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洞中的日子如同凝固的血浆,粘稠、昏暗、散发着腐朽的气息。
泠浸泡在血池中,日复一日地扮演着懦弱孤女,暗中则以日益精进的“高效微观汲取法”,从看守王虎身上缓慢而稳定地抽取着养分,壮大着丹田内那缕浅碧色的气旋。
她对灵力的操控越发精细,对《青云炼气诀》的运行路径也掌握得越发完整——尽管是透过王虎这个资质平庸的样本。她甚至开始尝试,在汲取的同时,用菟丝花本源那独特的生命能量,以极细微的方式,反向“浸润”王虎体表某些无关紧要的末梢经脉,观察其反应,测试自身影响力度的边界。
一切都在隐秘而有序地进行,如同冰层下暗涌的潜流。
直到第七日深夜。
洞外呼啸的风声似乎比往常更急,夹杂着一种不同寻常的、隐隐的灵力扰动。已经蜷缩在石墩上打瞌睡的王虎猛地惊醒,揉了揉惺忪睡眼,侧耳倾听,脸上闪过一丝疑惑和不安。
泠也瞬间提高了警惕,将外放的所有感知收敛到极致,只留下最基础的伪装波动,同时将大部分神识沉入丹田,做好了随时应对突发状况的准备。
“砰——!”
一声闷响从山洞外的庭院传来,似乎是什么东西被重重撞在石壁上。
“赵横!给老子滚出来!”一个粗犷嚣张的吼声穿透夜色,带着毫不掩饰的敌意。
王虎脸色一变,豁然起身,手忙脚乱地抓起靠在石壁上的劣质法剑,冲到铁栅栏边,紧张地向外张望。
泠也“适时”地表现出“受惊”的模样,身体在血池中微微瑟缩,茫然惊恐地看向洞口方向。
“孙豹?!”赵横惊怒的声音响起,伴随着急促的脚步声从远处奔来,“你他娘的半夜闯我住处,想干什么?”
“干什么?”那粗嘎声音的主人——孙豹,似乎已经闯入了庭院,声音清晰了许多,带着贪婪与蛮横,“听说赵师兄前几日走了狗屎运,捞到一尾‘极品灵鱼’?这等好事,怎么能不让师弟我开开眼,分润分润?”
“放屁!什么灵鱼,老子不知道!”赵横的声音又惊又怒,显然没想到消息会泄露。
“少装蒜!”孙豹冷笑,“老子在坊市‘多宝阁’的眼线看得清清楚楚,你前几日去买了‘阴血蝠精血’和‘三阴草’,不是养血炼鼎是什么?能让赵师兄你下这么大本钱养的,能是一般货色?识相的,把东西交出来,老子看在同门份上,还能给你留点汤喝。不然……”
话音未落,一股远比赵横和王虎强悍、也更加暴烈的灵力波动猛然爆发开来!
炼气八层!而且灵力性质偏向火土,炽热而厚重,与赵横的阴寒灵力截然不同。
“孙豹!你找死!”赵横显然被激怒了,厉喝一声,阴冷的灵力也随之升腾。
紧接着,洞外庭院便传来了激烈的打斗声!
法术碰撞的闷响,灵力对轰的爆鸣,兵刃交击的脆响,还有两人怒骂吼叫的声音混杂在一起,在寂静的深夜里显得格外刺耳。灵力波动如同混乱的潮汐,不断冲击着山洞的石壁,震得洞顶簌簌落下些许灰尘。
王虎吓得脸色发白,握剑的手都在抖,既不敢出去助战(他这点修为出去也是送菜),又怕波及到这里,进退两难。
而血池中的泠,却在最初的“惊恐”之后,迅速冷静下来。
机会!更大的机会!
两个炼气后期修士的实战!这可是比从王虎身上缓慢汲取和观察,要直观和宝贵无数倍的“教材”!
