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洞重归寂静,唯有血池暗哑的汩汩声,像垂死野兽最后的喘息。
泠悬浮在粘稠的血水中,四肢依旧被沉重的玄铁锁链禁锢,但她体内的世界已然不同。
丹田深处,那缕浅碧色的微末气旋,正以难以察觉的速度缓缓旋转,每转一圈,都从血池狂暴涌入的灵气洪流中,悄悄剥离、转化出一丝更精纯、更温顺的能量,融入自身。
这是根基,是火种,更是她在此界“存在”的证明。
但此刻,这火种太微弱了。微弱到甚至无法撼动手腕上最细的一根锁链,更遑论对抗炼气七层的赵横,乃至其背后可能存在的筑基长老。
力量需要时间积累。而时间,需要用“表演”来换取。
泠缓缓睁开眼,那双在星际世界曾倒映星河、在abo世界曾点燃变革火光的眼眸,此刻被一层恰到好处的、属于十六岁孤女林婉儿的懵懂、恐惧与绝望所覆盖。
她调整着呼吸,让胸口的起伏显得虚弱而不规则,嘴唇因为“长时间浸泡”和“恐惧”而微微发紫,指尖在血水中无意识地蜷缩,偶尔“不受控制”地轻颤一下。
通过这两日对灵气的感知和菟丝花本源的微操,她发现,九阴灵体对灵气的吸引,并非恒定不变。当她的情绪剧烈波动,或者身体处于某种特殊状态时,那种“吸引力”会随之增强或减弱,外泄的灵气“质感”也会有所不同。
她要做的是,模拟出一种“体质被激发,但状态不稳定,且因恐惧绝望而灵光晦暗”的表象。
先是让丹田那缕浅碧气旋的旋转速度略微放缓,对外界灵气的主动汲取和转化效率人为降低两成。这导致更多未经转化的阴寒灵气堆积在经脉中,带来更明显的、身体无法承受的“痛苦”表现——她的脸色更白,身体颤抖的幅度时大时小,偶尔会发出压抑的、痛苦的呻吟。
尝试用精神力(在此界或许更接近“神识”雏形)轻微干扰身体自然散发的灵气场。不是改变本质,而是让外泄的灵气变得稍微“杂乱”一些,不再那么精纯凝聚。
好比一块美玉,故意蒙上尘垢,又在角落露出一点点温润的光,让人既觉得它是玉,又觉得品相可能没那么完美,至少……没那么“扎眼”。
这是一个精细的平衡:既要让赵横觉得他的“养血”手段有效,体质正在被激发;又要让他觉得这“货品”状态不算最佳,还需要继续“温养”,不至于立刻心急火燎地献上去;更要降低自己此刻对修士的“诱惑力”,避免引来不必要的额外关注。
“伪装程序启动。波动调整:强度降低至峰值35,纯净度扰乱系数07,附加‘不稳定’、‘痛苦’、‘晦涩’情绪频谱模拟。” 灵蔓的意念平稳地辅助着,它似乎很擅长这类精细的能量与信息操控。
接下来的两日,泠完美地扮演着一个被吓坏、认命、在痛苦中逐渐麻木的凡间孤女。
赵横每日会来查看一次,有时独自,有时带着那两名跟班。每次他来,泠的反应都是标准的“林婉儿式”恐惧。缩紧身体,别开脸,不敢与他对视,在他用灵力探查时僵硬颤抖,在他说话时眼神空洞茫然,只有在听到“王长老”、“献礼”等字眼时,瞳孔深处才会掠过一丝真实的、属于十六岁少女对未知命运的绝望。
而赵横的灵力探查,也再未出现那日的“滞涩感”。泠严格控制着菟丝花本源的活跃度,在赵横灵力侵入时,让它完全蛰伏,甚至模拟出经脉被外来灵力粗暴冲撞时应有的“破损”与“灵气逸散”反应。
“嗯……阴气积聚速度尚可,就是这灵气有点散乱,不够凝练。”赵横探查完后,摸着下巴,看着血池中脸色苍白、眼神涣散的泠,对身边的跟班道,“看来是这丫头心神受损,影响了体质完全激发。再加点‘安魂草’,让她别整天一副要死的样子,看得晦气!”
