毒木符箓产量突破三百张的那个夜晚，泠将韩石单独叫到灵泉旁。
月色如水，灵泉泛起粼粼波光。韩石有些疑惑——平日里前辈召集议事，都是在营地中央的石台，极少这样私下单独会面。
“韩石，你来荆棘营多久了？”泠忽然问。
韩石愣了一下，随即认真计算：“从前辈在谷外救我开始……到今天正好一百零三天。”
“一百零三天。”泠轻声重复，“从炼气五层到炼气七层，从重伤濒死到独当一面。你成长得很快。”
韩石有些不好意思：“都是前辈栽培，若不是前辈传授《蕴灵法》和提供灵泉修炼，晚辈现在可能还在炼气六层徘徊。”
“不全是我的功劳。”泠摇头，“你有土系单灵根的资质，有在青岩门打下的扎实基础，更重要的，是心性沉稳，做事踏实。”
她转过身，直视韩石：“现在，我需要你去做一件更重要，也更危险的事。”
韩石心中一凛，立刻挺直腰板：“前辈请吩咐，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赴汤蹈火倒不必。”泠走到泉边，弯腰掬起一捧泉水，“但需要你离开营地，独自在外潜伏，时间可能很长，短则数月，长则……数年。”
韩石没有犹豫：“晚辈听从安排。”
泠满意地点头，开始详细说明：“五毒门吃了两次亏，下次再来，必然准备周全。我们在明，他们在暗，这很被动。所以，我要在敌人内部，或者说，在敌人能触及的地方，安插一双眼睛。”
“眼睛……”韩石若有所思，“前辈是说……情报？”
“准确说，是情报网。”泠纠正，“单靠老默偶然打探的消息不够系统，不够及时。我们需要一个固定的情报点，能够持续收集五毒门、青云宗，以及其他大小势力的动向。这个情报点要足够隐蔽，又要足够接近信息的源头。”
“前辈想在哪里设点？”韩石问。
“黑岩城。”泠吐出三个字。
韩石瞳孔微缩。黑岩城他听说过，那是万妖山脉外围最大的散修聚集地，常住人口超过三万，流动散修更是难以计数。那里鱼龙混杂，五毒门、黑煞宗、七杀堂等势力都在城中设有据点，也是各种情报和谣言传播的中心。
“黑岩城距离荆棘谷三百里，不算太远。城中散修众多，身份容易伪装。更重要的是，那里有我们需要的所有东西：情报、物资、人才。”泠继续道，“我要你去黑岩城，以散修的身份站稳脚跟，建立一个秘密的情报点。任务有三：第一，收集五毒门及其盟友的动向；第二，采购营地所需但无法自产的物资；第三，留意是否有适合吸纳的特殊人才——比如被通缉的阵法师、炼器师，或者身怀绝技却无处容身的散修。”
韩石深吸一口气：“晚辈明白了。但……晚辈修为低微，在黑岩城那种地方……”
“所以，在你出发之前，我会助你突破到炼气七层。”泠打断他，“而且，不是让你赤手空拳去。我会给你足够的灵石、法器、丹药，以及……最重要的，通讯手段。”
她从怀中取出三枚种子。
种子只有米粒大小，呈暗金色，表面有细密的银色纹路。
“这是用我本源和特殊手法处理过的‘通讯子株种子’。”泠解释，“你在黑岩城安顿好后，找一处绝对安全的地方，将种子种下，每日用一滴精血浇灌。七日后，种子会发芽，长成一株特殊的菟丝花子株。”
她顿了顿：“这株子株与营地里的母体有微弱的心灵感应。你可以通过它向我传递极简讯息——注意，是极简讯息，每次最多三个词，且三天只能传递一次。我会在营地用特殊法阵接收。”
韩石小心接过种子，感受着其中蕴含的奇异生命力：“只有我能向营地传讯？营地不能联系我吗？”
“单向联系更安全。”泠说，“如果营地主动联系你，通讯时的灵力波动可能被高手察觉。而你的子株平日处于休眠状态，只在传讯时短暂激活，被发现的概率低得多。”
韩石重重点头：“晚辈明白了。”
“至于你的身份……”泠从储物袋中取出一叠资料，“我已经帮你准备好了。你叫‘石刚’，来自南边三千里外的‘石家村’，因为家乡遭灾，独自来万妖山脉讨生活。这是你的‘身份证明’——几封家书、一块祖传的护身符、还有一份在‘石家村’的户籍记录副本。虽然简陋，但足够应付一般盘查。”
韩石翻看资料，越看越心惊。家书的纸张泛黄，字迹潦草但真实；护身符是普通的劣质玉石，上面刻着“石”字；户籍记录甚至盖着模糊的官府印章……这些伪造品简直天衣无缝。
“前辈，这些是……”
