封神之后第三年，雾散神府已在天庭三十三重天站稳脚跟。
神府坐落于一片祥云之上，亭台楼阁错落有致，院中栽满四时仙花，常有灵禽栖息。百名神兵各司其职，或巡逻守卫，或处理文书，井然有序。但作为主人的杨霏霏，却很少待在府中。
这三年里，她行走人间各地，解旱救涝，平息水患。南疆大旱三月，她调来东海之水，降下甘霖；北地洪水泛滥，她疏导河道，退去洪峰。所到之处，百姓立庙祭祀，香火渐盛。
这一日，她刚从黄河治理水患归来，坐在神府后院的云亭中休息。侍女奉上仙茶，她轻抿一口，望向亭外云海。
“大人。”府中掌案文官清风子走来，呈上一卷文书，“这是近三月各地旱涝情况的汇总。另外，下界有十三处为您建了生祠，香火愿力正在汇聚。”
霏霏接过文书，却未翻开，而是问道：“清风，你随我三年，觉得我这雾散神当得如何？”
清风子恭敬道：“大人仁慈，解民倒悬，功德无量。”
“功德……”霏霏轻声重复，“可我总觉不足。解一时之旱，救一地之民，终究是治标不治本。人间苦难，根源在于人心。人心贪婪，则过度开垦，破坏地脉；人心冷漠，则见死不救，灾情扩大。我纵有通天法力，又能救得了几时？”
清风子沉默片刻：“大人所思，已超脱一般神只。但天道有序，各司其职。大人的职责是调节旱涝，至于教化人心……那是文昌帝君、至圣先师的事。”
霏霏摇头：“我明白。只是……”她忽然想起师父公孙香兰的话，“神仙之力，当用于引导，而非代替。或许，我该做的不只是施法救灾，更是培养后继之人，让济世之心代代相传。”
这个念头一旦生出，便如种子生根，越来越清晰。
三日后，她向玉帝请旨，要下界游历百年，体察民情，并寻有缘人传承道法。玉帝准奏，赐她“游历神君”令牌，可自由出入三界。
临行前，她回了一趟赤水。
麝香洞依旧，公孙香兰正在洞前教导一只受伤的火鸦疗伤。见霏霏回来，她并不意外：“要下界了？”
“师父如何知道？”
“你的心性，我了解。”公孙香兰将火鸦放飞，“三年正神，让你看到了神仙的局限。你想寻找突破，对不对？”
霏霏点头：“弟子想收徒传道，将济世之心传承下去。但不知……该如何选择传人。”
公孙香兰沉吟道：“缘分二字，妙不可言。你且去吧，该遇见时自会遇见。记住，真正的传人，不在于资质多高，而在于心性多纯。”
辞别师父，霏霏驾云下界。这一次，她没有明确目的地，只是随着心意飘荡。
时值深秋，她来到北方一座小城。城中正在举办庙会，人声鼎沸，热闹非凡。她化作寻常女子模样，走在人群中，感受着久违的人间烟火气。
街边有个包子铺，热气腾腾。她正要过去，忽然瞥见巷口蜷缩着一个小小身影。那是个约莫十一二岁的小乞丐，衣衫褴褛，蓬头垢面，但一双眼睛却亮得惊人。
更让霏霏注意的是——小乞丐身上，竟有微弱的灵力波动。虽然杂乱不堪，但确实是修炼过的痕迹。
她买了两个包子，走到巷口，蹲下身：“饿了吧？给你。”
小乞丐警惕地看了她一眼，却抵挡不住包子的香气，一把抓过，狼吞虎咽。吃完后，她舔舔手指，低声道：“谢谢。”
“你叫什么名字？家里人呢？”
“我叫楚楚。”小乞丐声音沙哑，“没有家人了。”
霏霏柔声道：“天色晚了，我带你找个地方住下，洗个澡换身衣服，好吗？”
楚楚犹豫很久，最终点了点头。
客栈里，当楚楚洗干净换上新衣走出来时，连见惯美人的霏霏都惊艳了一瞬。洗净污垢后，露出的是一张精致如瓷娃娃的脸，眉目如画，只是眼中有着与年龄不符的沧桑。
