瑶台书院的晨钟在天庭第三重天悠悠响起，惊起满院仙鹤。
杨霏霏已在书院修习了三月。这三月来，她如饥似渴地学习仙家典籍——从《九转金丹诀》到《五行遁术》，从《天罡三十六变》到《地煞七十二术》。她的悟性让授课仙师惊叹，常常一点就通，举一反三。可越是深入学习，她越是感到迷茫。
这一日课后，霏霏独自坐在书院后山的云海崖边，望着脚下翻腾的云气出神。云海之下，便是凡间。她运起天眼通，依稀能看到山川河流，看到炊烟袅袅的村落，看到……陌离谷的方向。
“想家了？”
一个温和的声音在身后响起。霏霏回头，见是一位身着青衫的中年仙师，正是教授《天地灵气论》的青云子。
“弟子见过仙师。”霏霏起身行礼。
青云子摆摆手，在她身旁坐下：“不必多礼。我见你近日心神不宁，可是修行遇到困惑？”
霏霏犹豫片刻，低声道：“仙师，弟子确有一事不明。我们修仙，为的是长生久视，超脱轮回。可弟子观诸位仙友，每日除了修行论道，便是炼丹下棋，似乎……与凡间再无瓜葛。这样的长生，意义何在？”
青云子捋须而笑：“这个问题，三百年前我也问过我的师父。”他望向远方，“那时我刚从凡间飞升，满心想着要逍遥天地间。可真正成了仙，才发现仙路漫漫，若无目标，长生反而成了折磨。”
他顿了顿，继续道：“后来我师父说，修仙修的不仅是法力神通，更是‘道心’。何为道心？是对天地的敬畏，是对众生的慈悲，是对自我本真的坚守。你若只为长生而修，终将迷失；若为苍生而修，方得始终。”
霏霏若有所思。
青云子又道：“我看你资质绝佳，但书院所学终究是基础。你需要一位真正的师父，带你走上属于自己的仙道。”他站起身，“明山大帝前日传讯于我，说已为你寻到合适的师尊，让你去赤水之北的麝香洞，拜谒旱神公孙香兰。”
“旱神？”霏霏一怔。她曾在典籍中读到，旱神乃黄帝之女，因在逐鹿之战中助父破敌，神力失控导致赤地千里，被流放至赤水之北，永世不得回返天宫正统。这样一位悲情神只，竟要成为自己的师父？
青云子看出她的疑虑，轻声道：“公孙香兰虽被流放，但修为深不可测，尤其对‘道心’的理解，天庭少有人及。更重要的是——她与你一样，都曾面临抉择，都曾背负着难以言说的使命。”
三日后，霏霏收拾行囊，辞别书院众师友。青云子赠她一枚玉简：“此乃《瑶台书院通行令》，凭此可随时回来查阅典籍。霏霏，记住，无论拜谁为师，道终归要你自己去走。”
离开天庭三十三重天，霏霏驾云向赤水方向飞去。赤水位于西北极荒之地，相传是上古共工怒触不周山时，天河倾泻形成的大泽。还未靠近，便觉热浪扑面而来。
放眼望去，赤水千里赤地，寸草不生，唯有中央一汪血红色的湖水翻涌不休。湖水北岸，一座光秃秃的石山矗立，山腰处隐约可见洞府轮廓。
霏霏按下云头，落在洞府前。洞门上刻着三个古朴篆字：麝香洞。洞口垂着枯藤，两侧立着两尊斑驳的石兽，左麒麟右獬豸，虽历经风雨，仍威仪不减。
“晚辈杨霏霏，奉明山大帝之命，前来拜谒旱神前辈。”霏霏在洞外恭敬行礼。
洞内寂静无声。
霏霏等了片刻，又道：“晚辈诚心求道，恳请前辈收我为徒。”
依然没有回应。
她并不气馁，就在洞前石阶上盘膝坐下，闭目调息。赤水之地炎热异常，寻常修士在此待上半日便会口干舌燥，但霏霏修习过药王谷的辟火诀，又身怀清心玉，倒还能承受。
如此三日，每日晨昏，她都会在洞前行礼请见。白日里，她便在赤水岸边行走，观察这片荒芜之地的地质水文，偶尔还会遇见几株顽强的旱地植物，她便用所学水行法术为其降下微雨。
第四日黄昏，霏霏正为一株枯黄的老胡杨浇水，身后忽然传来清冷的声音：“你倒是好心。”