她立刻将灵蔓的感知辅助开到最大,同时将自身那微弱但经过多日锻炼已敏锐不少的神识(雏形)小心翼翼地延伸出去,避开战团最核心的狂暴能量区,如同最精密的传感器,捕捉、分析着战场逸散的每一丝信息。
她“看”到:
赵横:身法飘忽,如同鬼魅,显然擅长速度和隐匿。使用的法术多以阴寒、侵蚀为主——挥手间打出道道灰黑色的“阴风刃”,角度刁钻,带着蚀骨寒意;偶尔掐诀召唤出几团模糊的鬼影,干扰孙豹视线和感知;他手中一柄乌黑的短刺,灵光闪烁,应该是件不错的低阶法器,每每刺出都带起刺耳的破空声和阴毒的气息。
孙豹:则完全是另一种风格。势大力沉,刚猛霸道。周身笼罩着一层淡黄色的土属性护罩,防御力惊人。攻击方式大开大合——一拳轰出,带着灼热的火灵力和沉重的土灵力,形成赤黄色的拳罡;脚踩地面时,能引发小范围的地面震颤,干扰对手下盘;他使用的是一把厚重的九环大刀,挥舞起来虎虎生风,烈焰缠绕,每一刀都势若千钧。
两人修为相差一层,孙豹略占上风,但赵横胜在功法阴毒、身法灵活,一时倒也斗得旗鼓相当。
阴风刃的灵力是如何压缩、塑形、赋予侵蚀特性的?火土拳罡的能量配比、爆发时机?
如何在移动中保持灵力护罩的稳定?如何将灵力灌注法器,最大化其威力?如何快速转换攻击与防御的灵力输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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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横在连续施展阴风刃后,灵力会出现短暂的凝滞;孙豹的土灵护罩在抵挡连续阴寒攻击后,会变得迟缓……这些细节,在生死相搏中可能就是致命的!
即使是炼气后期,他们的灵力也远非无穷无尽,高强度施法会快速消耗。他们的神识感知范围有限,对过于精微的能量变化反应迟钝。他们的肉身,在缺乏专门炼体的情况下,依旧脆弱……
这些认知,飞速填补着泠对此界修士战斗方式的空白,也在她意识中悄然构建着属于她自己的、未来可能的战斗模型。
庭院中的战斗愈发激烈。孙豹久攻不下,似乎有些急躁,怒吼一声,周身土黄色灵光暴涨,猛地将手中九环大刀掷出,大刀化作一道烈焰流光,直射赵横面门!
同时他双手急速掐诀,地面骤然裂开几道缝隙,数根尖锐的石刺猛地窜出,封堵赵横的退路!
赵横脸色大变,全力催动身法闪避大刀,同时挥动短刺格挡石刺,显得有些狼狈。
“就是现在!”孙豹眼中凶光一闪,趁赵横忙于应付之际,身形如蛮牛般突进,覆盖着烈焰的巨掌,狠狠拍向赵横仓促撑起的阴寒护罩!
“噗——!”
护罩剧烈晃动,光芒暗淡。赵横闷哼一声,嘴角溢出一丝鲜血,气息明显萎靡下去,被孙豹这蓄势一击打得踉跄后退,暂时失去了反击能力。
“哈哈!赵横,你也不过如此!”孙豹得意大笑,看也不看受伤的赵横,炽热贪婪的目光,直接投向了山洞方向!“让老子看看,到底是什么样的‘好货色’!”
他大步流星,径直朝着山洞铁栅栏走来。王虎早已吓得魂飞魄散,连滚爬爬地躲到角落里,不敢阻拦。
孙豹走到栅栏前,粗暴地一脚踹开并未锁死的栅栏门,魁梧的身形挤了进来。浓烈的汗味、血腥味和炽热的火土灵力气息扑面而来。
他第一眼就看到了血池中,那个脸色苍白、瑟瑟发抖、眼中含泪的纤细少女。
“啧啧……果然是个美人坯子……”孙豹舔了舔嘴唇,眼中邪光大盛,但他更在意的是这“炉鼎”的品质。他伸出蒲扇般的大手,也不嫌血池污秽,直接朝着泠的头顶抓来,显然是想像赵横那样,用灵力探查其体质根底!
