辞别高原,师徒四人折向东南。气候渐暖,景致也从雄浑苍凉转为湿润秀美。这一日,浩瀚长江如一条奔腾的玉带,横亘于大地之上,江面烟波浩渺,舟楫往来。
“师父,那就是长江吗?好壮观!”知韵趴在云头,兴奋地指着下方。凛墨和飞烟也被这天下第一大河的气势所慑,凝神观看。
秋水俯瞰着母亲河,心中涌起亲切之感。故乡木兰谷,便在这长江之畔的支流区域。正欲按下云头,在江边稍作停留,凛墨忽然轻“咦”一声,指着下游某处江湾:“师父,你们看,那里好像飘着个人!”
众人运目望去,果然见一处洄水湾里,似乎有一团衣物缠裹着什么东西,随波起伏。秋水心中一动,云头倏然降下,贴近江面。凛墨眼疾手快,俯身探手抓住那团衣物向上一提,入手沉重。用力拉出水面,竟是一个身穿单薄衣衫的女子,更为骇人的是,其腰腹间紧紧捆绑着一块数十斤重的大石!绳索深陷皮肉。
然而诡异的是,这女子面色虽苍白,却并未被水泡得肿胀变形,容颜甚至算得上清秀,双目紧闭,唇色微青,仿佛只是沉睡。更奇的是,她下身所穿并非寻常裤装,而是一件颇为贴身的、以某种富有弹性的奇异布料制成的短裤(泳裤),正是这裤子产生了相当的浮力,使得她即便绑着重石也未立刻沉入江底,而是半浮半沉地漂流至此。
“师父,她……好像还有一丝极微弱的生气!”凛墨将女子平放在岸边干燥处,探其鼻息脉搏,几乎全无,但以他修炼后的敏锐感知,却隐约察觉到女子心口深处,似乎还锁着一缕若有若无的温热,未曾完全散尽。
秋水上前,俯身仔细查看。她伸出二指,轻触女子眉心,一丝极细微的仙元探入其体内。经脉滞塞,血液近乎凝固,三魂七魄已然离体大半,仅余一丝命魂被某种强烈的执念与这奇异裤子的微弱生机吊住,未曾彻底离散。这种情况极为罕见,介乎于生死之间,说是已死可,说是一息尚存也可。
“非正常溺亡,乃谋杀沉尸。”秋水沉声道,掐指运算,天机却有些晦涩,与此女相关的部分被一股怨气与不甘所遮蔽。“她命不该绝于此,魂魄未归地府,尚有一线还阳之机。”
事不宜迟,秋水对知韵三人道:“尔等在此护法,看住她肉身,莫让虫蚁侵扰。”说罢,身形一晃,已施展遁术直入幽冥。
黄泉路畔,鬼影幢幢。秋水径直来到阎罗殿前,自有鬼吏通传。片刻,阎君升殿,见是近期新晋、名声渐起的“气节神”王秋水,倒也客气:“不知气节神驾临阴司,所为何事?”
秋水施礼,说明来意,道:“长江边有一枉死女子,名许颖,魂魄未归,阳寿未尽,肉身尚存一线生机,恳请阎君查查生死簿,放其还阳。”
阎君命判官取来生死簿,翻查良久,皱眉道:“簿上并无许颖今日当死的记录。其阳寿当有六十八载,而今不过三十有五。”他沉吟道,“此乃横死,且魂魄未入地府,或是被怨念羁绊,或是……另有蹊跷。按律,横死之魂需勾回审明因果,方可定夺。然其既未至,肉身未绝,气节神又亲来作保……”
秋水恳切道:“此女冤情似海,还望阎君通融,遣还魂使者随我走一遭,先救其性命,冤情自可慢慢查访昭雪。此亦合乎上天好生之德。”
阎君捻须思索片刻,终于点头:“也罢。还魂使者,速随气节神前往阳世,施展还魂术,引其游离魂魄归位。事毕即刻回返,不得延误!”
