蟠桃园的桃花开得正盛，粉云缭绕，香气袭人。槐花本是来查看桃树长势的，却看见一个熟悉的背影立在花树下。蓝布长衫，身姿挺拔，与她记忆中的那个人重叠在一起。
她以为自己眼花了，或是思念成疾产生的幻觉。可当那人转过身，露出那张清俊的面容时，槐花手中的花剪“当啷”掉在地上。
“穆、穆哥哥？”声音颤抖得不成样子。
乔穆显然也愣住了。他盯着槐花看了许久，眼中闪过疑惑、惊讶，最后定格为难以置信的惊喜：“槐花？是你吗？”
真的是他！三百年过去了，他的模样几乎没变，只是气质更沉稳，眉宇间多了几分仙气。槐花想问你怎么在这里，想问你还好吗，想问这些年你是怎么过的。可千言万语堵在喉咙，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乔穆快步走过来，在离她三步远的地方停下，似乎怕唐突了她。“真的是你……”他喃喃道，“我以为再也见不到你了。”
“你怎么……”槐花终于找回声音，“怎么上天庭来了？”
“说来话长。”乔穆苦笑，“那日你突然消失，我找遍了方圆百里，一无所获。后来我发了疯似的学医、学道，想着或许能寻到你的踪迹。五十年前，我机缘巧合救了一位受伤的仙人，他引我上天，让我在巡检司当差。”
巡检司，负责天庭治安和巡查。槐花听说过这个部门，却从没想过乔穆会在那里。
“我一直在找你。”乔穆看着她，眼神深邃，“问过许多仙人，查过许多档案，都没有你的消息。直到昨日，我听人说新封的药神姓葛，单名一个艾字，心里一动……没想到真的是你。”
槐花鼻子发酸。三百年了，他居然还在找她。
“对不起。”她低下头，“当年不告而别，是我……”
“不必道歉。”乔穆打断她，“我知道你一定有苦衷。现在能再见到你，知道你还好好的，我就安心了。”
两人站在桃树下，一时无言。花瓣随风飘落，落在他们肩头。三百年的时光横亘其间，曾经亲密无间的恋人，如今却生疏得不知该说什么。
最后还是乔穆先开口：“你……封神了？”
“嗯，药神。”
“恭喜。”乔穆真心实意地说，“你从小就聪明，学什么都快。能做你喜欢的事，很好。”
槐花看着他，突然问：“你成家了吗？”
乔穆摇头：“没有。心里装着一个人，装不下别人了。”
这话像一把钥匙，打开了尘封的记忆。槐花想起老屋的灯光，想起竹林的约会，想起新婚的甜蜜。泪水不受控制地涌上来，她赶紧转过身。
“槐花。”乔穆轻声唤她。
“我该回去了。”槐花匆匆说，“药神殿还有事。”
她几乎是逃也似的离开蟠桃园。回到药神殿，关上门，背靠着门板滑坐在地上，泪水终于决堤。
为什么？为什么三百年后还要遇见？她好不容易说服自己放下，好不容易适应了神仙的生活。如今他出现，把一切都打乱了。
玥儿进来，看见她哭，吓了一跳：“姐姐，你怎么了？谁欺负你了？”
槐花摇头，擦干眼泪：“没事，想起一些往事。”
接下来的日子，槐花刻意避开乔穆。可天庭就这么大，总有遇见的时候。有时在瑶池宴会上，有时在南天门巡查时，有时甚至在药神殿门口——乔穆会来送些伤药，说是巡检司的配给。
每次遇见，两人都只是点头致意，简单寒暄。但槐花能感觉到乔穆的目光，总是追随着她。她也能感觉到，自己心里那潭死水，又开始泛起涟漪。
这天，王母娘娘召见槐花：“药神，下界江南一带爆发瘟疫，死者甚众。你既司药神之职，当下界救人。”
“遵旨。”
槐花领了法旨，正要离开，王母娘娘又说：“此番瘟疫蹊跷，恐有妖邪作祟。让巡检司派个人陪你同去，也好有个照应。”
槐花心里一紧。果然，当天下午，乔穆就来到药神殿。
“娘娘命我随你下界。”他公事公办地说，眼里却藏着笑意。
槐花无奈，只得答应。两人驾云下凡，来到江南浦江镇。果然如奏报所说，镇子死气沉沉，街上行人稀少，家家门户紧闭。空气中弥漫着腐臭和药味。
槐花先去了疫情最严重的城东。那里搭了个临时医棚，躺着几十个病人，个个面色青紫，咳血不止。几个郎中忙得焦头烂额，看见槐花和乔穆衣着光鲜，以为是官家派来的，连忙迎上来。
“二位大人，快想想办法吧！这病邪门得很，什么药都不管用！”
槐花仔细检查病人，又看了看郎中开的方子，眉头紧皱：“这不是普通瘟疫。”
“是疫鬼作祟。”乔穆突然说。他开了天眼，看见病人身上都缠着黑气，那黑气有生命般蠕动着。
