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开长江流域后,楚红蝶师徒三人加快了行程。越是靠近丹江口,她心中越是忐忑——三百年了,故乡可还安好?瞎子爹和妹妹楚月,是否还在人世?
这一日,她们飞抵鄂西北地界。从云端俯瞰,但见群山连绵,汉水如带,在群山间蜿蜒穿行。楚红蝶的心跳不由自主地加快,她指着远处一座形似卧虎的山峰:“看,那就是檀山。楚山寨就在山腰。”
瑶光化作人形,与裘初雪一左一右站在楚红蝶身侧。二人能感受到师父情绪的波动,都不敢出声打扰。
楚红蝶按下云头,落在檀山脚下的小路上。三百年过去,山路依旧,两旁的古松却粗壮了许多。她沿着记忆中的路径往上走,脚步越来越快,到后来几乎是在飞奔。
转过一个山坳,楚山寨的轮廓出现在眼前。寨墙以青石垒成,虽有些残破,却依然屹立。寨门上方,“楚山寨”三个字依稀可辨。
寨门前有棵老柿树,树下坐着个白发老者,正闭目养神。楚红蝶脚步一顿,眼泪几乎夺眶而出——那是她爹,楚老汉。三百年过去,他更老了,背佝偻着,手里还握着那根她儿时熟悉的竹杖。
“爹……”楚红蝶声音哽咽,走上前去。
楚老汉耳朵动了动,茫然地抬起头:“谁啊?”
“是我,红蝶。”楚红蝶跪在父亲面前,握住他枯瘦的手。
楚老汉浑身一震,浑浊的眼睛里泛起泪光:“红蝶?真的是你?你……你不是成仙去了吗?”
“我回来看您了。”楚红蝶取出金灵芝,掰下一小块喂父亲服下。灵芝入腹,楚老汉只觉一股暖流涌遍全身,眼睛的浑浊渐渐退去,竟慢慢恢复了光明。
他颤抖着手抚摸女儿的脸:“真是我的红蝶……三百年了,爹还以为这辈子都见不到你了……”
父女相拥而泣。这时,寨里走出一个妇人,约莫三十来岁,荆钗布裙,却掩不住清秀容貌。她看见楚红蝶,先是一愣,随后失声叫道:“姐姐?!”
“楚月!”楚红蝶放开父亲,与妹妹紧紧抱在一起。
楚月哭得像个孩子:“姐姐,你怎么才回来啊!爹的眼睛……爹的眼睛因为你当年留下的丹药,只好了几十年就又看不见了……我……我天天盼着你……”
“我回来了,再也不走了。”楚红蝶拍着妹妹的背,心中满是愧疚。神仙一闭关就是几十年,人间却已几代轮回。她留给家里的丹药终究是凡物,抵不过岁月侵蚀。
寨里乡亲闻讯赶来,见到楚红蝶,有的惊讶,有的敬畏,更多的却是欣喜。当年那个被仙人带走的小姑娘,如今真成了仙子回来了!
楚红蝶被众人簇拥着进了寨子。楚家老屋还在,虽然破旧,却收拾得干干净净。楚月拉着姐姐的手,絮絮叨叨说着这些年的变化:谁家娶了新妇,谁家添了丁,谁家老人过世了……三百年人间烟火,尽在言语之间。
当夜,楚家摆了几桌酒席,宴请寨中长辈。楚红蝶虽已不需饮食,却也陪着喝了几杯乡亲自酿的米酒,听他们讲述寨子这些年的艰难与喜乐。
席散后,楚红蝶让楚月召集寨中年轻一辈。她在老柿树下设坛,要为寨子布下守护阵法。
“姐姐,你这是……”楚月不解。
楚红蝶看着夜色中的寨子,轻声道:“我虽回来了,却不能久留。天庭有职司,人间有时限。走之前,我要为寨子留下些保障。”
她取出数面阵旗,按北斗方位插在寨子四周。又咬破指尖,以神血在寨中心绘制阵图。阵法成时,一道无形光幕笼罩整个山寨,寻常妖邪再难侵入。
“此阵可护寨子百年平安。”楚红蝶对众人道,“若遇大难,可来阵眼处焚香祷告,我纵在万里之外也能感知。”
乡亲们纷纷跪谢。楚红蝶扶起他们,心中却无喜悦——影的威胁如鲠在喉,她不知这阵法能否挡住那等存在。
接下来几日,楚红蝶白天陪着父亲说话,教楚月修行之道;夜晚则打坐调息,恢复龙宫一战消耗的神力。她发现,回到故乡后,心境竟有种奇异的圆满感,修行速度比在天庭时还快。
“这是‘返璞归真’之象。”瑶光看出端倪,“主子在人间历练,体悟红尘,道心反而更加通透。”
楚红蝶点头,她确实感觉到了。三百年来,她虽在骊山清修,却始终隔着一层。如今重回故土,见到父亲苍老的面容、妹妹粗糙的双手,听到乡亲们质朴的言语,那些高高在上的仙道感悟,忽然就落到了实处。