她猛然回头，见一位红衣女子不知何时站在不远处。那女子约莫二十七八岁模样，容貌绝美却透着沧桑，眉心一道赤红纹路如火焰燃烧，双眸深邃如古井，正是旱神公孙香兰。
“晚辈杨霏霏，拜见前辈。”霏霏连忙行礼。
公孙香兰上下打量她，淡淡道：“明山那老儿让你来的？”
“是。明山大帝说，前辈道法精深，可为我师。”
“呵。”公孙香兰轻笑，笑意却不达眼底，“他倒是会给我找麻烦。你可知道我是谁？可知我为何被困在这赤水之地？”
霏霏点头：“典籍记载，前辈是黄帝之女，因逐鹿之战神力失控，被流放至此。”
“流放……”公孙香兰眼中闪过痛色，“是啊，流放。那一战，我助父亲布下旱魃大阵，破了蚩尤的迷雾。可大阵一旦启动便无法停止，赤地千里，饿殍遍野。父亲胜了，万民却苦了。我这个罪人，自然要受到惩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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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走到赤水边，望着血红的湖水：“这湖之所以是红色，是因为它融入了当年旱灾中死去的生灵的鲜血。我在这里守了三千年，看着湖水涨了又落，落了又涨。每一滴湖水都在提醒我——神的力量，若不能控制，便是灾祸。”
霏霏沉默良久，轻声道：“可前辈当时是为了助父破敌，是为了天下太平。”
“理由重要吗？”公孙香兰转身，目光锐利如刀，“结果就是结果。百万生灵因我而死，这是永远抹不去的罪孽。所以你觉得，我一个戴罪之身，有资格做你的师父吗？”
霏霏迎上她的目光，认真道：“弟子以为，正因为前辈经历过这些，才更懂得力量的轻重，更明白修行的意义。弟子想学的，不仅是法术神通，更是如何做一个……对得起苍生的神仙。”
四目相对，洞前只有风声。
许久，公孙香兰的神色缓和下来：“你倒是会说话。进来吧，让我试试你的根底。”
麝香洞内别有洞天。穿过狭窄的入口，眼前豁然开朗——竟是一处方圆百丈的天然洞厅。厅顶垂下无数钟乳石，发出莹莹微光，照亮了整个空间。左侧有石桌石椅，右侧是一排书架，上面摆满了竹简玉简。最深处有清泉流淌，汇成一方小潭，潭水清澈见底，与洞外赤水形成鲜明对比。
“坐。”公孙香兰指了指石椅。
霏霏依言坐下。公孙香兰伸手搭上她的腕脉，一股灼热却温和的真气探入她体内。霏霏不闪不避，任由探查。
“嗯……先天仙灵之体，根基扎实，灵气纯净。你在凡间修炼的是药王谷的功夫？”公孙香兰收回手，“体内还有神农玉的气息，难怪能在赤水边待这么久。”
霏霏点头：“晚辈确实出身药王谷。”
“药王谷以医毒双修着称，讲究‘医者仁心，毒者慎用’。你既有此根基，我便传你‘旱魃真经’。”公孙香兰正色道，“但在此之前，我要你明白——旱魃之力，可控旱灾，亦可致旱灾。用之正则润泽万物，用之邪则赤地千里。你发誓，此生绝不用此术为恶。”
霏霏起身，郑重跪下：“弟子杨霏霏对天发誓，若习得旱魃之术，必以苍生为念。若违此誓，天雷殛之，神魂俱灭！”
“好。”公孙香兰扶起她，“从今日起，你便是我公孙香兰的弟子。我不讲究繁文缛节，你称我师父即可。这麝香洞简陋，但该有的都有。你且去收拾一间静室，明日开始正式修行。”
霏霏眼中泛起泪光：“谢师父！”
当夜，霏霏在洞中收拾出一间石室。石室不大，仅有一榻一桌，但她很满足。推开石窗，能看到赤水在月光下泛着粼粼波光，虽荒凉，却有一种苍茫之美。