“是,师兄。”跟班连忙应下。
又过了一日,赵横似乎终于对泠这副“半死不活”但“确有效果”的状态感到满意,或者说,他觉得一个毫无修为的凡女,在这种禁锢下也翻不出浪花,戒心明显下降。
“王虎!”赵横朝洞外喊了一声。
一个身材矮壮、面相憨厚中带着几分油滑的年轻汉子小跑进来,正是那日饮酒的两人之一,炼气二层的弟子王虎。他点头哈腰:“赵师兄,您吩咐。”
“老子要去坊市一趟,置办些寿礼,顺便打点关系。你看好这里,”赵横指了指血池中的泠,“每日按时加料,记录她的气息变化。别出差错!”
“师兄放心!保管看得牢牢的!”王虎拍着胸脯保证,小眼睛里闪过一丝对赵横的敬畏,又忍不住偷偷瞥了一眼血池中身影单薄的泠,喉结滚动了一下,但很快收敛。
赵横又交代了几句血池药材的添加比例和注意事项,便带着另一名跟班离开了。山洞里,只剩下泠和王虎,以及洞外呼啸的风声。
铁栅栏并未完全关闭,留着一条缝,方便王虎进出。但他很谨慎,搬了个石墩坐在栅栏外不远处,既能看清洞内情况,又保持了一定距离。
泠心中微动。
机会。
赵横在时,她需要全神贯注应付一个炼气七层修士的探查,不敢有丝毫异动。但王虎……炼气二层,灵力更弱,感知更粗糙,警惕性也远不如赵横。
她继续维持着那副虚弱麻木的样子,大部分时间闭着眼,仿佛在忍受痛苦,又像是在昏睡。
王虎起初很尽责,每隔一个时辰就伸头进来看一眼,确认泠还好好泡在血池里。但两天过去,见泠始终一动不动,气息微弱但平稳,他的警惕也渐渐松懈。他开始打坐修炼——虽然效率低下,时而掏出个劣质的烟杆吧嗒几口,时而对着石壁发呆,显然对这枯燥的看守任务很不耐烦。
第三天中午,王虎拎着一个粗陶食盒走了进来。
“喂,起来吃点东西!”他粗声粗气地喊道,用脚踢了踢池边的锁链,“别真饿死了,老子没法交代!”
泠“缓缓”睁开眼,眼神茫然地看着他,然后又“怯生生”地移开目光,落在那个食盒上。她的喉咙动了动,显露出一丝本能的渴求,但又不敢动。
王虎撇撇嘴,似乎对这幅懦弱样子既鄙夷又有些莫名的满足感。他打开食盒,里面是几个粗糙的黑面馒头和一瓦罐清澈但没什么灵气的菜汤。他将东西放在池边一块稍干的石头上:“快点吃!凉了别怪老子!”
泠“挣扎”着,拖着锁链,艰难地挪到池边。锁链哗啦作响,在寂静的山洞里格外刺耳。她伸出手——那双手腕因为连日浸泡和锁链摩擦,红肿破皮,看起来颇为可怜。她颤抖着拿起一个馒头,小口小口地啃着,吃得很慢,时不时因吞咽而轻轻咳嗽,显得羸弱不堪。
王虎就抱着胳膊站在旁边看着,目光在她沾着血水和馒头屑的手指、纤细脆弱的脖颈间扫过,眼神复杂。有对“炉鼎”价值的贪婪想象,有对赵横能拥有这等“资源”的嫉妒,也有那么一丝丝……连他自己都未必察觉的,对美丽柔弱事物的本能躁动。
泠低着头,小口吃着寡淡的馒头,神识(雏形)却如同最敏感的雷达,悄然笼罩着王虎。
她能感觉到王虎身上散发出的灵力波动——比赵横微弱得多,也驳杂得多,运行滞涩,显然资质平平,修炼的也是大路货功法。他的气息有些虚浮,应该是刚突破炼气二层不久,根基不稳。情绪波动明显:不耐烦,无聊,一丝被指派苦差事的怨气,以及看向她时那混杂的欲望与忌惮。
就是现在。
当王虎看她看得有些出神,警惕性降到最低时,泠“不小心”手一抖,半块馒头掉进了血池边缘。她“低呼”一声,下意识地伸手去捞,身体前倾,被锁链束缚的手臂伸到了极限,指尖离池边的王虎的裤脚只有不到半尺距离。
王虎被这动静惊醒,皱眉呵斥:“笨手笨脚!捞什么捞!脏死了!”他下意识地弯下腰,似乎想看看掉下去的馒头,或者只是不耐烦地想把她赶回池子中间。
就在他弯腰靠近的刹那——
泠体内那蛰伏的菟丝花本源,动了。
这一次,不再是汲取涌入体内的外来灵力,而是尝试……主动延伸!
