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日的跋涉,远比预想中更加艰难与漫长。
黑风岭深处危机四伏,浓雾不仅遮蔽方向,更隐藏着无数贪婪的眼睛。
泠凭借着【灵蔓】对灵气和生命场的敏锐感知,以及从楚云处得来的地图和野外经验碎片,如同一缕游魂,在妖兽领地、毒瘴沼泽和险峻峭壁的缝隙间艰难穿行。
她尽量避免战斗,实在避无可避时,便以新得的、更为凝练的灵力催动【火球术】或【轻身术】,力求速战速决,一击远遁。
几番遭遇,虽都险胜或成功逃脱,却也让她本就未愈的伤势雪上加霜,灵力消耗极大。
当她终于踏出黑风岭边缘那标志性的、终年不散的雾气带,望见远处山坳间那片依着陡峭黑岩杂乱搭建起来的建筑群时,紧绷了三日的神经才略微一松。
黑岩坊市,到了。
与其说是坊市,不如说是一个巨大的、自发形成的贫民窟与交易场的混合体。
高矮不一的石屋、木棚、甚至兽皮帐篷,毫无规划地挤在陡峭的山坡与狭窄的谷地间,被一条条泥泞不堪、散发着复杂气味的小径勉强连接。
坊市外围只用简陋的木栅栏和几处残破的警示符文象征性地圈了一下,入口处连个像样的守卫都没有,只有两个穿着破烂皮甲、打着哈欠的炼气三层修士蹲在石头上,对进出的人爱答不理。
这里没有青云宗那宏伟的山门、缭绕的仙气、森严的等级。有的只是扑面而来的喧嚣、混乱、以及一种赤裸裸的、为生存而挣扎的粗粝感。
空气中混合着汗味、劣质丹药的刺鼻气味、妖兽材料的腥膻、还有不知从哪个角落飘来的烤肉和劣酒味道。
形形色色的修士穿梭其间,大多衣着朴素甚至破烂,修为以炼气期为主,偶尔能感受到一两个筑基期的气息,也是行色匆匆,隐没在人群或某间稍显整齐的石楼中。
泠紧了紧身上宽大的灰色衣袍,将刻意压低到炼气五层的气息维持稳定,低头汇入了入口处的人流。
她能感觉到几道或审视或漠然的目光从身上扫过,但很快便移开了。在这里,一个修为普通、风尘仆仆的低阶散修,实在引不起太多注意。
她没有立刻去寻找住处,而是花了半天时间,如同一个真正初来乍到的散修,在坊市外围几条相对热闹的街道上缓慢游荡。
目光看似随意,实则通过【灵蔓】的辅助,将所见所闻迅速记录分析:哪里是相对固定的摊位区,哪里是发布任务的简陋布告栏,哪家店铺看起来稍有信誉,哪里是消息流通的酒肆茶棚,哪里又鱼龙混杂需要远离……
她也留意到了这里的通用货币依然是灵石,但显然,下品灵石是硬通货,偶尔能看到有人用妖兽材料、低阶灵草或特定丹药以物易物。
物价比起青云宗外围要高一些,尤其是成品丹药和符箓,但原材料相对便宜。
最终,她选择在坊市最西侧、靠近陡峭黑岩壁的一片区域落脚。这里地势更高,更加僻静,房屋也更为稀疏破旧,但胜在租金便宜,人员简单,且背靠岩壁,只有一条小路通往下方主街,易于警戒和撤离。
她用五块下品灵石,从一个满口黄牙、眼神精明的小老头手里,租下了一个带小院的独立石屋三个月。
石屋很小,只有一间正房和侧边一个简陋的灶间,墙壁是用不规则的黑岩粗糙垒砌,缝隙用泥巴填补,屋内除了一张硬板床、一个破旧木桌和两把椅子,别无他物。院子更是只有丈许见方,杂草丛生,但有一口勉强可用的水井。
对泠而言,这已足够。偏僻、独立、不起眼,正是她目前最需要的。
关上那扇吱呀作响的木门,布下两个最简单的警示和隔音小禁制后,泠终于卸下了所有伪装,背靠着冰冷的石墙,缓缓滑坐在地,脸上露出难以掩饰的疲惫与痛楚。
黑风岭三日的逃亡与戒备,几乎耗尽了她强行汲取楚云后本就岌岌可危的元气。此刻安全暂得,一直压制的伤势和灵力紊乱立刻反扑上来。
她没有立刻开始深度闭关,而是先花了三天时间进行最基础的调养。
服下楚云储物袋中那瓶珍贵的【养魂丹】和【小还丹】,配合自身菟丝花本源的生命滋养能力,缓缓修复识海的创伤,理顺体内依旧有些躁动的灵力,并让过度疲惫的心神得到喘息。
三天后,状态初步稳定,她才真正开始闭关,消化此次反杀楚云的巨大收获。
首先,是修为的彻底巩固。炼气七层的境界是强行提升上来的,如同建立在流沙上的高塔,急需夯实基础。她取出《青云诀》的完整玉简,结合自己汲取的感悟和【灵蔓】的推演,开始系统地重修炼气篇。
这一次,她不再仅仅满足于灵力的积累,更注重对灵力精纯度、控制力、以及运行效率的锤炼。楚云那精纯的筑基灵力本源,如同最高品质的原料,被她一点点打散、提纯、彻底融入自身的气旋和经脉之中。
过程缓慢而扎实。浅碧色的气旋在丹田内旋转得越发沉稳,每一次吐纳,吸纳外界灵气的效率都远超以往,灵力在经脉中奔腾时,那种凝实如汞、圆转如意的感觉也日益清晰。炼气七层初期的境界,渐渐变得稳固如山,甚至朝着中期稳步迈进。
