冰冷的溪水浸透着乱石,雾气如同永不止息的亡灵,在狭窄的幽谷中缓缓流淌。
楚云像一具被抽空了灵魂的皮囊,瘫在湿漉漉的石滩上,仅存微弱到几乎察觉不到的呼吸,胸膛的起伏微不可见。
月白色的内门弟子服沾满了泥泞、血迹和溪水,皱巴巴地贴在身上,曾经代表着身份与骄傲的淡青云纹,此刻只剩下狼狈与破败。
泠背靠着岩石,喘息如同破旧的风箱,每一次吸气都牵扯着周身无处不在的剧痛。强行汲取并初步消化一名筑基修士的灵力和本源,其反噬远超她的预估。
经脉如同被烈火灼烧后又浸入冰水,传来阵阵抽搐般的刺痛与麻痹感;丹田处那枚壮大数倍的浅碧色气旋虽然凝实,却仍有些不受控制地微微震颤,带动着体内灵力流转时快时慢,极不稳定;识海更是如同被风暴席卷过的原野,残留着楚云剑道意志冲击后的阵阵钝痛与眩晕。
她知道自己现在的状态糟糕透顶,随便来一头炼气中期的妖兽,都可能要了她的命。但更致命的威胁,来自于时间——楚云身为内门弟子,极有可能在宗门留有魂灯或某种感应秘术。
他此刻修为尽废、昏迷不醒,魂灯或许会变得黯淡,但若他彻底死亡,魂灯熄灭的瞬间,恐怕立刻就会惊动青云宗的高层,引来更恐怖的追索。
必须尽快离开,并且处理好现场。
求生的意志压倒了肉体的痛苦与精神的疲惫。泠猛地一咬舌尖,尖锐的痛楚让她昏沉的意识清醒了几分。
她颤抖着手,从怀中摸索出几个小玉瓶——这是她仅存的、用于紧急疗伤和恢复灵力的丹药,有自己炼制的【回气丸】、【止血散】,也有之前从钱贵储物袋里搜刮来的、品质更好的【小还丹】。
她看也不看,将瓶中药丸尽数倒出,一股脑塞进口中,混合着口中的血腥味,艰难咽下。
丹药入腹,很快化作几股或清凉或温热的药力散开,开始滋润她干涸的经脉,修补细微的裂伤,补充近乎枯竭的灵力。虽然杯水车薪,但至少让她恢复了些许行动的气力。
不敢过多调息,泠强撑着虚软的身体,踉跄着走到楚云身边。
她的目光落在楚云腰间那个用料考究、绣着淡淡云纹的青色储物袋上。筑基修士的储物袋,通常设有本人神识印记,旁人难以打开。但此刻楚云神魂重创昏迷,印记已然虚弱不堪。
泠蹲下身,伸出犹自沾着血迹和泥污的手指,毫不客气地抓住楚云无力垂落的手腕,指尖灵力微吐,刺破其指尖,挤出几滴暗红色的精血,滴落在储物袋的袋口云纹之上。
同时,她将自己刚刚恢复些许的、混杂着新得筑基灵力本源的磅礴神识,配合精纯的灵力,如同攻城锤般,狠狠冲击向储物袋上那层已然暗淡的屏障。
“啵……”
一声极其轻微、仿佛气泡破裂的声响。屏障应声而碎。楚云残留的最后一丝神识联系被彻底抹去。储物袋成了无主之物。
泠的神识迫不及待地探入其中。
空间比她之前用的杂物袋大了十倍不止,约有一间小屋大小,里面分门别类地摆放着物品。
最显眼的,是一小堆晶莹剔透、散发着柔和灵气波动的石头——灵石。粗略一扫,竟有三百余块下品灵石!
这对于一个筑基初期弟子而言,算是一笔不小的财富,远超外门执事赵横之流。泠心中一喜,有了这些灵石,无论是购买丹药、法器,还是支付坊市暂住费用,都有了底气。
旁边是几个玉瓶。泠迅速取出查看:一瓶【聚气丹】,一瓶【养魂丹】,一瓶【青灵解毒丹】,还有一瓶【回春露】。都是筑基修士常备的实用丹药,品质远超市面上流通的普通货色。
紧接着是几枚玉简。泠的神识扫过,呼吸不由微微一滞。
一枚玉简上记载的正是《青云诀》炼气篇至筑基初期的完整功法,不仅包括了外门流传的基础部分,更有许多内门才有的精要注释、灵力运行细节、以及突破筑基时的一些心得体悟!这比她之前从楚云记忆中汲取的碎片要系统、完整得多!
