泰山之巅的封神台遗址,三千年来始终矗立着一尊白玉石像。
石像高九尺九寸,雕的是一位女仙。她衣袂飘然,眉眼温婉,右手掌心向上似托举什么,左手轻按腰间剑柄。最奇的是石像双眼——虽为玉石所刻,却仿佛有灵光流转,尤其在月圆之夜,会泛起淡淡的金色光晕。
这是雾散神杨霏霏的归位石像。
自五百年前那场“九幽之乱”后,她便化为此像,镇守在泰山龙脉之眼,以神魂永固天地枢纽。而她的真身,早已与神州地脉融为一体。
民间传说,每逢大旱大涝,若诚心向石像祈祷,必有甘霖或退洪。更有人说,曾在灾年见过石像眼中流泪,泪落处草木复苏。故百姓尊称其为“娘娘像”,香火不绝。
这一日,又逢中秋。
泰山脚下挤满了前来祭拜的百姓。今年北方大旱,七月至九月滴雨未落,庄稼枯死,河流断流。人们扶老携幼,捧着祭品,一步一叩登上泰山。
“娘娘慈悲,降些雨水吧!”
“我家三个孩子都快渴死了……”
“再不下雨,今年冬天不知要饿死多少人……”
哀告声汇成一片。
石像静静矗立,月光洒在玉面上,泛着清冷的光。
子夜时分,祭拜人群渐散。只有一位白发老妪仍跪在石像前,她是泰山脚下的土地婆,已守护此地三百年。
“娘娘,”土地婆低声道,“您镇守此地五百年了。老身知道您能听见……这些年,人间不太平啊。”
她絮絮说着:北旱南涝,地震频发,魔气滋生。更可怕的是,三年前开始,各地陆续出现“噬灵”现象——生灵无故枯萎,地脉灵气莫名消散。天庭派神探查,皆无功而返。
“昨夜老身观星,见紫微晦暗,荧惑守心。这是大凶之兆……”土地婆叹息,“若您在天有灵,还请示下……”
话音未落,石像突然震动!
不是地震,而是石像本身在颤动。玉面龟裂,裂缝中透出金色光芒。月光仿佛被吸引,汇聚成光柱,笼罩石像。
土地婆骇然后退。
“咔嚓——!”
石像表面玉壳剥落,露出内里——竟不是实心,而是半透明的灵体!那灵体与杨霏霏生前一般无二,闭目凝神,周身流淌着金色符文。
“魂……魂体显化?!”土地婆惊呼。
灵体缓缓睁眼。那一瞬,泰山之巅光华大放,千里可见!
杨霏霏的魂体漂浮而起,望向北方。她的目光穿透山河,看到了干裂的大地、枯萎的庄稼、奄奄一息的百姓。更看到了——地脉深处,一道道黑色丝线正贪婪地抽取着灵气。
“噬灵魔丝……”她喃喃道,“竟蔓延至此。”
五百年前,她正是为此而牺牲。
那时九幽裂缝突现,魔气涌出,化作噬灵魔丝侵蚀地脉。她率众神镇压,但魔丝生生不息,斩之复生。最后关头,她以毕生修为催动神农鼎碎片,将自身神魂与泰山龙脉融合,化为石像镇守枢纽,才封住裂缝。
本以为封印可维持千年,不料仅五百年,魔丝已卷土重来。
魂体低头,看向跪拜的土地婆:“如今是何年月?天庭由谁主事?”
土地婆颤声回答:“回娘娘,如今是乾元历三千八百载。玉帝三百年前闭关,现由紫薇大帝暂摄天庭。”
“楚楚何在?”
“济水仙子百年前追查魔气源头,入幽冥界后……至今未归。”
杨霏霏魂体一震。楚楚,她的徒弟,竟也陷入险境。
她望向夜空,掐指推算。片刻后,脸色骤变:“不好!九幽裂缝将在一个月后彻底崩开!届时魔气滔天,人间将成炼狱!”