其次,是剑道入门与法术修习。她将楚云的修炼笔记和剑法术法玉简反复研读。剑道方面,她不求立刻领悟高深剑意,而是从最基础的【御物术】开始,尝试操控那柄青色飞剑。
最初飞剑如同顽石,难以驱使,但随着她对《青云诀》灵力特性的熟悉,尤其是对其中蕴含的“轻灵”、“锋锐”意境的体会,飞剑渐渐能悬浮、平移,虽然还远远谈不上御剑飞行或对敌,但已是一个良好的开端。
同时,她也开始练习【剑气护体】和【清风遁】。【剑气护体】是将灵力转化为锋锐之气环绕周身,兼具防御与反击之效,正好弥补她近身防御的短板。
【清风遁】则是一种短距离、高爆发的移动法术,对灵力操控要求极高,但若能掌握,无论是追击还是逃遁,都将多一份保障。修炼这些法术,也让她对自身灵力的精细操控能力突飞猛进。
最后,是对菟丝花本源的更深层次探索。这次与楚云的生死搏杀,让泠意识到,她的汲取能力在特定条件下,甚至可以威胁到筑基修士。
但风险同样巨大。
她开始有意识地研究如何更精细地控制藤蔓的强度、穿透力、汲取速度和净化效率,试图找到一种平衡,既能有效制敌或获取养分,又能最大限度地降低自身负担和暴露风险。这需要大量的冥想、推演,甚至是在脑海中反复模拟战斗场景。
闭关无日月。
当泠再次推开石门时,外面已是一个月后。
清晨微冷的空气涌入,带着坊市特有的复杂气息。
她站在小院中,深深吸了口气。一个月不见天日,她的肤色更显苍白,但眼神却越发清亮深邃,气息沉凝,灵力圆融,炼气七层的修为已然彻底稳固,甚至隐隐触及七层中期的门槛。举手投足间,多了一分之前没有的沉稳与内敛的锋芒。
出关后,泠并未急于离开。黑岩坊市虽然混乱,却是她目前最合适的藏身之所和资源获取点。
她需要灵石、需要情报、也需要逐渐融入这个环境,淡化“外来者”的痕迹。
她依旧保持着那副年轻男性散修的打扮,自称“凌寒”,修为展露在炼气六层。用楚云的灵石,在坊市几家不同的店铺,分批购买了一些空白玉简、低阶符纸和常见药材,并未引起注意。
购买时,她会刻意与店主或伙计闲聊几句,打听些坊市近况、周边传闻,慢慢积累对这片区域的认知。
然而,坐吃山空非长久之计。楚云的灵石虽多,但修炼、购买物资皆需花费,必须开辟财源。
她观察了几天,发现黑岩坊市最常见的谋生方式有几种:组队外出猎杀妖兽、采集灵草矿材;有一技之长如炼丹、炼器、制符;接受各种雇佣或护送任务;还有就是……处理一些别人解决不了的“疑难杂症”。
泠权衡之后,选择了最后一种,但换了一种更隐蔽的方式。她没有挂牌行医,而是通过偶尔在茶棚酒肆“无意”透露自己略通药理、擅长调理灵力紊乱,并“恰好”治好了两个因修炼不当或旧伤导致灵力滞涩的低阶散修后,名声才开始在小范围内悄悄流传。
她“治疗”的方式很特别。不炼丹,不施针,只需与患者有短暂的肢体接触,便能以自身精纯温和且带着奇异生机的灵力,疏导对方体内暴走或淤塞的灵力,化解部分丹毒或暗伤。
过程很快,往往一盏茶时间不到,患者便能感到明显好转。收费也不高,视情况收取几块到十几块下品灵石,或等价材料。
这种神秘而高效的手段,自然引起了好奇。有人猜测她身怀特殊治疗功法,有人怀疑她用了某种罕见灵药,但也有人,在私底下传递着一些更隐晦、更令人不安的传闻。
据说,某个被“凌寒”治好的修士,事后总觉得当时体内灵力有极其细微的流逝感,虽然微不足道,且换来了经络通畅,但那种被“抽取”的感觉颇为诡异。
又据说,有人曾隐约看到,“凌寒”在接触患者时,指尖似乎有极其淡的、几乎看不见的透明细丝一闪而逝……
渐渐地,“凌寒”这个普通的名字,在某些特定圈子里,被一个更引人遐想、也更具危险色彩的称呼所取代——“泠仙子”。
当然,没人知道她是女子,所谓“仙子”不过是因其手段神秘、效果显着而带上的戏称或敬畏。
而“擅用藤蔓、吸人灵力”的说法,更是只在极少数心怀猜忌或别有用心者之间窃窃私语,无凭无据,更像是一种对未知能力的恐惧臆测。
泠对此有所耳闻,却并不惊慌,反而刻意维持着这种神秘感。些许危险的传闻,有时反而是保护色,让人不敢轻易窥探。
她严格挑选“患者”,只接那些症状明确、修为不高、且背景简单的,每次“治疗”汲取的灵力都微乎其微,主要用于分析不同属性的灵力特质,并以此为掩护,暗中收集各种信息,编织自己在坊市底层的人脉网络。
她就像一株真正适应了环境的菟丝花,在混乱的黑岩坊市扎根下来,以低调而神秘的方式,汲取着养分,观察着周围,悄然生长。
炉鼎的过去似乎正在远去。
而“邪修泠仙子”的模糊身影,开始在这片法外之地的阴影中,若隐若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