第七日,楚红蝶带着楚月来到母亲墓前。那是一座简朴的土坟,碑上字迹已有些模糊。楚红蝶跪在坟前,点上三炷香。
“娘,女儿回来看您了。”她轻抚墓碑,“女儿不孝,三百年未曾尽孝。如今女儿已成神,却还是护不全想护之人……”
楚月在一旁默默垂泪。她记得姐姐当年离家时,也是这样跪在母亲坟前,说要修仙得道,让全家过上好日子。三百年过去,姐姐真成了仙,可娘已经不在了,爹也老了。
“姐姐,娘若在天有灵,一定为你骄傲。”楚月轻声道。
楚红蝶摇头:“我只恨自己修行太慢。若早百年成神,或许就能炼出续命仙丹,让娘多活些时日。”
“生死有命,姐姐不必自责。”楚月扶起她,“娘常跟我说,红蝶是有大造化的,将来定能成仙。她走的时候很安详,说能在下面等着看你成仙的那一天。”
楚红蝶泪如雨下。修仙三百年,她以为自己早已看破生死,可面对至亲的离去,那份痛楚依旧刻骨铭心。
祭拜完母亲,楚红蝶决定为寨子再做些事。她勘察了寨子周围的地势,发现后山有一处灵泉,只是泉眼被乱石堵塞,灵气无法溢出。她施法疏通泉眼,引灵泉入寨,从此寨中饮水皆带灵气,可强身健体、延年益寿。
又见寨中孩童无书可读,她取出些金银,让楚月建一座学堂,请先生来教孩子们读书识字。至于楚月本人,楚红蝶将一身所学倾囊相授——虽然楚月年岁已大,修仙无望,但学些强身健体、防身保命的功夫还是可以的。
转眼一月过去。这一日,楚红蝶正在教楚月剑法,忽然心有所感,抬头望向东南方向。但见天际乌云翻滚,隐有雷声传来。
“要下雨了?”楚月收剑问道。
楚红蝶脸色凝重:“不是寻常雨,是劫云。”她掐指一算,脸色大变,“不好,丹江口方向有变!”
她立刻召集瑶光和裘初雪:“我要去丹江口一趟,你二人留在寨中守护。若三日内我未归,便带全寨人往北迁徙,去陛都城找城隍庇护。”
“师父,我跟你去!”裘初雪急道。
“不行,你修为尚浅。”楚红蝶摇头,“瑶光,你看好她,也看好寨子。”
瑶光郑重点头:“主子放心。”
楚红蝶又对楚月道:“妹妹,照顾好爹。若……若我回不来,你就带着爹去陛都城,那里有我布下的后手。”
楚月听出话中不祥,抓住姐姐的手:“姐,到底出了什么事?你告诉我!”
楚红蝶不忍瞒她,将影的威胁简单说了。楚月听完,脸色煞白:“那……那你还去?”
“必须去。”楚红蝶眼神坚定,“影是冲我来的,我不能连累寨子。况且,有些劫难,躲是躲不过的。”
她辞别父亲时,楚老汉似乎预感到了什么,拉着女儿的手久久不放:“蝶儿,爹活了三百多岁,够本了。你……你要好好的,爹在下面见到你娘,也好有个交代。”
楚红蝶跪地磕了三个头,起身时已泪流满面。她最后看了一眼生活了十五年的寨子,看了一眼满脸担忧的乡亲,看了一眼泪眼婆娑的妹妹和父亲,毅然转身。
驾云而起时,她听见楚月在下面喊:“姐姐,一定要回来!”
她没有回头,怕一回头就舍不得走。云头加速,朝着丹江口方向疾驰。风在耳边呼啸,她的心却异常平静。
该来的总会来。影,你要战,那便战!
一个时辰后,丹江口遥遥在望。那是汉水与丹江交汇处,江面宽阔,地势险要。此刻江上乌云压顶,雷电交加,却不见一滴雨落下,诡异非常。
楚红蝶按下云头,落在江边一座石亭中。亭中已有一人等候——正是影。
他还是那身黑袍,只是肩头的破损已经修复。看见楚红蝶,他轻笑:“很准时,不愧是速度之神。”
“废话少说。”楚红蝶冷冷道,“我来了,你想怎样?”
影缓缓起身,走到亭边望着翻腾的江水:“我想和你玩个游戏。看到江心那个漩涡了吗?那下面,我布了一座‘九曲黄河阵’。你若能破阵而出,我便放过楚山寨。若不能……”
他转过身,眼中闪过血红光芒:“那你就永远留在阵中,做我重定三界的第一块垫脚石。”
楚红蝶望向江心,果然见一个巨大的漩涡正在形成,漩涡中心隐隐有阵法符文闪现。那阵法给她的感觉极其危险,仿佛能吞噬一切。
“我凭什么信你?”她问。
影笑了:“你没得选。要么入阵,要么我现在就去楚山寨——你猜,你那刚恢复光明的老父亲,还能再看这世界几眼?”