“什么?!”土地婆瘫坐在地。
魂体沉默片刻,忽然笑了。那笑容里有决绝,有释然,还有一丝遗憾。
“五百年镇守,终究未能根除祸患。既然如此……”
她双手结印,魂体光芒更盛。一道道金色符文从她体内飞出,化作流光飞向四面八方。
“娘娘,您这是……”土地婆不解。
“我在召唤故人。”杨霏霏轻声道,“以及……唤醒我散落在天地间的神念碎片。”
她盘膝坐在石像基座上,闭目凝神。魂体逐渐透明,与月光融为一体。
这一夜,神州各处发生异象——
赤水之北,旱神公孙香兰正在洞中静修,忽然心有所感,望向东方。一道金色符文在她面前显现,化作杨霏霏的虚影:“师父,弟子需要您。”
南海之滨,东海龙王敖广正在宴饮,杯中酒水突然化作金色,浮现字迹:“龙王,旧约当践。”
昆仑山脉,玉虚子从闭关中惊醒,洞府石壁上自动浮现一篇祷文:“玉虚道友,苍生有难。”
甚至连幽冥界深处,正在与魔物苦战的楚楚,也忽然听到师父的声音:“楚楚,归来。”
七日之间,十一位与杨霏霏有旧的神仙、修士,皆收到召唤。他们虽不知具体何事,但都感应到事态严重,纷纷赶往泰山。
第八日黎明,泰山之巅已聚集了十一道身影。
公孙香兰最先到。她看着弟子半透明的魂体,眼中闪过痛色:“霏霏,你强行凝聚魂体,不怕魂飞魄散吗?”
“师父,来不及了。”杨霏霏魂体已淡如薄雾,“九幽裂缝将开,必须有人再次封印。而这一次……需要十二正神联手,布下‘周天星辰大阵’。”
“十二人?我们只有十一个。”玉虚子皱眉。
“第十二个,在这里。”杨霏霏指向石像。
众人这才注意到,石像基座下压着一枚玉简。玉简上记载着一种禁忌秘法——以石像为引,以神魂为祭,可暂时唤醒杨霏霏巅峰时期三成神力,维持三日。
“三日后呢?”敖广沉声问。
“神魂尽散,永世不入轮回。”杨霏霏平静道。
一片死寂。
公孙香兰怒道:“胡闹!你已牺牲一次,难道还要……”
“师父,”杨霏霏打断她,“五百年前,我选择化为石像,是因为那是唯一的方法。如今魔劫再临,若无人挺身,人间必毁。而我……本就该在五百年前死去。多活这五百年,已是侥幸。”
她看向众人:“诸位,可愿助我?”
玉虚子率先躬身:“为苍生计,义不容辞。”
敖广叹道:“罢了,老龙这条命,当年也是你救的。”
其余人纷纷表态。
唯公孙香兰沉默良久,最终苦涩点头:“我的傻徒儿……总是选最难的路。”
计议已定,众人立即行动。
首先要找到楚楚。杨霏霏感应到她在幽冥界第七层“无间地狱”,那里是魔气最浓处,也是九幽裂缝的源头。
“我魂体无法离泰山太远,需有人接引她回来。”杨霏霏看向公孙香兰和敖广,“师父水性,龙王控水,你二人入幽冥最为稳妥。”
“好。”二人领命,化作流光遁入地底。
幽冥界,无间地狱。
这里没有光,没有声音,只有永恒的黑暗和撕心裂肺的痛苦。楚楚已被困在此处百年。
百年前,她追查噬灵魔丝至此,发现九幽裂缝已有松动迹象。为阻止魔气外泄,她以自身为封印,镇在裂缝之上。百年煎熬,她的仙体早已残破,全靠意志支撑。
“师父……弟子可能……撑不住了……”她意识模糊,喃喃自语。
忽然,两道强光破开黑暗!
“楚楚!”公孙香兰的声音传来。
“济水仙子,抓住我的手!”敖广化作龙形,冲破魔气屏障。
楚楚精神一振,拼尽最后力气抓住龙爪。三人冲破地狱,返回阳间。
回到泰山,楚楚看到杨霏霏的魂体,瞬间泪崩:“师父……您怎么……”
“先疗伤。”杨霏霏渡去一道精纯灵气,“稍后还需要你的力量。”
楚楚的回归凑齐了十二人。接下来是布阵。
周天星辰大阵,需引动诸天星辰之力,以十二正神为阵眼,对应十二元辰。此阵威力无穷,但布阵者需承受星辰反噬,轻则修为尽废,重则形神俱灭。
而杨霏霏的计划更疯狂——她要借大阵之力,将自身残魂彻底燃烧,化作净化之光,一举扫清九幽魔气!
“此阵一旦启动,便无退路。”玉虚子肃然道,“杨道友,你确定吗?”
杨霏霏点头,看向东方天际。朝阳初升,霞光万道。
“今日是九月十五,月圆之夜。子时阴气最盛,也是魔气最活跃之时。我们就在那时启动大阵。”
众人各自准备。公孙香兰为楚楚疗伤,敖广梳理水脉,玉虚子测算星辰方位。杨霏霏则坐在石像前,静静调息。
她回忆起很多事——陌离谷的桃花,父母的微笑,师父的教诲,楚楚拜师时的眼神……五百年岁月如白驹过隙,但那些温暖从未褪色。
“值得吗?”她问自己。
脑海中浮现的,是干旱中枯死的禾苗,是洪水中挣扎的百姓,是灾民眼中求生的渴望。
“值得。”她微笑。
夜幕降临,月华如水。
十二人按方位站定,围成圆圈。石像在中央,杨霏霏魂体悬浮其上。
子时将至,夜空星辰突然大亮!北斗七星、二十八宿、三百六十五颗主星同时绽放光芒,星光如柱,汇聚泰山!