一位手持引魂幡、面色苍白的使者躬身领命:“谨遵法旨。”随秋水化作阴风出了鬼门关,瞬息便回到长江岸边。
还魂使者也不多言,来到许颖尸身旁,展开引魂幡,口中念念有词,挥动幡旗。只见江面微风拂过,草丛簌簌,几缕极淡的、常人无法看见的虚影从水中、从风中、从女子身上残留的衣物气息中被牵引而来,缓缓融入其躯壳。使者又取出一枚散发着柔和光芒的丹药,虚按入女子口中(实则是融入其灵台)。
肉眼可见的,女子青白的脸色开始恢复一丝血色,微弱的胸膛有了极其轻微的起伏,冰凉僵硬的四肢也渐渐软化。约莫过了一炷香时间,女子长长的睫毛颤动了几下,终于缓缓睁开了眼睛。
初时,眼神茫然空洞,仿佛不知身在何处,是生是死。渐渐地,焦距凝聚,看到了围在身旁的秋水师徒和那即将离去的、气息阴冷的还魂使者。记忆如潮水般涌回,巨大的恐惧、痛苦、愤恨席卷了她。
“啊——!”一声凄厉至极的尖叫划破江边的宁静,许颖猛地坐起,双手紧紧抱住自己,浑身剧烈颤抖,泪水奔涌而出,却哭不出声,只有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抽气声。
秋水示意还魂使者可以离去,使者躬身一礼,化作青烟消失。她上前一步,手掌轻轻按在许颖颤抖的肩头,一股温和宁静的仙元渡入,抚平其激荡的心神。“没事了,你已经得救。慢慢说,发生了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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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秋水柔和而充满力量的声音安抚下,许颖的情绪终于稍稍平复,断断续续地讲述了她的遭遇。她本是下游“锦绣城”中数一数二的布商许家的当家主母。丈夫八年前病故,留下偌大家业和一对年幼的儿女。她咬牙撑起家业,凭借过人眼光和勤奋,将许家布庄经营得越发红火,近来更亲自设计出一种轻薄贴身、入水不沉、活动自如的“水靠”(泳衣),试制品便穿在身上,本想近日推出,必能风靡。
然而,财富与才华引来了豺狼的觊觎。丈夫的堂兄许茂才,早就对家产虎视眈眈,联合族中几个长辈,诬陷她与外姓商人勾结,欲变卖祖产,更诽谤其不守妇道。三日前,他们假意设宴调解,却在茶水中下药,将她迷晕,绑上石头,趁夜抛入长江,制造其“因丑事败露、羞愧自尽”的假象,意图侵吞全部家产,控制她的一双儿女。
“我的蓉儿、枫儿……他们才七岁和五岁啊!落在那些豺狼手里……”许颖说到此处,泣不成声,眼中却燃烧着熊熊的仇恨之火,“我不能死!我要回去!我要揭穿他们!我要夺回我孩子和家业!”
秋水看着她眼中不屈的光芒,心中已有计较。此女性情刚烈,冤屈深重,且能设计出那般巧思的衣物,亦是聪慧不凡。“你可知道,如今在世人眼中,许颖已是一具沉尸江底的尸体。你此番回去,便是‘鬼魂’了。”
许颖咬牙道:“那便做‘鬼’!只要能护住我的孩子,揭穿那些禽兽的真面目,我做鬼也要回去!”她看向秋水,忽然跪下连连磕头,“仙子!您救了我,便是我的再生父母!我不求仙子为我报仇,只求仙子传我一点自保的本事,让我有能力回去周旋!此恩此德,许颖来世结草衔环也要报答!”
秋水扶起她,叹道:“罢了,你既有此心志,我便助你一臂之力。”她将一套适合女子修炼、侧重轻身、匿迹、防身的简易仙术口诀传授给许颖,又留下几道护身灵符和一小瓶疗伤丹药。“记住,法术只为防身与达成正义之用,不可恃之为恶。你且隐姓埋名,暗中查访证据,保护儿女。时机成熟,自有沉冤得雪之日。若有性命之危,可焚烧此符,我或能感知。”她递给许颖一枚玉符。
许颖牢牢记住口诀,紧握玉符丹药,再次拜谢,眼神已然不同,充满了决绝与希望。她最后望了一眼滔滔江水,转身朝着锦绣城的方向,步履蹒跚却坚定地消失在江边芦苇丛中。
望着她远去的背影,知韵、凛墨、飞烟都沉默不语,心中沉甸甸的。人间不仅有壮丽山河,更有如此黑暗冤屈。秋水轻声道:“见众生苦,方知我辈修行之责并非独善其身。走吧,前面就是家乡了。”
长江水依旧东流,承载着无数的悲欢与离合。师徒四人再次驾云而起,将这段江边遗恨留在身后,飞往那让秋水魂牵梦萦了千年的木兰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