至尊大会后第八年，杨霏霏十五岁了。
八年时间，陌离谷外的江湖风起云涌。“天罗教”势力日渐壮大，先后吞并了七个小门派，所用的毒功诡异莫测，武林各派人人自危。夏羽作为新任武林至尊，多次率众围剿，但那教主行踪诡秘，屡屡逃脱。
而陌离谷内，却是一派宁静祥和。
杨霏霏已出落成亭亭玉立的少女，眉目如画，气质出尘。她依旧住在儿时的草庐，只是书房里的书从四书五经换成了《道德经》《南华经》《黄帝内经》等典籍。八年里，她不仅将药王谷的医术毒术学了个遍，更在武学上有了惊人突破——十四岁时，她已将家传《百毒真经》修至第十层，达到“百毒不侵，万邪辟易”的境界，这已是谷中历代祖师都未曾达到的高度。
更奇的是，她开始表现出一些超乎常人的能力：能与鸟兽对话，能感知天气变化，甚至能在梦中预见未来片段。夏红月曾私下对女儿说：“霏霏这已经不是凡人的能耐了，她恐怕……真有仙缘。”
这话说了不到三个月，陌离谷便来了两位特殊的客人。
那日黄昏，谷口桃花阵无风自动，一红一蓝两道身影飘然而入，竟未触发任何机关。杨震正在院中练剑，见状立即警觉：“何人擅闯陌离谷？”
红影是个中年文士，面如冠玉，手持折扇，笑吟吟道：“杨兄弟勿怪，老友来访，何来擅闯之说？”
杨震仔细一看，惊呼：“明山大帝？！您怎么……”
这文士正是八年前在江陵城郊救过杨震一命的游方道人。当年杨震被仇家追杀，重伤坠崖，正是这位自称“明山大帝”的道人将他救起，疗伤三月，还传了他一套养生功法。此后道人飘然而去，再无音讯。
“一别八年，杨兄弟风采更胜往昔。”明山大帝笑道，又指着身旁的蓝衣人，“这位是水神共工，我的至交。”
蓝衣人面容冷峻，身形高大，最奇的是他一头赤发如火焰燃烧，双目碧如深潭。他微微点头，算是见礼。
夏羽闻声出来，见到二人，心中一震——以她的眼力，竟看不出这两人深浅，只觉他们周身有淡淡光华流转，绝非寻常武林人士。
宾主落座后，明山大帝开门见山：“实不相瞒，我二人此次前来，是为了霏霏。”
杨震夫妇对视一眼，夏羽沉声道：“不知前辈找小女何事？”
“杨夫人不必紧张。”明山大帝摇着折扇，“我们并无恶意。只是……霏霏姑娘的命格特殊，留在凡间，恐非长久之计。”
水神共工突然开口，声音如深潭流水：“她是先天仙灵之体，若不修仙道，二十岁必遭天妒，经脉尽断而亡。”
“什么？！”杨震霍然起身。
夏羽脸色发白：“前辈此言可有凭据？”
明山大帝叹道：“八年前我救治杨兄弟时，便察觉谷中有仙灵之气。后来暗中观察，确定是霏霏姑娘。先天仙灵之体万中无一，出生时便与天地灵气共鸣。但凡人躯体无法承受这等天赋，若不修炼仙法疏导，成年之日便是殒命之时。”
他顿了顿，继续道：“三年后，天庭将举办‘天宫大会’，选拔有仙缘者录入仙籍。我与共工兄可做引荐人，送霏霏姑娘上天应试。若她能通过，便可正式修仙，不仅可解性命之危，更能得享长生。”
这番话信息量太大，杨震夫妇一时难以消化。修仙？天庭？这些本该是神话传说里的东西，此刻却活生生摆在眼前。
“爹，娘。”
清脆的声音从门口传来。霏霏不知何时站在那儿，显然已听了多时。她走进来，向两位客人盈盈一拜：“霏霏见过两位前辈。”
明山大帝眼中闪过惊艳之色，赞道：“好个灵秀的女子！霏霏姑娘，方才我们所说，你可听明白了？”
霏霏点头，看向父母：“爹，娘，我想去。”
“霏儿！”夏羽急道，“天庭之事虚无缥缈，万一……”
“娘，我知道这不是玩笑。”霏霏平静地说，“这些年，我常常做同一个梦——梦见自己站在云端，脚下是万里山河。梦里有个声音告诉我，我的归宿不在这里。”
她顿了顿，眼中泛起泪光：“我也舍不得爹娘，舍不得外婆，舍不得陌离谷的一草一木。但那个梦越来越清晰，最近几个月，我甚至能在清醒时感受到九天之上的召唤。我想……这是我的命。”
杨震握住女儿的手，发现她的手在微微颤抖。这个从小聪慧过人的女儿，原来一直独自承受着这样的压力。
水神共工难得地放缓语气：“杨姑娘，修仙之路虽漫长，但并非永绝凡尘。天庭有规矩，成仙者可每隔百年下界省亲。况且，你若修仙有成，亦可庇佑家族，福泽后人。”