“布阵!”杨霏霏清喝。
十二人同时掐诀,周身腾起各色光华。金、木、水、火、土、风、雷、电、冰、光、暗、时——十二种本源之力交织,形成巨大光罩,笼罩泰山。
光罩内,石像开始融化。玉石化作液体,流入地脉。而杨霏霏的魂体,逐渐凝实,重现她巅峰时期的神姿——红衣如火,青丝如瀑,眉间一点朱砂,眼中星辰流转。
“这就是……雾散神真正的模样?”土地婆在远处仰望,热泪盈眶。
大阵已成,杨霏霏看向众人:“诸位,多谢了。”
她双手高举,魂体燃烧起来!不是火焰,而是纯粹的光——温暖、明亮、蕴含无限生机的光。
“以我神魂,祭告天地:愿以此身,净化魔秽;愿以此魂,守护苍生!”
光芒冲天而起,冲破云霄,照亮整个神州!
这一刻,所有生灵都看到了——夜空中,一道金色光柱贯穿天地,光柱中隐约可见一位女仙身影,她张开双臂,仿佛拥抱整个世界。
北方的干旱之地,金光洒落,干裂的土地冒出清泉,枯死的禾苗抽出新芽。
南方的洪涝之区,金光拂过,洪水退去,淤泥中生发绿意。
就连幽冥界深处,九幽裂缝在金光照射下,发出凄厉嘶鸣,魔气如冰雪消融。
但代价是——杨霏霏的魂体,正一寸寸消散。
“师父!”楚楚痛哭,想要冲过去,被公孙香兰拉住。
“让她完成最后的使命。”公孙香兰泪流满面,却语气坚定,“这是她的选择,也是她的道。”
玉虚子等众神无不肃然,躬身行礼。
魂体已消散大半,杨霏霏却笑了。她看向东方——那里,第一缕晨曦刺破黑暗。
“天亮了。”她轻声道。
最后一眼,她望向陌离谷方向。仿佛看到了桃花盛开,看到了父母微笑,看到了那个七岁的小女孩在谷中奔跑。
“爹,娘,师父,楚楚……再见。”
余音袅袅,魂体彻底化作漫天光点,融入金光,洒向大地。
金光持续了整整一刻钟才渐渐消散。
当一切恢复平静时,泰山之巅,石像已不复存在。原处只留下一块温润的白玉,形若泪滴,散发着柔和光芒。
周天星辰大阵开始缓缓收拢,十二人皆跃落地面,一个个面色苍白,修为大损。即便如此,但他们还是成功了——九幽裂缝被彻底封印,噬灵魔丝尽数净化,人间灾劫平息。
楚楚跪在白玉前,泣不成声。
公孙香兰拾起白玉,感应其中气息,忽然一怔:“这是……”
白玉中,竟蕴藏着一缕极其微弱的魂丝!虽然微弱到几乎不存在,但确实是杨霏霏的气息——她没有完全消散,还留下了一丝本源。
“天不绝善。”玉虚子感慨,“杨道友功德无量,天道为其留一线生机。”
“但这魂丝太弱,恐怕……”敖广摇头。
“有我在。”公孙香兰握紧白玉,“我会带她回赤水,以地火灵泉温养。百年,千年,万年……总有一天,她会回来。”
众人点头,各自散去。
土地婆走上前,在原本石像的位置建起一座小庙,供奉那滴白玉。庙门对联是她亲手所书:
以身镇天地,魂耀千古
化雨润苍生,德泽万代
此后岁月,这庙香火鼎盛。人们称白玉为“娘娘泪”,说它有求必应。
而赤水之北的麝香洞,公孙香兰将白玉置于灵泉中心,日夜守护。她相信,终有一日,那个傻徒儿会再次醒来。
十年后,楚楚接任雾散神职,行走人间,继续师父未竟的事业。
百年后,江陵陌离谷桃花依旧,每年春天花开如海。有老人说,曾见过一位红衣女子在谷中漫步,模样像极了传说中的雾散神。
千年后,三界流传着一个故事:有位女神,曾两次拯救苍生,最终化身星辰,永耀夜空。每当你仰望星空,最亮的那颗,就是她在守护人间。
而真相,藏在赤水深处的那滴白玉中。
它静静沉睡,等待着重生的那一天。
届时,雾散神杨霏霏将再度归来,继续她与天地、与苍生、与道的永恒誓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