“用了一点小手段。”
“你明天开始闭关。”泠做出最后安排，“我会给你十颗‘聚气丹’和一瓶灵泉水，助你突破到炼气七层。突破后，再用三天时间适应新修为，学习我教你的几门土系秘术——不是攻击法术，而是保命和伪装用的。”
“是！”韩石郑重应道。
第二天，韩石进入闭关。
泠则开始准备其他物资。
五百块下品灵石——这在散修中算是一笔不小的财富，足够韩石在黑岩城租个铺面或小院，维持一年以上的开销。
三件法器：一件二阶下品的“土灵甲”，防御力不错且不显眼；一柄一阶上品的“厚土剑”，剑身宽厚，看起来朴实无华；还有一枚特制的“遁地符”，关键时刻可以土遁逃生。
丹药方面：疗伤丹二十瓶，解毒丹十瓶，易容丹五颗，还有三颗“爆气丹”——服用后能短时间内提升一个小境界，但事后会虚弱三天，是拼命的底牌。
最后，泠还用三天时间，为韩石量身打造了一套“战斗体系”。
“你的土系灵力厚重沉稳，适合打持久战和防御战。”训练场上，泠对刚出关的韩石说，“所以我教你三招：第一招‘地陷术’，不是普通的陷坑，而是瞬间软化十丈范围内的地面，让敌人行动困难；第二招‘石肤术’，将土灵力凝聚在体表，形成一层岩石铠甲；第三招‘飞岩术’，操控碎石远程攻击，不求杀伤，只求干扰。”
她亲自示范。
地陷术施展时，韩石脚下的地面突然变成流沙，他差点陷进去。石肤术让泠的手臂覆盖上一层青灰色的石质外壳，陆炎全力一击的火球术只在上面留下淡淡焦痕。飞岩术更神奇，几十块碎石如臂使指，在空中组成简单的阵型，封锁敌人的闪避路线。
“这三招配合使用，进可攻退可守。”泠说，“而且看起来都是最基础的土系法术，不会引人怀疑。”
韩石用心记下，苦练三天，终于掌握了七八分。
出发前的最后一晚，泠将一枚玉简交给韩石。
“这里面是黑岩城的详细地图，标注了几个重要地点：散修联盟办事处、几个大商会的铺面、五毒门和黑煞宗的据点位置、还有几家信誉不错的客栈和酒楼。”
“另外，我还列出了营地长期需要的物资清单：空白符纸、特定药材、阵法材料、炼器矿石……你在黑岩城站稳脚跟后，可以尝试建立稳定的采购渠道。”
韩石收好玉简，犹豫片刻，还是问出了心中的担忧：“前辈，我走之后，营地防御……”
“有老默和墨老在，阵法方面不用担心。”泠说，“陆炎陆雪的战斗配合越来越熟练，新成员也在快速成长。你现在要做的，不是担心家里，而是在外面为我们打开一扇窗，让我们能看到更远的地方。”
韩石重重点头。
翌日清晨，天还没亮，韩石悄然离开了营地。
他换上了一身普通的灰褐色布衣，背着个半旧的包裹，腰间挂着厚土剑，看起来就像个最普通的底层散修。为了更逼真，泠还让他在脸上抹了些尘土，头发也故意弄得凌乱。
“保重。”泠只说两个字。
“前辈保重，大家保重。”韩石抱拳，转身没入晨雾。
他没有回头。
因为回头会不舍，会犹豫，会动摇。
三百里路，韩石走了四天。
这四天里，他刻意避开大路，专走山林小道。途中遇到三拨散修，两伙是结伴采集的，一伙看起来不怀好意，被他用地陷术吓退。还遭遇了几头一级妖兽，正好用来练习新学的飞岩术。
第四天傍晚，黑岩城的轮廓出现在地平线上。
那是一座依山而建的城池，城墙用黑色岩石垒砌，高约十丈，在夕阳下泛着铁灰色的冷光。城门口排着长长的队伍，都是等待入城的散修。城门两侧站着八名守卫，穿着统一的黑色皮甲，气息都在炼气中期以上。
韩石排队时观察四周。散修们形形色色：有背着大剑的壮汉，有蒙着面纱的女修，有赶着兽车的商人，还有衣衫褴褛的乞丐修士。空气中弥漫着汗味、兽味、药味，以及……淡淡的血腥味。
轮到韩石时，守卫懒洋洋地问：“姓名？修为？来黑岩城做什么？”
“石刚，炼气七层，来找活儿干。”韩石压低声音，显得老实巴交。
守卫瞥了他一眼，扔过来一块木牌：“入城费一块下品灵石，或者等价的妖兽材料。木牌拿好，出城时要交回。在城里别惹事，否则城卫军可不是吃素的。”
韩石乖乖交了一块灵石，接过木牌——木牌上刻着“临七十三”，应该是临时身份牌的编号。
踏入城门，喧嚣扑面而来。
街道两旁是密密麻麻的店铺：丹药铺、法器铺、材料铺、符箓铺、甚至还有专门出售情报和雇佣打手的“万事屋”。小贩的叫卖声、修士的讨价还价声、妖兽的嘶鸣声、还有不知从哪传来的打铁声，混合成一种奇特的市井交响。