夏羽还想说什么，夏红月的声音从门外传来：“让他们去吧。”
老谷主拄着拐杖走进来，目光扫过明山大帝和水神，最终落在孙女身上：“霏霏，外婆早知你非池中之物。陌离谷太小，江湖也太小，困不住你。既然机缘已至，便放心去闯。只是记住——无论走多远，这里永远是你的家。”
“外婆……”霏霏扑进老人怀里，泣不成声。
三日后，明山大帝和水神告辞，约定两年后在泰山之巅接引霏霏上天。临别前，明山大帝留给霏霏一卷《基础吐纳法》，让她提前适应仙家修炼方式。
此后两年，陌离谷的日子照常流淌，却又多了几分离别的惆怅。
霏霏更加刻苦地修炼。那卷《基础吐纳法》看似简单，实则玄奥无穷。她按照法门引气入体，发现体内真气竟开始转化成一种更精纯、更轻盈的能量。夏羽惊讶地发现，女儿的气息越来越淡，有时明明在眼前，却仿佛与天地融为一体。
杨震则开始为女儿准备行囊。他将祖传的玉佩、母亲缝制的衣裳、自己亲手打造的一柄短剑……一样样仔细打包。每个夜晚，他都坐在女儿房门外，直到灯灭，久久不愿离去。
夏红月开始整理药王谷历代秘传。她将最珍贵的丹方、最精妙的医术写成三卷书册，交给孙女：“这些虽不及仙家法术，但济世救人之心，无论天上人间，都是一样的。”
转眼，两年之期将至。
出发前夜，一家四口坐在院中桃树下。桃花盛开如八年前霏霏出生时那般灿烂。
“霏霏，到了天庭，要处处小心。”夏羽抚摸着女儿的头发，“仙家规矩多，不比在家里。”
杨震将短剑递给女儿：“这剑名‘相思’，爹加了玄铁和星砂，虽不是仙器，但锋利无比。带着防身。”
霏霏接过剑，跪下来给父母和外婆磕了三个头：“爹，娘，外婆，霏霏不孝，不能常伴左右。你们一定要保重身体，等我回来。”
夏红月老泪纵横，将孙女扶起：“好孩子，去吧。别忘了，陌离谷的桃花年年为你开。”
次日清晨，霏霏背上行囊，最后一次回望生活了十五年的山谷。晨雾中，草庐的轮廓渐渐模糊。
她深吸一口气，转身走向等在山谷外的明山大帝和水神共工。
泰山之巅，云海翻腾。
明山大帝取出一枚玉符，口中念念有词。玉符发出柔和白光，天空中突然出现一道金色阶梯，延绵向上，消失在云端。
“这是登仙梯。”水神共工道，“踏上去，便不可回头。杨姑娘，准备好了吗？”
霏霏回头看了一眼来路——千里山河，尽在脚下。父母的面容在脑海中清晰浮现。
她闭上眼，再睁开时，眼中只剩坚定。
“我准备好了。”
第一步踏上金阶，脚下云气升腾。第二步，周身开始发光。第三步、第四步……她的身影越来越淡，渐渐化作一道流光，沿着天梯飞升而上。
耳边传来明山大帝最后的嘱咐：“天宫大会在瑶池举行，届时会有各路仙家应试。记住，展现本心即可，无需强求……”
声音渐远。
眼前是无垠星空，浩瀚银河。霏霏感觉自己化作了一缕风，一片云，与天地同呼吸。
不知过了多久，脚下忽然一实。她睁开眼，发现自己站在一座白玉桥上。桥下是璀璨星河，桥头立着两个金甲神将，手持长戟，威风凛凛。
“来者何人？”神将声如洪钟。
霏霏定了定神，按照明山大帝所教，取出一枚金色令牌：“下界修士杨霏霏，持引荐令前来参加天宫大会。”
神将查验令牌后，神色缓和：“原来是明山大帝引荐的。姑娘请随我来。”
走过白玉长桥，眼前豁然开朗。但见琼楼玉宇连绵不绝，霞光万道，瑞气千条。仙鹤翱翔，灵鹿漫步，奇花异草遍地生香。远处传来悠扬仙乐，若有若无。
这便是天庭。
神将引她来到一处偏殿，已有数十人在此等候。男女老少皆有，个个气度不凡。霏霏寻了个角落坐下，静静观察。
不久，一位仙官模样的人进来，朗声道：“诸位仙友，欢迎来到天庭。天宫大会分三试：一试心性，二试修为，三试悟性。现在请随我去‘问心殿’。”
问心殿内空无一物，只有一面巨大的铜镜。仙官道：“此乃‘照心镜’，可映照本心。诸位依次上前，镜中自显因果。”
第一个上前的是一位白发老者。镜中显出他一生行医救人的画面，最终定格在他为救瘟疫百姓累倒病床的场景。仙官点头：“医者仁心，通过。”