楚红蝶握紧拳头,指甲陷进肉里。良久,她松开手,一字一句道:“好,我入阵。但你记住,若你敢动我亲人一根汗毛,纵是追到九幽黄泉,我也必杀你!”
“有气魄。”影拍手,“那就请吧。”
楚红蝶不再多言,纵身跃向江心漩涡。入水瞬间,她感到一股巨大吸力传来,眼前一黑,再睁眼时已置身一个诡异空间。
这里没有上下左右之分,四周是翻滚的混沌气流,九条黄河虚影在虚空中蜿蜒交错,每一条河中都有无数冤魂哀嚎。阵法之力压制着她,速度之神的神通在这里竟施展不开!
“九曲黄河阵,上古杀阵之一。”影的声音从四面八方传来,“此阵曾困杀过十二金仙,你能死在此阵中,也不枉此生。”
楚红蝶咬牙,祭出所有法器。混元金斗、打神鞭、太极如意、众生目、破空剑环绕周身,她却依然感到前所未有的压力。这阵法不仅压制神力,更在侵蚀她的道心,那些冤魂的哀嚎直透神魂,让她心神动摇。
“不能慌……”她盘膝坐下,默念清心咒。黎山老母传授的三百年道基在此刻显现,任凭外界如何喧嚣,内心始终守着一丝清明。
时间不知过去多久,或许是一瞬,或许是百年。楚红蝶在阵中苦苦支撑,神力消耗极快,眼看就要油尽灯枯。
就在此时,怀中忽然传来温热——是凤血石!那玉石自动飞出,悬浮在她面前,凤凰图案光芒大盛。一声清越凤鸣响彻大阵,那些黄河虚影竟开始崩解!
“不可能!”影的惊呼传来,“凤血石怎会认你为主?!”
楚红蝶也愣住了。她握住凤血石,只觉一股浩瀚神力涌入体内,不仅补满了消耗,更让她修为暴涨。玉石中飞出凤凰虚影,绕着她飞舞三圈,最后没入她眉心。
刹那之间,楚红蝶明悟了。原来这凤血石并非死物,而是上古凤凰涅盘时留下的传承。只有心怀至诚、历经考验之人,才能得到认可。
“原来……这才是第二劫的真意。”她喃喃道。不是与影的争斗,而是获得凤凰传承的考验。影的出现、龙宫之乱、乃至这九曲黄河阵,都是在逼她成长,逼她觉醒。
想通此节,楚红蝶长啸一声,周身燃起金色火焰——那是凤凰真火!火焰所过之处,阵法符文灰飞烟灭,九条黄河虚影寸寸断裂。
大阵崩溃的瞬间,她看见影惊恐的脸。“你……你竟然得到了凤凰传承!这不可能!我布局三百年,怎会为你做嫁衣!”
楚红蝶破阵而出,重回江面。影正要逃遁,她伸手一抓,凤凰真火化作牢笼将他困住。
“现在,该我问你了。”楚红蝶走到影面前,“你究竟是谁?为何要引我入局?”
影在真火中挣扎,黑袍焚毁,露出真容——那竟是一张与楚红蝶有三分相似的脸!
楚红蝶如遭雷击:“你……你是……”
“我是你的心魔。”影惨笑,“或者说,是你前世斩下的恶念。三百年前你转世重修,我趁机逃出,潜伏至今。我恨你,恨你能得道成仙,而我只能做见不得光的影子!”
“所以你要毁了我?”楚红蝶声音发颤。
“不,我要取代你。”影眼中闪过疯狂,“我布下这一切,本是想在你最虚弱时夺舍。没想到……没想到你竟得了凤凰传承……天意,这就是天意吗?!”
他说完,身体开始消散。凤凰真火专克邪魔,心魔之躯根本无法承受。
楚红蝶看着他消失,心中百味杂陈。原来这一路的劫难,竟是自己前世种下的因果。斩心魔证道,是每个修士必经之路,她没想到自己的心魔竟如此强大,潜伏三百年才发作。
心魔既灭,丹江口乌云散去,重现朗朗晴空。楚红蝶站在江边,感受着体内澎湃的凤凰神力,却没有半分喜悦。
这一劫过了,可她知道,还有最后一劫在等着。黎山老母说过,她命中有三劫,这才第二劫而已。
她望向楚山寨方向,忽然很想回家,很想再听听父亲叫她“蝶儿”,很想再吃一顿妹妹做的饭菜。
驾云而起时,她回头看了一眼恢复平静的丹江口。江风吹拂,水波粼粼,仿佛刚才的一切都未发生过。
可她知道,一切都不同了。得了凤凰传承,她的神位将再次提升,责任也更重。而前路,还有更多未知在等待。
云头划过天际,朝着家的方向,也朝着不可预知的未来,疾驰飞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