就在他粗糙炽热、带着炼气八层灵力的手掌,即将触碰到泠天灵盖的瞬间——
一直表现得惊恐无助、如同待宰羔羊般的泠,骤然抬起了头!
那双原本盈满泪光、写满恐惧的眼眸深处,一点幽邃冰冷、仿佛能吸摄灵魂的翠绿色幽光,如鬼火般一闪而逝!
就是此刻!目标:孙豹!全力反向汲取!
蛰伏已久的菟丝花本源,如同被彻底激怒的毒藤,轰然爆发!
不再是针对王虎时那种细水长流的“微汲取”,而是泠自降临此界以来,第一次全力催动、毫无保留的掠夺!
她丹田内那浅碧色的气旋疯狂旋转,所有的精神意志,所有的菟丝花本源之力,都凝聚成一股无形的、尖锐的、带着极致贪婪与寄生本能的冲击!
这股力量并非直接攻击孙豹的身体或神识,而是透过孙豹即将触及她身体的那只手掌,透过那毫无防备、汹涌而出的探查灵力,如同最凶猛的水蛭,狠狠地“咬”了上去!
高效微观汲取法——全功率发动!
无数肉眼不可见的、由纯粹汲取意志构成的“能量根须”,以超越之前数十倍的密度和强度,瞬间刺入孙豹探查灵力的内部!同步频率?精准切入节点?不!这一次是野蛮的、暴力的、针对整个灵力接触面的无差别吞噬!
孙豹只觉得手掌甫一接触那女孩头顶,一股难以形容的、冰寒刺骨又带着诡异吸力的感觉,瞬间顺着他探出的灵力,逆流而上,狠狠撞入他的经脉!
他体内那原本奔腾流转的、炽热厚重的火土灵力,就像突然遭遇了无底深渊的疯狂抽取,猛地一滞,然后不受控制地朝着手掌方向狂泄而去!
“啊——!”孙豹发出一声惊骇到极点的惨叫,他感觉就这么一刹那,自己体内近两成的灵力竟然凭空消失了!不是消耗,不是被打散,而是被“吸走”了!
灵力瞬间的空虚导致他经脉传来撕裂般的痛楚,周身运转的功法骤然中断,那威风凛凛的土灵护罩和掌中烈焰瞬间熄灭!
他前冲的势头戛然而止,整个人如同被施了定身法,僵在原地,脸上血色褪尽,只剩下无边的惊恐和茫然。
这突如其来的诡异变化,不仅让孙豹魂飞魄散,也让刚刚稳住身形、正准备咬牙拼命的赵横愣住了。
但赵横毕竟是经验丰富的修士,虽然不明白发生了什么,但绝不会错过这千载难逢的反击机会!
“孙豹!拿命来!”赵横强提一口气,不顾自身伤势,将剩余灵力尽数灌入手中乌黑短刺,身化一道灰影,疾刺孙豹毫无防备的后心!
“噗嗤!”
短刺精准地刺入孙豹后心,阴寒歹毒的灵力瞬间侵入其体内,疯狂破坏着孙豹因灵力骤失而紊乱不堪的经脉和脏腑!