另一枚玉简则记录了几种实用的低阶剑诀和法术,如【御剑术】、【剑气护体】、【清风遁】等,虽然不算高深,却正好填补了她攻击和防御手段的空白。
还有一枚玉简,似乎是楚云自己的修炼笔记,记载了一些修炼疑难、剑道感悟和宗门见闻,价值亦是不菲。
除此之外,储物袋里还有一些零散的材料:几块质地不错的【寒铁】、【精金】,一小袋【空冥沙】,几株用玉盒保存的、灵气盎然的灵草,泠认出其中一株正是炼制筑基丹的辅药【凝露草】,以及一些杂七杂八的日常用品、换洗衣物。
而最让泠眼前一亮的,是压在储物袋角落的一张皮质地图。她迅速取出展开。地图绘制得颇为精细,不仅涵盖了以青云宗为中心的方圆数千里地域,标注了主要的山脉、河流、城池、宗门势力范围,还用不同颜色和符号标记了已知的妖兽聚居地、危险禁地、灵石矿脉(已开采和未明)、以及几处规模不一的散修坊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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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中,距离黑风岭约三千里外,一处位于三宗交界、名为“黑岩坊市”的地方,被着重圈了出来,旁边还有楚云手写的小字备注:“散修聚集,鱼龙混杂,资源流通快,易于隐匿。”这正是她之前从零星信息中得知、并打算前往的目标!
这张地图,价值无可估量!它不仅是逃生路线图,更是她未来在陌生地域生存、活动的指南针!
迅速清点完主要收获,泠将储物袋连同里面的东西小心收好。接着,她取下了楚云腰间代表内门弟子身份的玉质令牌,以及那柄跌落在地、灵光已失的青色飞剑。
飞剑入手微沉,剑身线条流畅,隐有云纹,虽只是筑基修士的制式飞剑,但材质和炼制手法远超外门流通的货色,稍加祭炼温养,便可成为她的一件利器。
做完这些,泠开始处理现场。这是最关键也最耗费心力的一步。
她先检查了楚云的状态,确认其昏迷深重,暂无生命危险,但根基已毁,醒后也是废人。
她并未补上一击。杀之,魂灯立灭,追兵顷刻即至;留之,魂灯虽黯,却还有一线可能被误认为遭遇强敌重伤濒死,或困于某处,能为她争取更多逃离时间。
她费力地将楚云沉重的身体拖离溪边,寻到幽谷深处一个被藤蔓半遮掩、内里凹陷的岩缝。
岩缝狭窄潮湿,但足够隐蔽,上方有岩石遮挡,不易被雨水直接冲刷,也相对避风。她将楚云塞了进去,又扯来更多枯藤杂草,仔细遮掩住入口,确保从外面不易察觉。
然后,她返回之前的战场——溪流边的乱石滩。这里痕迹最多。她强忍着不适,调动体内残存的水属性灵力,小心翼翼地引导溪水,冲刷掉石滩上大部分的血迹、打斗痕迹和自己留下的脚印。
对于无法冲刷的剑痕、灵力灼烧痕迹,她则就地取材,用泥土、苔藓、折断的灌木枝叶进行掩盖,并故意制造出一些野兽(如黑风岭常见的铁鬃山猪或狼獾)活动、刨挖、摩擦的假象。
她甚至将自己换下的、沾满血污和破损的青云宗杂役衣物,撕扯成碎片,分散丢弃在几处远离战场的灌木丛中,并沾染上些许野兽粪便气息,伪装成被妖兽袭击撕碎的残留物。
整个过程,她做得极其专注且迅速,尽管身体不断发出抗议的疼痛,冷汗浸湿了内衫。她知道,任何一点疏漏,都可能成为追踪者顺藤摸瓜的线索。
约莫半个时辰后,现场处理完毕。放眼望去,乱石滩虽仍有些凌乱,但已更像是妖兽活动或自然风雨造成的痕迹,而非一场激烈的修士战斗。
泠退到远处,用【灵蔓】的感知场和自己的神识反复扫描了数遍,确认没有留下明显的、属于“林婉儿”或这场反杀事件的独特痕迹后,才略微松了口气。
她迅速寻了一处隐蔽的树丛,从楚云的储物袋中取出一套普通的、没有任何宗门标识的深灰色散修常服换上。
衣服是男式,略有些宽大,但她将袖口裤脚挽起,用布条扎紧,再以一根木簪将长发简单束成男子式样,脸上、手上涂抹些泥灰,掩盖过于白皙的肤色和清秀的轮廓。
转眼间,那个怯懦的青云宗杂役女弟子“林婉儿”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个面容普通、略带风尘之色、修为约在炼气四五层的年轻男性散修。
最后,她再次确认方向,拿出那张皮质地图,手指在黑岩坊市的位置上轻轻一点。
三千里路,前途未卜,危机四伏。
但她的眼中,已没有了迷茫与怯懦,只剩下历经生死淬炼后的沉静与坚定,以及一丝对新天地的隐约期待。
没有再回头看一眼那藏人的岩缝或青云宗的方向,泠将地图收起,紧了紧身上的灰色衣衫,将楚云的飞剑用布裹好背在身后,选定一个方向,运转起略微恢复的灵力,身影灵动地没入黑风岭无边无际的浓雾之中,朝着远离过去、通往未知自由的方向,疾行而去。
休整,将在路上,在安全之后。
而现在,唯有前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