她取出笔墨，给父母写了一封长信，详细说了拜师经过，让二老放心。信末写道：“女儿虽远在赤水，但心永远与爹娘同在。待学成之日，必归家探望。”
信写罢，她托一只路过的大雁送往凡间——这是师父教的小法术，可让凡鸟暂通灵性，代为传信。
次日清晨，修行正式开始。
“旱魃真经共分九层。”洞厅中，公孙香兰开始讲解，“前三层为基础，炼化火行灵气；中三层为小成，可控气候、降雨布旱；后三层为大成，可化身旱魃，与天地同寿。”
她顿了顿：“但我要教你的不止于此。真正的旱魃之力，不是破坏，而是平衡。你可知道，为何赤水千里荒芜，却仍有生灵存活？”
霏霏摇头。
“因为旱极必反。”公孙香兰指向洞外，“在最干旱的赤水深处，孕育着‘地火灵泉’。此泉虽炙热，却蕴含着最精纯的火行生机。那些能在赤地生存的植物，根系都深达百丈，汲取灵泉之气。这便是天道——绝境之中，必有一线生机。”
她领着霏霏走出洞府，来到赤水岸边一处裂缝前。裂缝深不见底，有热浪涌出，隐约可见下方有红光流动。
“这是地火灵泉的入口之一。你要修习旱魃真经，首先要做的，不是掌控火焰，而是感受火焰中的‘生’机。”
接下来的日子里，霏霏开始了艰苦的修行。
每日清晨，她要在裂缝旁打坐三个时辰，感受地火灵气。起初，灼热的气息让她经脉如焚，汗如雨下。但她咬牙坚持，按照师父传授的法门，将火灵气引入体内，沿着特定路线运转，逐渐炼化。
午间，她要学习各种法术——从最简单的“聚火术”、“凝水诀”，到复杂的“行云布雨术”、“地脉感知术”。公孙香兰教得极严，每个法术都要她练到收发由心才肯罢休。
傍晚，师徒二人会坐在赤水边，公孙香兰给她讲述上古秘辛、天道至理。她说起父亲黄帝的仁德，说起与蚩尤那场惊天动地的大战，说起自己失控时的悔恨，说起这三千年来的反思。
“霏霏，你要记住。”一个繁星满天的夜晚，公孙香兰望着星空，“神仙之所以为神，不是因为他们法力高强，而是因为他们懂得敬畏。敬畏天地，敬畏生命，敬畏自己手中的力量。”
霏霏认真记下。
转眼三年过去。
这一日，公孙香兰将霏霏叫到面前：“你的旱魃真经已修至第三层，该出去历练了。”
“师父要我去哪里？”
“回天庭。”公孙香兰取出一枚赤玉令牌，“百年一度的天宫大会又要开始了。这一次，你要以我的弟子身份参加封神大典。”
霏霏怔住：“封神？”
“不错。”公孙香兰眼中闪过复杂神色，“我在赤水困守三千年，按天规律令，罪愆已清。玉帝有旨，若我能培养出一位合格的传人，便可重归仙班。而你——就是我的传人。”
她将令牌放在霏霏手中：“这次封神，你将以‘雾散神’之名位列仙班。此神职司掌旱涝平衡，调和阴阳。你要做的，不是高高在上享受香火，而是行走人间，解旱救涝，庇护苍生。”
霏霏握紧令牌，感到沉甸甸的责任。
“去吧。”公孙香兰转身，“封神大典在三十三重天的‘封神台’举行。拿着我的令牌，自有人引你前往。”
“师父不和我一起去吗？”
公孙香兰沉默片刻，轻声道：“我还有……一些事要处理。我们封神台见。”
霏霏虽然疑惑，但还是恭敬行礼：“弟子遵命。”
离开麝香洞前，她最后回望了一眼。洞府在赤水畔静静矗立，师父的红衣在风中飘动，仿佛一朵绽放在荒原上的火焰花。
驾云升空时，霏霏心中充满了不舍，却也充满力量。三年的修行之道，她也早已不再是当年那个迷茫的少女。她明白了，自己的道…还得以神仙之力，行济世之事。
云层之上，天庭的轮廓渐渐清晰。
封神大典，她来了。
而属于杨霏霏的神仙之路，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