槐花也看出来了。她让乔穆护法，自己盘膝坐下，运转仙力。随着她的吟诵，身上散发出柔和的金光，金光所到之处，黑气纷纷消散。病人们停止咳嗽，脸色逐渐恢复正常。
“神、神仙啊！”郎中们跪了一地。
槐花扶起他们：“疫情还未完全控制。乔穆，你帮我布个净化阵，我去找疫鬼的源头。”
两人分头行动。乔穆在镇子四周布下阵法，防止疫鬼逃窜；槐花则顺着黑气的踪迹，找到镇外一座荒山。山上有个山洞，洞口黑气缭绕，正是疫鬼的老巢。
槐花正要进去，乔穆赶到了：“我陪你。”
“里面危险。”
“就是因为危险，才不能让你一个人。”乔穆坚定地说。
两人进了山洞。洞里阴冷潮湿，满地枯骨。深处传来诡异的笑声，一个黑袍人从暗处走出：“哟，来了两个神仙。正好，吃了你们，我的功力能大涨。”
“你就是疫鬼？”槐花冷声问。
“不错。”黑袍人掀开兜帽，露出一张腐烂的脸，“我在人间散布瘟疫三百年，吸食死气修炼。你们敢坏我好事，就别想活着出去！”
说着，他化作一团黑雾扑来。乔穆拔剑迎上，剑光与黑雾碰撞，发出刺耳的声音。槐花则在一旁布阵，准备封印疫鬼。
战斗很激烈。疫鬼修炼三百年，功力深厚，乔穆渐渐落了下风。槐花加快布阵速度，终于，最后一个符文落下，阵法启动。
“就是现在！”她喊。
乔穆会意，一剑逼退疫鬼，退到阵外。槐花催动阵法，金光大盛，将疫鬼困在中间。疫鬼惨叫挣扎，却挣脱不得。
“收！”槐花手掐法诀，阵法收缩，将疫鬼压成一枚黑色珠子。她取出个玉瓶，将珠子收进去，贴上符咒。
战斗结束，两人都松了口气。乔穆手臂被黑气所伤，伤口发黑溃烂。槐花赶紧给他敷药包扎。
“谢谢。”乔穆看着她专注的侧脸，轻声说。
槐花手一顿：“应该我谢你。若不是你拖住疫鬼，我也布不成阵。”
处理完伤口，两人并肩走出山洞。外面天色已晚，繁星点点。乔穆突然说：“槐花，我们能谈谈吗？”
槐花沉默片刻，点头。
他们在山腰找了块大石头坐下。乔穆看着脚下的万家灯火，缓缓开口：“这三百年，我一直在想，当年你为什么要走。我想过无数种可能：是不是我哪里做得不好？是不是你遇到了危险？甚至想过，你是不是已经……”
他顿了顿：“后来上了天庭，知道神仙不能动凡心，我才隐约猜到原因。槐花，你是不是为了救我和乡亲们，才答应上天为仆的？”
槐花震惊地看着他：“你怎么……”
“我查过。”乔穆苦笑，“阎王那里的记录，女娲娘娘宫里的档案，还有当年那个地下世界守护灵的证言。我把所有碎片拼起来，终于还原了真相。”
槐花低下头，泪水滑落：“对不起，瞒了你这么久。”
“该说对不起的是我。”乔穆握住她的手，“是我没保护好你，才让你承受那么多。”
他的手很暖，一如当年。槐花没有抽回，只是问：“知道真相后，你恨我吗？”
“恨？怎么会。”乔穆摇头，“我只会更心疼你。三百年，独自在天庭，举目无亲……你是怎么熬过来的？”
槐花笑了，笑中带泪：“其实也没那么难。有师父教，有朋友帮，慢慢就习惯了。”
“可是槐花，”乔穆认真地看着她，“现在不一样了。我也在天庭，我们可以在一起了。”
槐花心头一震。是啊，现在他们都是神仙，没有生死阻隔，没有天条限制——不，还是有的。神仙不能动凡心，这是铁律。
“乔穆，”她艰难地说，“我们是神仙了。神仙要断情绝爱，以天下苍生为重。”
“那只是规矩，不是天道。”乔穆反驳，“女娲娘娘造人时，就赋予了人情感。神仙本就是人修成的，为什么要扼杀本性？”
“可是……”
“槐花，”乔穆捧起她的脸，让她看着自己，“三百年了，我从未忘记你。现在好不容易重逢，我不想再错过。规矩是人定的，可以改；天条是神仙定的，也可以破。只要我们真心相爱，无愧于心，有什么不可以？”
他的眼睛亮如星辰，里面有她熟悉的深情。槐花筑起的心墙，在这一刻土崩瓦解。
是啊，为什么要压抑自己？为什么要被规矩束缚？她爱他，他也爱她，这就够了。
“可是，”她还有最后一丝顾虑，“你的仙途会受影响。跟我在一起，你可能会被贬下凡……”
“那又如何？”乔穆笑了，“若能与你相守，做凡人又何妨？当年在地下世界，我就说过，只要有你在，哪里都是家。”
槐花终于放下所有顾虑，扑进他怀里。乔穆紧紧抱住她，像是要把三百年缺失的拥抱都补回来。
月光洒在他们身上，温柔如水。山下的镇子，灯火次第亮起，瘟疫已经过去，生活重回正轨。
而他们的故事，也终于续上了断掉的那一环。