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豹的“意外身亡”,如同投入深潭的一颗小石子,在青云宗外门底层泛起了些许微澜,但很快便归于平静。
一个炼气八层的外门执事,在执行“巡视任务”时遭遇低阶妖兽群袭击,力战不敌,尸骨不全——这样的说辞,在危机四伏的修仙界底层并不鲜见。
执事堂例行公事地派人去黑风岭查看了一番,带回了些许战斗痕迹和残破的法器碎片,加上赵横这个“目击者”言辞凿凿又语带唏嘘的证词,此事便以“因公殉职,抚恤从优”草草结案。
赵横表面悲痛,暗中却彻底松了口气。最大的隐患已除,孙豹已化为枯骨,那夜的秘密,如今只埋藏在他一人心底。而血池边那诡异的一幕,也从潜在的威胁,变成了独属于他的、令人心跳加速的巨大机遇。
他将所有关于“林婉儿”的痕迹从原先的山洞和小院中仔细抹去,甚至动用关系,修改了附近凡人村落的一些模糊记录,为她编织了一个父母双亡、投奔远房表叔的孤女身份。这个身份不高不低,既能解释他收留的合理性,又不至于引人深究。
做完这一切,赵横将泠唤到跟前。
经过几日的“休养”和赵横刻意表现的“温和”,泠扮演的“林婉儿”似乎恢复了一些生气,虽然依旧怯懦沉默,但至少眼神不再如最初那般空洞死寂,偶尔看向赵横时,会流露出一丝依赖和感激。
“婉儿,”赵横指着桌上那套崭新的、带有青云宗外门标识的浅灰色粗布衣裙,以及一块粗糙的木制身份令牌,语气温和中带着不容置疑的掌控感。
“你的身世可怜,既然投奔于我,我自然不能不管你。但宗门有宗门的规矩,我虽是个执事,也不能无故安置闲人。”
泠适时地露出紧张和期待交织的神色,手指无意识地绞着衣角。
“我已为你疏通,在宗门外门庶务堂登记造册。从今日起,你便是青云宗外门的一名杂役弟子。”赵横将身份令牌推到泠面前,上面简陋地刻着“外门杂役:林婉儿”几个字,还有一个编号。
“杂役弟子虽身份低微,却是踏入仙门的第一步。需得勤恳劳作,换取贡献,方可有机会接触仙法,改变命运。”
他又拿起一枚颜色浑浊、只有指甲盖大小的劣质玉简,轻轻放在令牌旁边:“此乃《引气诀》前三层的基础法门,是宗门赐予所有新入门弟子的。你且收好,闲暇时可尝试参悟。能否引气入体,踏入炼气期,就看你的造化了。”
《引气诀》?泠心中微动,但面上却是一副茫然又敬畏的样子,小心翼翼地双手接过玉简和令牌,如同捧着稀世珍宝,声音细若蚊蚋:“谢……谢谢赵叔……婉儿,婉儿一定努力,不给您丢脸。”
赵横观察着她的反应,见她只有对“仙法”的敬畏和懵懂的感激,并无其他异样,心中稍安。
“我已与庶务堂打过招呼,将你分配至‘青竹峰’下的‘百草园’。那里位置偏僻,环境清幽,活计虽繁重,却胜在安稳,少有是非。看守药园的刘老,与我有些交情,我已嘱托他照看于你。你到了那里,需听从刘老安排,用心照料灵植,不可怠惰。”
青竹峰,百草园。
泠迅速在脑中调取从王虎那里汲取到的零碎信息:青竹峰是外门边缘一座不起眼的小峰,灵气稀薄,以出产低阶灵草为主。
百草园更是其中偏僻的药园,通常只有年老体衰、修为停滞或无望晋升的外门弟子才会被派去。确实是个“安稳”到几乎被遗忘的角落,方便赵横暗中掌控,也便于他将自己这个“特殊物品”藏匿起来,慢慢“研究”和“温养”。