韩石按玉简上的指示，先找到一家名为“平安客栈”的小店。客栈很简陋，但价格便宜，一天只要半块灵石。他包了一个月的单间，预付了十五块灵石。
安顿好后，他没有急着活动，而是花了两天时间熟悉环境。
白天，他伪装成找工作的散修，在各个店铺和酒楼转悠，听人闲聊，收集信息。晚上，则在房间里整理情报，记录在特制的兽皮纸上——这种纸经过苏婉处理，遇到水或火会自动销毁，防止泄密。
第三天，韩石开始执行第一个任务：种下通讯子株种子。
他租的院子角落里有个破旧的花盆，里面原来种的植物早已枯死。韩石将种子埋入，按照泠的吩咐，每日清晨用一滴精血浇灌。
第七天清晨，种子终于发芽了。
一株暗金色的嫩芽破土而出，只有寸许高，叶片细如发丝。韩石能感觉到，这株幼苗与他有微弱的联系，就像多了一根无形的手指。
他尝试向幼苗传递第一个讯息：“已安顿，平安。”
讯息很简单，但传递过程并不轻松。韩石需要集中全部精神，将想表达的意念“注入”幼苗。完成后，他感到一阵疲惫，就像刚经历了一场战斗。
“三天一次……看来不能滥用。”韩石喃喃道。
接下来的日子，韩石开始有目的性地收集情报。
他先在城西租了个小摊位，卖些低级的妖兽材料和草药——这些东西是他在来路上顺手采集的，不值什么钱，但正好作为掩护。
摊主身份让他接触到了形形色色的人。
第五天，他听到一个重要消息：五毒门和血刀门的人前几天在黑岩城碰面了，似乎达成了什么协议。
第八天，一个喝醉的散修在隔壁摊位吹牛，说看到七杀堂的杀手在城外汇合，方向好像是……荆棘谷那边？
第十二天，韩石在采购符纸时，偶然听到两个五毒门外门弟子的对话：
“吴长老都死了，门里还不赶紧报仇？”
“你懂什么，门主在等时机……听说联系了好几个盟友，要一次把那个什么荆棘营连根拔起。”
“什么时候动手？”
“不知道……但快了，我听说蝎长老和蛛长老最近频繁外出，可能就是去踩点的……”
韩石心中凛然，当天晚上就通过子株传递了第二个讯息：“五毒联姻，七杀异动。”
讯息依然简短，但他相信泠能明白意思。
除了收集情报，韩石也开始留意特殊人才。
黑岩城每天都有散修因为各种原因落魄。有的因为得罪大势力被追杀，有的因为探索遗迹受伤修为跌落，还有的单纯是怀才不遇。
韩石看中了三个人。
第一个是个老阵法师，据说曾经是某个小门派的供奉，因为门派被灭流落至此。他阵法造诣不错，但脾气古怪，开价极高，一直没人雇佣。
第二个是个女炼器师，能炼制二阶法器，但因为她是女子，又不懂人情世故，经常被同行排挤，生意惨淡。
第三个最特别——是个半妖少年，有狼族血脉，嗅觉极其敏锐，擅长追踪。但因为半妖身份受人歧视，只能在最肮脏的码头搬货为生。
韩石没有贸然接触，只是记下这些人的信息和常出没的地点。他知道，吸纳人才要谨慎，必须查清底细，确认不是敌人的探子。
一个月时间，转瞬即逝。
韩石已经完全适应了黑岩城的生活。他的小摊位生意一般，但足够维持开销。他结识了几个靠谱的供货商，建立了稳定的采购渠道——每隔十天，就会有一批空白符纸、特定药材、炼器矿石从黑岩城发出，通过可靠的商队运往一个“中转站”，再由老默派人取回营地。
通讯子株也长到了一尺高，通体暗金，叶片上的银色纹路越来越清晰。韩石已经能熟练地传递讯息，虽然每次还是只能三个词，但表达越来越精准。
这天傍晚，韩石收摊后照例去常去的酒楼吃饭，顺便听听消息。
刚坐下，邻桌几个散修的对话吸引了他的注意。
“听说了吗？五毒门那边有大动作！”
“什么动作？”
“不清楚……但我在城门口看到，五毒门的蜈蚣长老和蛛长老一起出城了，带了三四十个弟子，那阵仗……啧啧。”
“往哪个方向？
“西北……好像是荆棘谷那边？”
韩石心中一紧，但面上不动声色，继续低头吃饭。
晚饭后，他回到住处，立刻通过子株传递了第三条讯息：“敌已动，西北向。”
然后，他坐在黑暗中，看着窗外的灯火，久久无言。
风暴，终于要来了。
而他在风暴之外，能做的，只有这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