“你……”霏霏忽然注意到楚楚颈间挂着一枚玉佩，虽已残破，但纹路依稀可辨——那是扬州楚家镖局的标志！
“你是楚家后人？”霏霏惊讶道。楚家镖局三十年前名震江南，总镖头楚娇龙是赫赫有名的女侠，可惜一夜之间满门被灭，成为江湖悬案。
楚楚身体一僵，眼中闪过痛色：“你认得这玉佩？”
霏霏轻叹：“我母亲与楚总镖头有一面之缘，曾说起过楚家的事。当年……究竟发生了什么？”
或许是太久无人倾诉，或许是感受到霏霏的善意，楚楚终于开口，讲述了那段惨痛的往事。
原来当年楚家灭门，是因为护送一件至宝——神农鼎的碎片。此物被魔教觊觎，引来杀身之祸。管家陶伯拼死护着五岁的楚楚逃出，隐姓埋名十五年。三年前陶伯病逝，楚楚便独自流浪。
“这些年，我一直在查当年真相。”楚楚握紧拳头，“我要为爹娘报仇，为楚家一百三十七口人报仇！”
霏霏看着她眼中的仇恨之火，心中暗叹。仇恨是双刃剑，能给人力量，也能毁人心性。
“你可愿跟我学本事？”霏霏忽然道，“不是报仇的本事，是济世救人的本事。”
楚楚愣住：“为什么？我们素不相识。”
“因为缘分。”霏霏微笑，“也因为……你心中除了仇恨，还有善良。刚才在街上，我看到你把仅有的半块饼分给更小的乞丐。”
楚楚低下头，许久，她抬起头，眼中闪着泪光：“如果我跟你学本事，将来能查明真相，为家人报仇吗？”
“我会教你明辨是非，教你强大自身。”霏霏认真道，“至于报仇——若对方真是恶贯满盈，替天行道亦是功德。但我要你答应我，绝不滥杀无辜，绝不因仇恨迷失本心。”
楚楚跪下来，磕了三个头：“弟子楚楚，拜见师父！”
从这天起，霏霏开始教导楚楚。她发现这孩子的天赋极高，尤其对水系法术一点就通，仿佛天生亲水。更难得的是，楚楚心性质朴，嫉恶如仇，虽背负血海深仇，却未因此变得偏激。
霏霏先为她梳理经脉，将杂乱的灵力导正，传她《基础吐纳法》和《水行要诀》。楚楚进步神速，三月便打通小周天，半年可御水成冰。
这一日，师徒二人来到江南水乡。时值梅雨，本该细雨绵绵，却连续一月无雨，河道水位下降，农田干裂。
“师父，这旱情不对劲。”楚楚观察着干涸的河床，“江南水网密布，纵有旱情也不该如此严重。而且……我感觉到地脉有异动。”
霏霏赞许点头：“你能感知地脉，说明修为小成。走，我们去查探。”
二人沿河道上行，来到一处山涧。山涧本该流水潺潺，此刻却只有裸露的乱石。楚楚蹲下身，将手掌贴在地面，闭目感应。
“师父，地下有东西在吸收水气！”她睁开眼，“像是个……活物？”
霏霏也感应到了：“是水蛭妖，而且不止一只。这种东西本生于沼泽，专吸水分，怎么会出现在江南？”
正说着，地面突然震动，数条水桶粗的黑色怪物破土而出！它们形如巨蟒，却无鳞无眼，浑身滑腻，张开圆形口器，露出密密麻麻的利齿。
“小心！”霏霏将楚楚拉到身后，挥手布下一道水幕。
水蛭妖撞在水幕上，发出“滋滋”声响，竟在腐蚀水幕！
“它们能腐蚀法术！”楚楚惊呼。
“用火！”霏霏掐诀，“离火咒！”
火焰喷涌而出，水蛭妖畏惧后退，但很快又聚集过来，数量越来越多，足有上百条。
楚楚忽然道：“师父，让我试试。”
她不等霏霏回答，便跃上前去，双手结印：“楚家秘传——寒冰真气！”
这是楚家祖传功夫，她从未在人前施展。但见一股极寒白气从她掌心涌出，所过之处，水蛭妖纷纷冻结，化作冰雕。
然而水蛭妖实在太多，很快又涌上来。楚楚渐感不支，脸色发白。
