这场外交风波,被江泠儿以一则典故轻松化解。宴席的气氛再次热烈起来,甚至比之前更多了几分对天朝文化底蕴的敬畏。
慕容宸看向江泠儿的目光,多了几分前所未有的探究与激赏。他低声对她道:“爱妃今日,真让朕刮目相看。”
江泠儿微微垂首,谦逊道:“陛下谬赞了。臣妾不过是多读了几本闲书,偶有所得,能稍解陛下之忧,是臣妾的本分。” 她表现得恰到好处,不居功自傲。
在无人察觉的层面,江泠儿感受到一股不同于以往的能量汇入灵蔓。这能量并非龙气的灼热,也非愿力的温暖,更非依附之力的粘稠,而是一种清冽、机敏、带着纵横捭阖意味的能量碎片——【外交智慧】。
这能量让她头脑愈发清明,对语言的力量和不同文化思维方式的差异,有了更深刻的直觉理解。
秋狩结束,銮驾回宫。
此次伴驾,江泠儿收获的,不仅仅是帝王的刮目相看和【外交智慧】的碎片,更是在群臣乃至外邦使节面前,树立了一个“才德兼备、睿智明理”的贤妃形象。这为她本就稳固的地位,又镀上了一层难以撼动的光辉。
然而,就在狩猎队伍即将抵达京城之际,一匹快马从边境方向疾驰而来,送来了八百里加急军报。
慕容宸在御辇中览毕,脸色瞬间阴沉如水,方才因秋狩和江泠儿机智而带来的愉悦荡然无存。
侍立在旁的德公公小心翼翼地问道:“陛下,何事忧心?”
慕容宸将军报重重拍在案几上,声音冰冷:“北狄……扣边了。”
永寿宫内,刚刚安顿下来的江泠儿,很快便通过小诚子的信息网络,得知了这一消息。她抚摸着腕间悄然舒展的灵蔓,目光投向北方。
秋狩的插曲余韵未消,真正的风雨,似乎才刚刚开始。
而这风雨,或许又将是她汲取新能量、攀向更高处的契机。
菟丝花的藤蔓,在感知到风云变幻时,总是格外敏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