“是,婉儿记下了。”泠低着头,恭敬应道。
“去吧,换上衣裙,稍后我亲自送你去庶务堂点卯,然后带你去百草园。”赵横挥挥手,目光却一直落在泠身上,仿佛想透过那层怯弱的外表,看穿她体内可能隐藏的秘密。
泠抱着衣物和令牌玉简,退回了偏房。
关上门,她脸上的怯懦恭敬瞬间褪去,只剩下冰雪般的冷静。她快速换上那套浅灰色的杂役衣裙,布料粗糙,针脚疏密不均,穿在身上有些硌人,袖口和下摆处还有未修剪干净的线头。
对着那块模糊的铜镜,她将长发用一根最简单的木簪绾起,露出苍白但轮廓精致的脸。镜中人,俨然一个容貌不俗但衣着寒酸、带着几分瑟缩的底层杂役少女。
她拿起那块身份令牌,入手粗糙,木质普通,里面只蕴含了一道极微弱的认证禁制。又拿起那枚劣质玉简,神识微动,探入其中。
玉简内信息量不大,果然只有《引气诀》前三层的修炼法门,内容粗浅,只讲述了最基础的感应灵气、引气入体、以及灵气在几条主经脉中做最简单周天运行的方法。文字表述也相当简陋,甚至有些地方语焉不详,若是无人指点,资质稍差者恐怕连门都入不了。
但这对泠来说,却足够了,甚至可以说是及时雨!
她之前从赵横和王虎身上逆向解析出的灵力运行路径,终究是零散、粗糙且充满个人烙印的。而这《引气诀》,虽然低劣,却是此界经过无数年验证的、最基础、最正统的入门功法!它提供了一个完整的、安全的、被普遍认可的灵力运行框架!
她可以以此为参照,修正、完善自己之前摸索出的浅碧色气旋运行路径,使其更符合此界“正道”修炼规范,减少未来可能存在的隐患。
同时,这功法也是绝佳的“掩护”——日后她若展现出修炼迹象,完全可以推说是自己“领悟”了《引气诀》!
就在她神识退出玉简的刹那——
嗡!
一直沉寂的灵蔓,突然在她识海深处发出了清晰而庄重的波动,不再是日常辅助提示的语气,而是带着某种任务颁布般的仪式感。
“检测到宿主正式获得本世界基础修炼身份凭证及入门功法,关键节点触发。”
“世界背景深度解析补全:当前为‘玄黄大世界·东域·青云宗’管辖范围。力量体系:修仙文明。主流境界:炼气、筑基、金丹、元婴、化神……”
“宿主初始身份命运线推演:绝世炉鼎体质暴露→被各方势力争夺→沦为高阶修士修炼资粮或禁脔→于鼎炉生涯中耗尽潜能早夭(概率97)。”
“主线任务生成:【挣脱枷锁,问道长生】”
“任务概述:打破‘炉鼎’之宿命,挣脱被他人视为资源与工具的枷锁。于此弱肉强食之修仙世界,走出属于自己的道路,攀登仙道巅峰,获取此界本源认可(大量世界之力)。”
“阶段目标一(初期):蛰伏与筑基。于青云宗内隐匿成长,奠定坚实道基,初步掌握自保之力。规避早期体质暴露风险。”
“任务奖励:依据完成度及对世界线影响,结算对应世界之力,用于族群秘宝复苏及宿主能力强化。”
“警告:本世界危险等级——高。宿主当前实力评级——极低。请谨慎行事,优先保障生存。”
主线任务,终于明确了!
挣脱炉鼎命运,问道长生!这不仅仅是为了收集世界之力拯救族群,更是她泠,作为独立个体,对此界强加于这具身体的、残酷命运的直接宣战!