霏霏正要出手，忽然心念一动——这正是考验楚楚的好机会。
“楚楚，记住我教你的‘五行相生’之理！水能克火，亦能生木。水蛭妖属水，当以木克之！”
楚楚闻言，福至心灵，变印为诀：“水生木，木为根——万木逢春！”
她将水行真气转化为木行，注入地下。顿时，无数藤蔓破土而出，缠绕住水蛭妖。藤蔓越缠越紧，水蛭妖挣扎扭动，却无法挣脱。
“就是现在！”霏霏指点，“木生火，焚！”
楚楚咬牙，再次转化真气：“木助火势——三昧真火，起！”
藤蔓瞬间燃烧，火焰呈青、红、紫三色，正是道家三昧真火。水蛭妖在火中嘶叫，最终化为灰烬。
战斗结束，楚楚瘫坐在地，汗如雨下，却满脸兴奋：“师父，我做到了！”
霏霏扶起她，赞道：“不错，临危不乱，还能举一反三。你已掌握了五行转换的精髓。”
清理战场时，她们发现水蛭妖巢穴深处有一块黑色石碑，碑上刻着诡异符文，正不断抽取地脉水气。
“这是‘抽水碑’。”霏霏皱眉，“魔道法器，专门破坏地脉。看来水蛭妖是有人故意放置在此的。”
她摧毁石碑，地脉水气开始恢复。不久，山涧重新涌出清泉。
回程路上，楚楚问：“师父，是什么人要做这种伤天害理的事？”
霏霏摇头：“魔道行事，难以常理度之。或许是修炼邪功需要水气，或许是想制造混乱。楚楚，你要记住，将来行走江湖，不仅要除恶，更要查明根源，斩草除根。”
“弟子记住了。”
此后一年，师徒二人行走四方，一边修行，一边济世。楚楚的修为突飞猛进，更难得的是，她在一次次历练中，逐渐理解了“济世”二字的真谛——不仅是救人于危难，更是引导人向善。
这一日，她们来到当年楚家灭门惨案的旧址——扬州旧巷。
三十年过去，巷子已物是人非。楚家镖局旧址成了一家客栈，人来人往，无人记得当年的血案。
楚楚站在巷口，泪流满面。
霏霏轻拍她的肩：“想报仇吗？为师可以帮你查。”
楚楚却摇头：“师父，这一年我明白了很多。报仇固然要报，但不能被仇恨蒙蔽双眼。我要先查明真相——当年楚家护送的神农鼎碎片，究竟是什么？为何引来灭门之祸？那些凶手，又是什么人？”
“你能这样想，为师很欣慰。”霏霏道，“其实，关于神农鼎碎片，我倒知道一些。”
她讲述了一段上古秘辛：
神农鼎是神农氏炼药之宝，可炼化万物，起死回生。上古大战中，神鼎破碎，散落人间。其中最大的一块碎片，被药王谷先祖所得，传承至今。而楚家当年护送的，是另一块碎片。
“魔道一直想集齐碎片，重铸神鼎，用以修炼邪功。”霏霏道，“若我猜得不错，当年灭楚家满门的，很可能是‘万毒门’——此门擅长用毒，与药王谷本是同源，却走了邪路。”
楚楚握紧拳头：“万毒门……师父，我要去查！”
“我陪你。”
师徒二人开始暗中调查。凭借霏霏的神通和楚楚对当年线索的记忆，她们顺藤摸瓜，终于查到了万毒门的一个分坛——位于洞庭湖底的水下宫殿。
月黑风高之夜，二人潜入湖底。
宫殿幽深诡谲，毒物遍布。她们一路潜行，来到主殿，正听见里面有人在说话：
“坛主，最新消息，雾散神杨霏霏带着楚家余孽在查当年的事。”
“哼，一个刚封神的小丫头，也敢管我万毒门的闲事。不过她既然是药王谷出身，说不定知道其他碎片的下落。传令下去，设下陷阱，我要活捉她们！”
楚楚听得怒火中烧，就要冲进去，被霏霏拉住。
“冷静。”霏霏传音道，“先听听他们还知道什么。”
殿内谈话继续：
“坛主，当年楚家那块碎片，到底藏在哪里？我们搜遍楚家也没找到。”