“呃啊——!”孙豹再次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嚎,口中鲜血狂喷,眼中充满了无尽的恐惧、痛苦和难以置信。
他猛地挣脱短刺,甚至不敢回头,踉跄着、如同丧家之犬般,凭借着最后一点求生本能和残余灵力,疯狂地朝着洞外夜色中逃去,留下一路斑驳的血迹。
赵横也已是强弩之末,这一击耗尽了他最后的气力,拄着短刺,大口喘着粗气,惊疑不定地看向孙豹逃遁的方向,又缓缓转过头,看向血池。
血池中,那个女孩依旧保持着刚才抬头的姿势,但眼中的幽光早已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更甚以往的恐惧和茫然,泪珠大颗大颗滚落,身体抖得如同秋风中的落叶,仿佛刚才那惊魂一刻的余波仍未散去。
赵横眉头紧锁,死死盯着泠。
刚才那一瞬间……孙豹的异常,以及自己灵力在那一刹那似乎也产生了极其微弱的、难以言喻的凝滞感……虽然微弱到几乎以为是错觉,但结合孙豹那诡异的惨状……
他的目光锐利如刀,在泠苍白的小脸、瑟瑟发抖的身躯上来回扫视。
“刚才……怎么回事?”赵横声音沙哑,带着审视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惊悸。
泠像是被他的声音吓到,猛地一颤,泪眼婆娑地看向他,嘴唇哆嗦着,似乎想说什么,却只发出破碎的呜咽,然后像是耗尽了所有力气,身体一软,晕倒在血池中,只露出苍白失色的半张小脸。
赵横眼神闪烁不定。
他缓缓走到血池边,迟疑了一下,再次伸出手,运起一丝微弱的灵力,小心翼翼地探入泠体内。
经脉依旧脆弱,丹田处阴气积聚,九阴灵体的特征清晰可辨。灵气运行有些紊乱,但那更像是受到惊吓和刚才战斗波及所致。
没有任何异常的能量残留,也没有任何主动施法的痕迹。一个毫无修为的凡人,怎么可能影响到炼气八层的孙豹?甚至还让他灵力大损?
“莫非……是孙豹这厮练功出了岔子?或者,他之前就受了暗伤?”赵横收回手,低声自语,试图用合理的解释说服自己,“刚才那感觉……也可能是孙豹临死反扑的某种阴毒手段波及……”
他看着昏迷在血池中、气息微弱、楚楚可怜的泠,心中的疑虑并未完全打消,但确实减轻了不少。
一个完美的、毫无瑕疵的九阴灵体炉鼎,价值连城。但一个可能沾染了“不干净”东西、或者体质有某种未知“问题”的炉鼎……献给王长老,万一出了纰漏,那可不是献礼,是找死!
原本打算再过一两日就寻机献上的心思,此刻彻底淡了。
他需要弄清楚,刚才那诡异的情况,到底是不是和这丫头有关。如果无关,自然最好;如果有关……那这“炉鼎”的价值和风险,就需要重新评估了。
“王虎!”赵横沉声喝道。
躲在角落瑟瑟发抖的王虎连滚爬爬地过来:“师、师兄……”
“看好了!从今天起,没有我的允许,任何人不得靠近山洞!包括你,送饭检查时也给我小心点!”赵横目光阴冷,“再去弄些‘镇魂符’来,贴在栅栏和石壁上!这丫头……需要再‘静养’一段时间!”
“是、是!师兄!”王虎忙不迭地答应。
赵横最后深深看了一眼血池中昏迷的泠,转身,拖着受伤的身体,步履有些蹒跚地离开了山洞。他需要尽快疗伤,也需要好好想想,接下来该怎么办。
铁栅栏被重新关上,王虎手忙脚乱地去找符箓。
山洞内,重归寂静。
只有血池表面,偶尔冒起一个微小的气泡。
昏迷中的泠,嘴角几不可察地,弯起一丝冰冷到极致的弧度。
丹田内,那浅碧色的气旋,此刻比之前壮大了足足一圈!气旋中心,一丝极其微弱、但蕴含着灼热与厚重气息的赤黄色灵力,正在被翠绿色的菟丝花本源缓缓包裹、分解、转化……
那是来自孙豹的,炼气八层的火土灵力碎片。
危机,亦是盛宴的开端。
猎手第一次亮出獠牙,虽然稚嫩,但足够致命。
而猎人,已经开始怀疑自己笼中的,究竟是待宰的羔羊,还是伪装成猎物的……同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