她轻轻摩挲着那枚劣质玉简,冰冷的触感下,是滚烫的决心。
“灵蔓,记录任务。启动全面辅助模式,优先解析《引气诀》与已获取灵力运行信息的兼容性与优化方案。”泠在意识中冷静下令。
“指令确认。任务日志已更新。解析程序启动……” 灵蔓的回应平稳而高效。
片刻后,赵横带着换好装的泠,前往外门庶务堂。一路上,遇到的其他外门弟子或执事,大多只是对赵横点头致意,对跟在他身后、低头缩肩的灰衣杂役少女,连多看一眼的兴趣都欠奉。这正是赵横想要的效果。
庶务堂的登记过程简单到近乎敷衍。值守的弟子懒洋洋地记录下“林婉儿”的名字、编号和分配去向,将一枚代表百草园杂役的简陋木牌交给泠,整个过程不到一盏茶时间。
没有人询问她的来历,没有人测试她的资质,仿佛她只是无数涌入宗门最底层、渴望一丝仙缘的凡人中,最不起眼的一个。
离开庶务堂,赵横祭出一件叶片状的简陋飞行法器,带着泠朝着青竹峰方向飞去。飞行速度不快,高度也低,泠“紧张”地抓着法器的边缘,脸色发白,引得赵横心中那一丝疑虑又淡去几分——这般胆怯,怎可能是那夜能吸走孙豹灵力的诡异存在?
青竹峰确实偏僻,飞行了近半个时辰才到。山峰不高,植被却茂密,灵气浓度明显低于赵横居住的外门主要区域。
百草园位于山峰背阴处的一片山谷中,被简陋的竹篱笆围着,里面划分出几十块大小不一的药田,种着各种蔫头耷脑的低阶灵草,灵气稀薄得可怜。
药园门口,一个穿着同样灰色杂役服、头发花白、身形佝偻、脸上皱纹如同干裂树皮的老者,正蹲在地上,慢吞吞地清理着杂草。他身上的灵力波动极其微弱,时断时续,似乎连炼气一二层都不稳。
“刘老。”赵横落下法器,出声招呼。
那刘老动作迟缓地抬起头,眯着昏花的眼睛看了半晌,才慢悠悠地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泥土,声音沙哑干涩:“是赵执事啊。人带来了?”他的目光落在泠身上,浑浊的眼珠转动了一下,没什么情绪。
“带来了。林婉儿,以后就在您这儿帮忙。婉儿,还不快见过刘老?”赵横推了推泠。
泠连忙上前,学着记忆中村女见礼的样子,福了福身,细声道:“婉儿见过刘老。”
刘老“嗯”了一声,算是回应,对赵横道:“执事放心,老规矩。”
赵横点点头,似乎对刘老的寡言和态度很满意。他又交代了泠几句要勤快听话之类的话,便驾起法器离开了,似乎一刻也不愿在这灵气匮乏之地多待。
待赵横的身影消失在天边,刘老才慢吞吞地转过身,对着泠,用他那干涩的嗓音说道。
“东头那间空着的茅屋,以后你住。每日卯时起身,照料甲三到甲七号药田的‘凝露草’和‘地根藤’。浇水、除草、捉虫、记录长势。规矩就一条:不该去的地方别去,不该动的东西别动。做得好,有饭吃;做不好,滚蛋。”
言简意赅,透着一种麻木的冷漠。说完,他也不等泠回应,便又蹲下身,继续慢吞吞地拔他的草,仿佛泠的到来,和一阵风吹过没什么区别。
泠默默行礼,依言朝着东头那间低矮破旧的茅屋走去。
茅屋比她想象的还要简陋,土墙草顶,门板歪斜,里面只有一张硬板床、一个破木柜和一张跛脚桌子,布满灰尘和蛛网。窗外,就是那几块她需要照料的、长势并不喜人的药田。
环境恶劣,灵气稀薄,看守麻木,活计繁重。
这,就是赵横为她选择的“温养”之地,也是她在此界仙途的。
泠推开吱呀作响的破木门,走了进去。她没有立刻打扫,而是走到那张布满灰尘的桌子前,将那块粗糙的身份令牌和那枚劣质的《引气诀》玉简,郑重地放在了桌面上。
然后,她抬起头,透过破败的窗棂,望向外面那狭窄的、被篱笆和山峰切割出的天空。
眸中怯懦尽褪,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渊般的沉静与一丝锐不可当的锋芒。
囚鸟入林,虽处荆棘。
然其志在九天,其根已悄然深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