“据内线消息，碎片被楚娇龙临终前封印在她女儿体内。所以那个楚家余孽，就是我们要找的‘容器’！”
楚楚如遭雷击，下意识摸向自己胸口。霏霏也恍然大悟——难怪楚楚天生亲水，原来她体内封印着神农鼎的水行碎片！
“既然知道了，就更不能打草惊蛇。”霏霏拉着楚楚悄然退走。
回到岸上，楚楚还在发抖：“师父，我体内……”
“别怕。”霏霏握住她的手，“这是你的机缘，不是诅咒。神农鼎乃上古圣物，碎片选择你，说明你心性纯良，可承其重。只是万毒门不会罢休，我们必须做好准备。”
她为楚楚检查身体，果然在她心脉深处发现一道封印。封印精妙绝伦，应是楚娇龙临终前以毕生功力所设，保护女儿不被碎片力量反噬。
“你母亲很爱你。”霏霏轻声道，“这封印不仅保护碎片，更保护你。如今你修为有成，可以尝试炼化碎片，化为己用。”
楚楚泪如雨下：“我要为娘亲报仇，更要继承她的遗志——守护该守护的东西！”
三个月后，楚楚在霏霏护法下，开始炼化体内碎片。
过程凶险万分，碎片的力量浩瀚如海，稍有不慎就会爆体而亡。但楚楚意志坚定，加上霏霏从旁引导，历经七天七夜，终于成功。
当最后一丝力量融入丹田时，楚楚周身迸发出柔和的蓝光，修为暴涨，直接突破到地仙境界！更神奇的是，她获得了神农鼎的部分能力——可净化毒素，可治愈伤病。
出关那日，楚楚跪在霏霏面前：“师父再造之恩，弟子永世不忘。”
霏霏扶起她：“这是你自己的造化。如今你已有自保之力，接下来有何打算？”
“我要铲除万毒门，为家人报仇，也为江湖除害。”楚楚目光坚定，“但请师父放心，我不会滥杀。只诛首恶，胁从不问。”
霏霏点头：“为师陪你。”
师徒二人再探洞庭湖分坛。这一次，她们不再隐藏，直接打上门去。
万毒门徒虽众，但面对两位地仙级高手，尤其是楚楚炼化碎片后对毒功有天生的克制，很快溃不成军。坛主见势不妙，想要逃走，被楚楚一剑穿心。
清理分坛时，她们找到了当年的卷宗，证实了万毒门就是灭楚家满门的凶手。更让人震惊的是，卷宗显示，万毒门主背后，还有一个神秘组织——“天罗殿”！
“天罗殿……”霏霏脸色凝重，“三十年前就开始活动，与炎魔教似有关联。看来，人间魔道正在暗中联合，图谋大事。”
楚楚道：“师父，我要继续追查。”
“这条路会很危险。”
“弟子不怕。”楚楚眼中闪着光，“这一年多，我明白了师父常说的‘道’。我的道，就是铲奸除恶，守护善良。这不是为了报仇，是为了不让更多人经历我的痛苦。”
霏霏欣慰地笑了：“好，这才是我的好徒弟。”
她取出一枚雾散神令：“这是为师的信物，持此令可调动部分神府力量。另外，我将《雾散神诀》传你，此诀可用于调节旱涝，济世救民。你要善用。”
“谢师父！”
洞庭湖畔，二人握手分别。
“楚楚，记住，无论走到哪里，无论遇到什么，都要守住本心。”霏霏叮嘱，“为师会在天庭关注你。若有难处，随时可呼唤我。”
“弟子谨记。”楚楚跪别，“师父保重。”
看着楚楚驾云远去的背影，霏霏心中既不舍又骄傲。这个曾经满心仇恨的少女，终于找到了自己的道。
而她作为师父，已经完成了引导的使命。
接下来的路，要靠楚楚自己去走。
就像当年，师父公孙香兰放手让她去闯一样。
神道传承，便是如此——一代指引一代，一代超越一代。
云卷云舒，生生不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