槐花姓葛，名艾，槐花是她的小名。村里人叫惯了小名，倒把真名给忘了。这小名是母亲燕南星起的，说是生她那年，院中老槐花开得正盛，洁白的花串垂在枝头，像极了襁褓中女儿娇嫩的脸。
父亲葛延龄在她七岁那年便不在了。其实父亲的病并非绝症，若是生在殷实人家，几副药调理便能好转。可葛家穷得揭不开锅，连请郎中诊脉的十文钱都凑不齐。槐花记得很清楚，那年春天雨水特别多，父亲躺在透风的土炕上咳了整整一个月，从最初的轻咳到后来的咳血，母亲把陪嫁的一对银镯子当了，也只换来三副药。
药吃完的那天夜里，父亲拉着槐花的手，手心烫得像炭火。他说：“花儿，爹对不起你，没让你过上好日子。”七岁的槐花还不懂什么叫生死离别，只一个劲儿地用小手给父亲擦额头的汗。父亲又对母亲说：“南星，我走了，你要把两个孩子拉扯大。”母亲咬着嘴唇点头，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
天亮时，父亲的手凉了。槐花摇他，他不应；喊他，他不答。母亲瘫坐在炕沿，整个人像被抽去了魂。窗外老槐树的花正谢，白色的花瓣落了一地，混在泥水里，脏了。
都是没钱惹的祸。这句话像根刺，扎在槐花心里十几年。后来她常常想，如果那时候自己认得药草，如果家里能多几个铜板，父亲是不是就能活下来？可世间没有如果，只有眼睁睁看着亲人离去的那种无力感，像潮水一样，在无数个深夜将她淹没。
父亲走后，母亲燕南星一个人扛起了这个家。她白天去镇上绣坊接活计，晚上在油灯下缝缝补补，眼神一天比一天差。槐花懂事早，七岁就会生火做饭，照顾小她五岁的妹妹葛杏。妹妹总嚷饿，槐花就把自己的半碗粥倒进妹妹碗里，说姐吃过了。
日子苦，但母女三人相依为命，总还有盼头。槐花总想着，等自己再大些，就能帮母亲多干些活，让母亲不那么累。可天不遂人愿，她十三岁那年秋天，母亲倒下了。
那是个连阴雨的时节，母亲为了多挣几个钱，接了一批急活，连续三夜没合眼。第四天早晨，槐花看见母亲趴在绣架上，怎么叫都叫不醒。请来的郎中说，这是劳累过度，伤了根本，需静养。可静养需要钱，需要营养，这些她们都没有。
母亲在床上躺了半个月，人瘦得脱了形。一天夜里，她把槐花叫到跟前，从枕下摸出个小布包，里面是这些年攒下的二十几个铜板。她说：“花儿，娘不行了。这些钱你收好，带着妹妹……”话没说完，又是一阵急咳。
槐花哭着说：“娘，你别说话，我去给你找大夫。”母亲摇摇头，握紧她的手：“听娘说，妹妹……娘已经托王婶找了个好人家，是镇上的李员外家，缺个童养媳。虽然名声不好听，但至少能吃上饭。明天，人家就来接。”
“不！”槐花哭喊，“我不让妹妹走！我能养活她！”
母亲眼角滑下泪来：“傻孩子，你才十三岁啊……娘不能再拖累你了。杏儿去了李家，是她的造化。你要好好的，等将来……等将来有机会，去看看妹妹。”
第二天，果然来了辆青布小轿。五岁的葛杏还不知道离别是什么，只知道要坐轿子了，高兴地拍手。槐花把攒了半个月的两个鸡蛋塞进妹妹怀里，看着轿子消失在村口，蹲在地上哭了很久。
母亲是在妹妹走后的第三天夜里去的。那晚月亮很圆，母亲忽然精神好了些，拉着槐花说了很多话。她说起和父亲的相遇，说起槐花出生时老槐花开得多好，说对不起两个孩子。后半夜，母亲的声音越来越小，最后只剩气若游丝的呼吸。槐花握着母亲的手，感受那温度一点点凉下去，就像当年握着父亲的手一样。
鸡叫头遍时，母亲的手彻底松开了。
槐花成了孤儿。
十三岁的孩子，要如何在这世上活下去？槐花不知道。村里人帮忙草草葬了母亲，坟就在父亲旁边，两抔黄土，连块像样的墓碑都没有。槐花在坟前磕了三个头，起身时，眼里已经没有泪了。
她开始给村里富户放牛。天不亮就赶着三头黄牛上山，天黑才回来，换来一天两顿糙米饭。牛很温顺，会蹭她的手心。她躺在山坡上，看着天上的云，想着妹妹现在在做什么，吃得饱吗，会不会想家。
冬天来了，放牛的活没了。她又去山里打柴，一捆柴三十斤，背到镇上能卖两文钱。她的手生了冻疮，裂开的口子渗着血，握柴刀时钻心地疼。有次在山上遇了狼，她爬到树上待了一夜，第二天早上下来时，腿都是软的。
最难的是拉车。镇上有货栈雇人拉货，两个轮子的板车，前面有两根长长的扶把，一条麻绳套在肩上。槐花个子小，套上绳几乎是被车拖着走。遇上雨天，土路成了泥沼，她不知摔了多少跤，整个人裹满泥浆，头发贴在脸上，扒都扒不开。有次摔得太重，膝盖磕在石头上，她坐在地上，看着雨幕里模糊的远方，突然就想，要不就这样算了吧。
可她还是站起来了。因为她想起母亲临终前的话：“花儿，你要好好的。”
好好的。简简单单三个字，成了支撑她活下去的全部理由。
就这样熬到了十四岁。那年大旱，从春到秋没下一场透雨，地里的庄稼全枯死了。先是草根树皮被吃光，后来连观音土都成了抢手货。村里开始有人饿死，接着是逃荒的人流，像决堤的水，涌向四面八方。
槐花也卷入了逃荒的人群。她背着个小包袱，里面是母亲留下的那二十几个铜板和一件补丁摞补丁的夹袄。路上到处都是人，拖家带口，面黄肌瘦。大路被堵得水泄不通，她就走小路，跟着人流盲目地向前。
就在这条望不到头的逃荒路上，她第一次看见了乔穆。
那是军阀割据的混乱年月，乱兵比灾荒更可怕。一队扛着破枪的士兵冲进人群抢粮，枪托砸在老人孩子身上，哭喊声震天。槐花被人群挤到路边，差点摔倒时，一只有力的手扶住了她。
她抬头，看见一个少年挡在她身前。士兵的枪托砸下来，少年抬手格开，将槐花护在身后。他的背影不算宽阔，却站得笔直。士兵骂骂咧咧地走了，少年转过身来。
四目相对。
槐花看见一双清亮的眼睛，像雨后洗过的天空。少年约莫十六七岁，穿着洗得发白的蓝布衫，脸上还带着稚气，眼神却坚定。他看了槐花一眼，似乎想说什么，但后面的人涌上来，他被推着向前走了。
只是那一眼，槐花便记住了他。虽然头发蓬乱、衣衫褴褛，但她的脸洗得很干净，这是母亲教她的，再穷也要干干净净。不知那少年有没有记住她？
人群继续向前蠕动。槐花跟着走了几步，再抬头时，少年的身影已经消失在尘土飞扬的路上。
那天晚上，槐花在一处破庙歇脚。庙里挤满了逃荒的人，空气浑浊。她蜷在角落，摸着怀里冰冷的铜板，忽然想起那双眼睛。
心里某个地方，轻轻动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