一缕比发丝还细、微弱到几乎无法察觉的翠绿色能量,顺着她伸出的指尖,悄无声息地探出体外!这不是攻击,甚至不是明显的能量外放,更像是一种极其隐晦的“生命场延伸”或“灵气触须”。
这缕细丝般的能量,轻轻“触碰”到了王虎脚边地面残留的、属于他的一缕极其微弱的灵力气息——那是他走动、修炼时自然散逸的,混杂在洞内灵气中,寻常修士根本不会在意。
接触的瞬间,菟丝花“汲取”与“解析”的本能发动!
极其微量的一丝驳杂灵力,被那翠绿细丝捕捉、缠绕、拖拽,沿着一个玄妙的路径,瞬间返回泠的体内!整个过程快得不可思议,能量波动微弱到几乎湮灭在血池的灵气扰动中。
王虎只感觉脚踝处似乎被石洞里的湿气激得微微一凉,打了个寒颤,并未察觉任何异常。他直起身,厌恶地挥挥手:“滚回去吃!别磨蹭!”
泠“顺从”地缩回手,捧着剩下的馒头,慢慢挪回血池中间,重新低下头,小口进食。一切如常。
但她的丹田内,又多了一缕被菟丝花本源包裹的、来自王虎的驳杂灵力。更重要的是,在刚才那短暂的“接触-汲取”过程中,她不仅得到了一点灵力,还“捕获”了王虎身上更鲜活的信息!
通过那缕被汲取的灵力,以及菟丝花本源对王虎生命场近距离的扫描,她“读取”到了一些碎片:
比从赵横那里得到的更完整一些,涵盖了腿部几条经络到丹田的基本路径,印证并补充了之前的碎片。
灵力中带着《青云炼气诀(外门通用版)》的痕迹,这是一种强调中正平和、但效率普通的基础功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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对赵横又怕又恨,觉得他吝啬刻薄;对外门每月三块下品灵石的供奉不满;羡慕内门弟子的待遇;曾远远见过一次王长老,觉得威压深重;听说过一些关于“炉鼎”的香艳又残忍的传闻……
还有就是青云宗概况,青云宗是这附近万里内最大的修仙宗门,传闻有元婴老祖坐镇(只是传闻)。分外门、内门、核心。外门弟子数万,竞争激烈。内门弟子才算是真正入门,有师傅,待遇天差地别。
这些信息杂乱但真实,如同为泠打开了一扇窥视此界底层修仙者生活的窗户。
接下来的日子里,泠将“伪装顺从”贯彻到底。她几乎不说话,对王虎的呼喝逆来顺受,每天只是机械地进食、浸泡、偶尔因“痛苦”而低吟。王虎对她越来越不在意,看守时常常心不在焉,有时甚至跑到洞外去透气。
而泠,则利用每一次王虎靠近送饭、检查、添加药材的机会,重复着那极其隐蔽的“接触-汲取-读取”。
每一次都只汲取微不足道的一丝,绝不贪多。
每一次都选择王虎警惕性最低的瞬间。
每一次汲取后,立刻用菟丝花本源仔细净化、剥离个人烙印,将灵力转化为浅碧色气旋的养分,将信息碎片整理归档。
她的修为,在无人察觉的情况下,一丝一毫地缓慢增长。丹田内的浅碧色气旋,从最初的微弱一点,渐渐变得凝实了一些,旋转也稳定了不少。虽然距离突破炼气一层还有很远的距离,但她对灵力的控制、对经脉的温养修复,都在稳步提升。
她对青云宗、对修仙界的认知,也从王虎这个底层弟子的视角,逐渐拼凑出一个粗糙但鲜活的轮廓。
血池依旧,锁链依旧。
但池中之人,眼中那层伪装下的麻木深处,属于猎手的冷静与耐心,正在日益沉淀。
她像一株生长在绝壁阴影下的菟丝花,将纤细脆弱的藤蔓,悄然伸向最近的、并不健壮的“宿主”,缓慢而坚定地,汲取着生存与反抗所必需的第一份养料。
看守者以为自己在看守一件珍贵的“货物”。
却不知,“货物”正在以他为土壤,悄然生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