第二个是个年轻侠客。镜中却显出他为一己私仇滥杀无辜的画面。仙官皱眉：“杀孽太重，心性不纯，淘汰。”
轮到霏霏时，她有些紧张地走到镜前。镜面如水波荡漾，渐渐显出画面——
七岁时在陌离谷救治受伤的蟒蛇；十岁时随母亲为灾民施药；十三岁时独自深入疫区，三天三夜不眠配制解药；十五岁那年，她为救一个中毒的樵夫，不惜损耗自身真气……
画面最后定格在她离开陌离谷前夜，跪别父母外婆的场景。镜中的她泪流满面，眼中满是不舍，却又带着决绝。
殿中一片寂静。
仙官深深看了霏霏一眼，缓缓道：“至纯至孝，赤子之心。通过。”
第一试，霏霏得了“甲上”评级。
第二试在“演武场”举行。这里并非比武，而是展示各自的修炼成果。有人喷吐三昧真火，有人召唤风雨雷电，有人变化飞禽走兽。
轮到霏霏，她想了想，走到场中一株枯萎的仙草前。这草名“九死还魂草”，已枯死百年，仙官特意放在此作为考题——谁能令其复生，便算通过。
霏霏蹲下身，将手掌贴在枯草上。她闭上眼，运起《基础吐纳法》，将体内那股精纯的能量缓缓注入草中。
一刻钟过去了，毫无动静。台下开始有人窃窃私语。
两刻钟，枯草依旧。
就在仙官准备宣布失败时，霏霏额头渗出细汗，低声道：“万物有灵，生死轮回。我愿以三年修为，换你一线生机。”
话音刚落，她周身突然迸发出柔和的绿光。那光如春雨般渗入枯草，草茎竟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恢复生机——发新芽、长嫩叶、开出一朵晶莹剔透的小花！
“活了！九死还魂草开花了！”有人惊呼。
仙官快步上前，仔细检查后，惊叹道：“不仅复活，还开了‘轮回花’！此花三千年一开，服之可增百年修为。姑娘，你……”
霏霏虚弱地站起身，脸色苍白：“晚辈只是觉得，草木也有求生之念。既然要救，便该全力以赴。”
仙官动容，高声道：“第二试，杨霏霏，‘甲上’！”
最后一试在“悟道崖”举行。崖前立着一块无字碑，碑文需有缘者自现。参试者需在碑前打坐三日，悟出碑文真意。
霏霏在碑前坐下，闭目入定。
第一日，她心中纷乱，想起父母，想起陌离谷，想起登仙时的忐忑。
第二日，她渐渐平静，开始思考修仙的意义——是为了长生？为了力量？还是……
第三日黎明，她忽然睁开眼。
碑上依旧无字，但她“看”到了——不是用眼睛，是用心。
那碑文中蕴含的，是“道”。是天地运行之理，是万物共生之则，是生死轮回之序。修仙修的不是法术，不是长生，而是对“道”的领悟，是对天地的敬畏，是对众生的慈悲。
她起身，向无字碑深深一拜。
碑身突然发出柔和光芒，浮现一行金色篆文：
“上善若水，水善利万物而不争，处众人之所恶，故几于道。”
仙官的声音响起：“第三试，杨霏霏，悟道真言，‘甲上’！”
三试皆甲上，这是天宫大会百年未有的成绩。
消息传开，整个天庭震动。各路仙家纷纷打听这个从凡间来的少女是何方神圣。
七日后，封榜之日。瑶池仙乐齐鸣，王母娘娘亲临。仙官宣读榜单：
“……杨霏霏，三试甲上，心性纯良，修为精深，悟性超绝。特录入仙籍，赐仙号‘灵毓仙子’，入‘瑶台书院’进修百年。”
霏霏跪接仙旨，心中百感交集。
仪式结束后，明山大帝和水神共工前来道贺。明山大帝笑道：“霏霏，你果然没让我失望。瑶台书院是仙界最高学府，院长瑶姬仙子乃王母之女，修为深不可测。你好好修行，百年后，必成大器。”
水神共工也难得露出笑容：“我在书院有位故交，名唤公孙香兰。此人虽性情古怪，但修为高深，尤擅旱魃之术。你可找她指点一二。”
霏霏一一记下。
离开瑶池时，她回望来路。登仙梯已隐，凡尘远在脚下。
新的旅程，开始了。
而在陌离谷，杨震夫妇正仰望着星空。
夏羽轻声道：“不知霏霏现在如何了。”
杨震握住妻子的手：“我们的女儿，无论在哪里，都会好好的。”夏羽轻轻的靠近杨震怀里，开始闭目养神。
夜空中有流星划过，拖着长长的光尾，仿佛在回应他们的思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